王广坤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我是英国医疗史研究者王广坤,如何看待英国新冠人体挑战试验,问我吧!

近日,英国批准了一项新冠病毒人体试验,计划招募志愿者为科学研究“以身试毒”,英国也就此成为全球首个批准新冠病毒“人体挑战试验”的国家。消息一出引发巨大争议,一方面,进行人体试验,伦理方面的问题不可回避,另一方面,在疫苗已研发成功的背景下,是否有必要进行这样的试验也让民众存疑。
为何英国要在此时进行人体试验?这是伦理在为科学让路吗?如何确保参与者的生命安全?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王广坤,主要从事英国近代以来的公共卫生管理制度发展变迁、医疗服务改革及健康养生问题研究。关于上述问题,欢迎向我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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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 2021-02-24 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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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个回复 共13个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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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坤 2021-02-26

您好,谢谢提问。我觉得这个问题从历史发展来看肯定有文化因素的影响,英国一直就是个太过于注重自由的国家,政府一般不会介入管理很多的社会事务,个人是比较自由的,即便是在19世纪城市化工业化狂飙突进疫病泛滥时,英国人还是不愿意接受政府的医疗卫生隔离管制,发出过“宁愿自由的死,也不愿被管制的活”的呼吁,甚至在19世纪后半期天花疫苗已经证明是安全可靠的情况下,还曾经组织过大规模的反接种运动,迫使政府同意签订了豁免民众接种义务的法案。所以群体免疫我一直认为就是政府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做可能民众也未必听从,那不如就靠公民们自己自觉,搞群体免疫,谁死谁负责。而且,我认为英国之所以敢搞群体免疫而不怕亡国灭种,可能还是他们觉得这种病毒的直接致死率并不高,对整个社会的威胁没有那么大,虽然死亡人数不少,但很多是有基础病的人士,而这些人士可能一般的流感也可以致死,所以对这些死亡数据政府也不怎么太紧张,如果政府真要认为这种病毒非常厉害,会让整个国家陷入到不可控的亡国灭种可怕状况的话,我想他肯定不敢去搞什么群体免疫,毕竟,英国政府在病毒变异情况不确定时候也曾经紧张过搞封城啥的。这次搞人体实验,我觉得也还是国内自由主义文化的体现,我自由的招募,给的条件也不错,你接受条件后自由的来做小白鼠,谁也没有强迫谁,都是双方完全自由的选择,所以咱们彼此谁也别说谁,况且从整个人类对抗新冠病毒、更好认识与研究新冠病毒等大方面来看的话,这种实验还是有它的积极意义的,而且危险系数也不高,从大伦理方面来说也算是过关的。

从科学技术上看,此次试验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王广坤 2021-02-26

如果志愿者发生意外怎么办?

王广坤 2021-02-26

您好,谢谢提问。我认为在目前的世界舆论环境下,如果一旦发生志愿者因为此项实验而产生的危险或者死亡的情况,肯定会有大额赔偿的。毕竟这项人体挑战实验的计划在科学家们预定的相对安全环境下,还是为志愿者设立了接近高达几百英镑每天的酬劳。而且,自愿参与这项计划的我觉得可能还是以相对较穷的人为主的,从本质上来说有点穷人试药的意思,真正的贵族和有钱人估计也不会为此冒险,不管怎样,损失健康总是不好的,但是穷人就不好说了,为了生存可能他们啥都可以出卖,况且他们本身在社会上也没啥话语权。现在舆论环境比较好可能穷人们的处境还好点,在历史上,英国一直有拿穷人开刀的传统,比如20世纪之前的英国很多外科手术都是很血腥残忍的,医生们为了练刀,通常都会找穷人下手,富人贵族有时候还会去像看戏一样的观看那些外科截肢手术,因为当时的麻醉、消毒和灭菌技术并不成熟,输血也因为血型尚未发现而实现不了,很多的外科大手术尤其是截肢手术其实成功率很低,很多人是疼死在手术台上的,即便像李斯特这样的大名医,也曾经导致过一刀三命的血案,不仅手术病人死了,助手也被他的锋利快刀划伤感染而死,手术台下的一个看客也因为被李斯特锋利的小刀甩到自己的外套上而恐惧吓死。而且在1832年,英国政府还曾颁布过一部《解剖法》,为了迎合社会大众尤其是医生群体对解剖学发展的需要,提升英国的医学水平,英国政府决定要让对国家贡献不大的穷人身体反哺社会,规定医生可以解剖济贫院中无人认领的穷人尸体,有些穷人甚至还没死透,就被人拉去医学院做解剖了。不仅如此,近代英国甚至有种说法叫做“贫穷就是犯罪”,意思是国家给了你自由发财的机会,也为你创造了自由发财的社会制度,如果你还那么贫穷的话,那就是你自身懒惰和道德方面的问题了,比如犯了吃喝嫖赌的大忌等等,需要送到济贫院中劳动干活去。这就像东野圭吾在《嫌疑犯X的献身》的那个被害人替代者一样,在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唯财富看英雄的理论视野下,有些人特别是穷人流浪汉们本身在社会上的存在就是比较可悲的,其人权很难说可以得到完全的保障。这次人体挑战实验舆论发酵比较厉害,如果有穷人应征者的话,对他们的人权保障应该是个利好,如果出现危险事宜,应该会有不少补偿。当然也有可能会有道德高尚的贵族富人志愿者愿意为此事业献身而不要补偿的,这就要看志愿者和人体挑战实验组织者的具体合作协议了。

群体免疫失败了,人体挑战试验能成功吗?

