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29 16:30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记者 闫然 李闻莺 郭琛
山东省委原常委、统战部原部长颜世元因严重违纪,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
从公众视野“神秘”消失8个月后,山东省委原常委、统战部原部长颜世元被“降级副厅”一说终被证实。
2016年1月29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题为《中央纪委2015年给予10名中管干部党纪重处分并作出重大职务调整》的文章。
文中提到,“山东省委原常委、统战部原部长颜世元因严重违纪,受到留党察看二年处分,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
颜世元的仕途危机是从2015年5月开始的。
当月14日左右,他的名字和简历从山东省委统战部官网“领导之窗”一栏撤下。
当月底,山东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发布公告称,枣庄市人大常委会依法罢免了颜世元的省十二届人大代表职务。依照代表法的有关规定,颜世元的代表资格终止。
2015年6月17日,政协第十二届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一次会议追认了政协第十二届全国委员会第三十次主席会议作出的撤销颜世元政协第十二届全国委员会委员资格的决定。
随后,原任山东德州市委书记的吴翠云履新山东省委常委、统战部长,颜世元被免职的消息得以确认。
2015年8月,多位山东政界人士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透露,颜世元已担任山东省政协办公厅副巡视员,行政级别从副部降为副厅。另有多名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表示,其被降级与山东省委原常委、济南市委原书记王敏有关。
从上世纪90年代起,王敏就曾是颜世元的直接上级,后者的上升轨迹紧跟前者、亦步亦趋。然而,走错一步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在王敏落马5个月后,颜世元的仕途也变得黯淡。
从大学教师到机关干部
如果不是年轻时的一次重要决定,今年59岁的颜世元本可以在象牙塔里一心钻研学问。
出生于1956年10月的他是山东曲阜人,1978年进入山东聊城师范学院政治系,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
1982年,大学毕业的颜世元选择了留校任教。两年后,他前往济南,攻读山东大学哲学系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专业研究生。
1986年,研究生毕业的颜世元再次走上讲台,成为山东大学哲学系的一名讲师,并在此后升任山东大学哲学系教研室副主任。
某种程度讲,大学教师这个岗位还是比较适合颜世元的。
多位与其有过交集的人士对澎湃新闻记者回忆,颜世元性格宽厚,在学校时各方面表现很不错。
另据中国知网显示,1987年-1990年,他至少发表了16篇学术论文,还曾获得山东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
而他自己也公开表达过对教育事业的感情。
2012年9月,已更名为聊城大学的原聊城师范学院政治系77级学生毕业30年再聚首。
作为校友中的杰出代表,颜世元在校友座谈会上深情发言,“现在很多人把我定位为公务员、官员,其实我的很大一块情结和经历都是与高校、与教师联系在一起的。其实,在我上大学之前还当过一年的民办教师,所以说这一生当中最珍贵的最难忘的,还是当教师的经历。”
的确,教师只是颜世元人生经历的一个起点。
1990年12月,时年34岁的他调入山东省委研究室,完成了从大学教师到机关干部的跨越。
没人能说清颜世元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转行。一位曾与其共事的山东大学教师认为,在山东,从高校调入机关比较常见,颜世元去省委研究室也是比较对口的方向。
也是那次调动,让颜世元和王敏在仕途上有了交集。
王敏,1956年11月出生,祖籍山东济阳。他曾跟随父母在山东聊城长大,1978年2月考入山东师范大学政治系政治专业,毕业后进入山东省委调研室(后更名为山东省委研究室、山东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
1990年12月,颜世元刚刚担任山东省委研究室综合处正科级秘书时,王敏的身份是山东省委研究室综合处处长,刚好是颜世元的直接领导。
一年后,两人双双从山东省委研究室调入山东省委办公厅,王敏担任秘书二室主任,颜世元担任秘书二室副处级秘书。
此后多年,颜世元紧跟王敏,两人仕途轨迹高度重合。