柒星2021-02-24

英国医学的发展和英国在这种大型公共卫生难题前的举措有关系吗?

王广坤 2021-03-01

您好,谢谢提问。我觉得肯定有关系,一般来说,公共卫生灾难性事件的出现大都是传染病导致的,因为人们会普遍感染,而此时的医疗服务资源又由于病人过多而不够用,会导致人群慌张政府无措社会失序人心不稳。这个时期人们要做的就是要能够准确清楚地找到传染病的发病机理,如能做到这一点,也就能从源头上控制住传染病,进而缓解公共卫生危机状况。而传染病的发病机理肯定是需要医生或微生物学家介入的,在19世纪后半期,法国微生物学家巴斯德和德国医生科赫在这方面做了许多成就,人们大多知道了疾病的发作乃是源于微生物细菌或病毒的感染,科赫甚至提出了“一种特定的微生物引起一种特定疾病”的科赫法则,所以控制传染病寻找传染病的发病机理这一公共卫生解决方案其实就是探测寻找传染病病原菌,而这就属于医学范畴了。因此,人们在解决传染病肆虐这样一个公共卫生难题的同时也是在促进医学发展。比如,当时英国在19世纪出现了几次大的霍乱,在1854年,伦敦西部西敏市苏活区又一次霍乱爆发,造成民众极大恐慌,引起了公共卫生灾难,此时的医生斯诺就经过系统详细的调查,发现导致霍乱的根源在于水,从而推动了医学界对于霍乱感染渠道的认知,发现了霍乱与饮用不洁水的关系。在其呼吁下,政府及时关闭了不洁水源,有效制止了霍乱流行。在这起霍乱引致的公共卫生事件中,斯诺也创造性地使用了空间统计学,以这种方式来查找传染源,这也极大推动了医学发展。在今天,绘制地图已成为医学地理学及传染学学中的一项基本研究方法,”斯诺的霍乱地图“也因此成为了促进医学发展的一个经典案例。

柒星2021-02-24

为什么英国的规定总显得如此大胆又极端?

王广坤 2021-03-01

您好,谢谢提问。我觉得从历史发展角度看,英国确实敢于尝试危险新奇极端刺激的东西,这可能是海洋民族的天性,爱冒险、爱探索,哪怕危险在所不辞,比如近代英国之所以能建立大英帝国,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他们国家的探险家,包括16世纪英国的崛起也是靠着具有冒险精神的海盗,比如标志着英国崛起西班牙衰落的1588年无敌舰队覆灭之战其实就是英国冒险小海盗掀翻了强大的正统海军,英国之所以能够在19世纪构建起庞大的大英帝国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他们国内极具冒险精神的殖民拓荒者,因为近代早期时候的太平洋岛屿和非洲内陆地区大都是人迹罕至的区域,这些区域很多地方根本不适合居住,危险重重,不仅有热带传染病,更有无数的有毒动植物甚至野蛮的原始部落,冒险踏入后可能会九死一生,但这阻挡不住很多英国的殖民探险家,这些人深入探险后,搞清楚了那些别人很少知道的地貌地势和社会结构,写成报告或书信汇报给英国政府,然后政府派兵派人予以管制,掠夺资源,扩大商品销售市场,推动了英国的国家发展。具体到医学界同样如此,近代英国医学界敢于尝试残忍无比的截肢等外科血腥手术是出了名的,李斯特也是在此大量操作案例的基础上才发现了石炭酸对于外科手术后伤口感染的消毒作用,并借此拓展了无菌手术方案,让无数病人们减轻了痛苦,之前也有很多著名的诸如威廉·亨特、约翰·亨特兄弟等解剖学家医生群体也非常注重大胆细心的外科手术与解剖,这些手术和解剖行动在当时都是非常冒险而激进的,也取得了不少成就,比如威廉·亨特就于1774年写了《人类妊娠子宫的解剖学图解》,这在当时影响还是很大的。

王广坤 2021-02-26

您好,谢谢提问。我觉得利他主义有很多种理解方式,在英国可能更像是功利主义,这种理论主要由英国哲学家兼经济学家边沁和密尔提出。其基本原则是:一种行为如有助于增进幸福,则为正确的;如果导致了产生和幸福相反的东西,则为错误的。认为人生的目的应脱出图谋一己幸福的范围,而去关心他人的幸福和人类状况的改善,也就是从 “自利”转变为“自己牺牲”。密尔晚年写的《功利主义》(1861)认为人类有为别人的福利而牺牲自己的最大福利的能力,如果是不能增加幸福总量、或没有增加幸福总量的倾向的牺牲,不过是白费。因此,我觉得英国的利他主义并非指的是行为者一己的幸福,而是与此有关系的一切人的幸福,鼓励从社会乃至世界整体福利利益的角度去看问题。从这个角度而言,我觉得英国政府本质上还是认为这种实验还是有助于追求整个社会最大多数人的幸福的,因为他们认为这项人体试验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更加清楚明晰地了解新冠病毒如何感染人类,以及它为何在群体之间如此成功地传播。在他们看来,系统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后,整个人类对于新冠病毒的认识、理解和研究会得到极大提升,对社会发展是大有裨益的,毕竟以后这种病毒可能会长期存在。因此,实验的做法还是有一定的利他主义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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