1993年3月,王敏升任山东省委办公厅副厅级秘书兼秘书二室主任,一年后,颜世元开始担任山东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室副主任。
1996年9月,颜世元成为山东省委办公厅正处级秘书,王敏刚好是山东省委办公厅副主任。
也是在王敏担任山东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期间,颜世元实现从“副处”到“正处”的提升,成为山东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室主任。
2000年7月,颜世元再上一个台阶,成为山东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官至副厅。彼时的王敏,已是山东省委副秘书长兼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
两年后,颜世元成为山东省委副秘书长、办公厅副主任,继续和王敏共事。
在山东省委副秘书长的岗位上,颜世元工作将近10年,期间还兼任山东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山东省委办公厅主任、山东省委统战部部长等职。
这一时期,王敏完成了从厅级到部级的跨越。
他于2004年12月步入山东省委常委之列,历任省委副秘书长兼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省委宣传部部长、省委秘书长、济南市委书记等重要职务。
2012年5月,在王敏成为山东省委常委的第8个年头,颜世元也被任命为山东省委常委、统战部长。
“他俩有一些共同特点,比如工作能力强,文章都写得特别好。”一位早年在山东省委研究室工作的知情人士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两人都很有才华,性格差异却很大,王敏性格雷厉风行,颜世元相对随和。
不过这种差异并未让两人相处存在隔阂。
多位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记者证实,王敏和颜世元确实走得很近。和王敏风风火火的性格相比,年龄稍长一个月的颜世元更像一个成熟稳重的兄长。
校友、下属、老朋友
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颜世元和王敏的深厚交情,其实有一定基础。
他们出生于同一年(1956年),都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政治出身,并且都在聊城有过生活或学习的经历。
值得一提的是,颜世元本科就读的山东聊城师范学院,前身为山东师范大学聊城分院。该校始建于1974年,1981年更名为聊城师范学院,2002年更名为聊城大学。
这也意味着,颜世元考入的是山东师范大学聊城分院,王敏就读的恰恰是山东师范大学,两人算得上是校友。
更为巧合的是,颜世元还和王敏的父亲王春华有过一段交集。
公开资料显示,王春华1919年8月出生,1939年9月参加革命工作。建国以后,他曾长期在聊城文教系统工作,担任过聊城地区教育局局长、聊城地革委文教办公室副主任等职。
1979年7月,王春华出任山东师范学院聊城分院院长兼党委副书记,彼时颜世元正是该校的一名大二学生。两年半后,颜世元毕业留校,王春华仍为该院院长兼党委副书记。
聊城大学一位知情人士对澎湃新闻记者透露,颜世元在聊城师范学院政治系工作时就因为表现出众,给上级领导留下深刻印象。但他并不确认王春华当时是否也认识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多年以后,颜世元把昔日校领导对自己的赞赏“回报”到老院长儿子身上。
2008年2月,时任山东省委副秘书长的他在《求是》杂志发表题为《天地有正气》的剧评。
文章中,颜世元用文天祥的诗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来形容当时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认为“闯关东精神”是中华民族民族精神的具体体现。
有关资料显示,《闯关东》拍摄于2006年前后,总策划正是时任山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王敏。他曾多次参与探讨剧本创作,并为该剧主题曲撰写歌词。
一年后,颜世元在接受《秘书工作》杂志专访时,再次为王敏点赞。
他在总结2008年工作时提到,“省委常委、秘书长王敏同志是我们的‘好班长’,他以真诚的态度、坦荡的胸襟和善于驾驭全局的领导艺术,把省委各秘书长、办公厅各主任‘一班人’紧紧凝聚起来,成为能够带领全厅同志团结一心干事业的领导集体。”
3年后,升任山东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的颜世元仍与王敏保持着互协互助的友好关系。
2012年8月,他在王敏主政的济南调研时表示,济南各项统战工作走在了全省前列,服务中心有实效,重点工作有进展,亮点工作有影响,为省会城市乃至全省的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
“对朋友大度,对家人却严格”
不过,和出身“官二代”的王敏不同,颜世元来自孔孟故里山东曲阜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他的父母至今还住在距离曲阜市区10多公里的姚村镇保宁村。该村有500户人家,不到2000人,2012年曾入选曲阜首批新农村建设示范村。
颜世元的父母如今都已年逾八十,住在村里一户小院。院子里有一幢建成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两层小楼,内部简单装修,表面看没有大户人家的豪华气派。
据他的父母介绍,颜世元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平时不常回老家,尤其是颜世元,要到春节、中秋等重要的日子才回村里。
颜世元父母还告诉澎湃新闻记者, 2015年“五一”假期颜世元曾回过老家。当时他的弟弟、妹妹也都赶回去,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和以前一样,颜世元吃过午饭就匆忙返回济南,没有什么异常。
此后不久,颜世元的简历从山东省委统战部网站撤下,消息也在保宁村传得沸沸扬扬。
多位村民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颜世元性格比较怪,对朋友大度,对家人却十分严格。初中升高中时,他把自己用过的书本借给了朋友,自己的亲弟弟却没书可用,弟弟为此还埋怨过一阵子。
对于颜世元被处分,大家觉得意外。一些村民猜测,是不是和村里新修的几条马路有关。
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过去保宁村条件一般,最近几年重新修了柏油路、安了路灯、搞了绿化。2012年,该村还作为当地典型,向上申报国家级生态村。
此外,保宁村周围有不少河流,之前由于河道堵塞,每到夏天就满村恶臭。后来在市镇两级政府的资金帮扶下,村里在整治水道的同时,还陆续修建了4座保宁新桥,给村民出行带来便利。
颜世元父母居住的家里摆放着多张颜和各级领导的合影,比如其中有一张就是颜世元和另一山东省委领导站在保宁新桥上的合影,据他的父亲介绍,照片拍摄于2009年,当时桥刚建好不久。
不过,有曲阜官场相关人士表示,保宁村修路和修桥的费用中有一部分是来自政府补贴,颜世元并未直接参与此事。有关资料显示,保宁新桥的投资为37万元,全村路面硬化、安装路灯等相关费用为230余万元。
对于正处于风口浪尖的颜世元,他的母亲忧心忡忡。
在母亲眼里,儿子仍旧是那个夜深人静时在煤油灯下学习的孩子,从小勤奋爱学、不拿人东西、不占人便宜。这次被降职,可能是他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希望能被大家原谅。
一些与颜家接近的村民也说,颜世元对父母要求很严,每次回家都会叮嘱父母,千万不能收受别人的钱财。他的几个表兄弟也一直在家务农,有的曾想让颜世元帮忙找个工作,但都被拒绝了。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作为七十七代颜氏后人,颜世元曾把孔子的得意门生颜回视为楷模,并引述孔子称赞颜回的名言,表达自己知足常乐、不畏艰苦条件的心态。
牵涉地产商赵晋案
先贤孔子之言并未真正在行为上约束颜世元。
2015年7月,在距离保宁村100多公里的济南,有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记者透露,颜世元曾在王敏的要求下替人办事,和地产商赵晋的案子有所牵涉。
赵晋,出生于1973年7月,祖籍山西原平,从小在南京长大。他的父亲是曾经担任过江苏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的赵少麟。
从上世纪90年代起,20岁出头的赵晋就倚仗“官二代”背景,涉足房地产生意。20年来,他积累财富上百亿,公司遍布南京、济南、天津、北京、上海各地,留下的却是一幢幢与规划严重不符、配套不足、质量堪忧的建筑。
2014年6月,赵晋和其公司多名高管被纪检人员带走。4个月后,赵少麟被中央纪委宣布接受组织调查。
此后,随着媒体深入调查,发现包括国家行政学院原常务副院长何家成,江苏省委原常委、南京市委原书记杨卫泽,天津市政协原副主席、天津市公安局原局长武长顺以及河北省委原书记周本顺等人在内,众多官员都与赵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敏也是其中一位。
澎湃新闻记者此前报道,2006年6月,赵晋以“黑马”的身份拿下位于济南市中心的山东建筑大学老校区地块,吹响了进军济南市场的号角。
此后8年,赵晋在济南至少拿下9块土地,开发了诚基中心、万豪公寓以及卓越时代广场三个项目,每个项目都备受诟病,官司不断。
一位知情人士曾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赵晋进军济南市场前找过王敏,两人私交不错,经常一块吃饭。王敏的女儿、女婿还曾在赵晋的公司吃过“空饷”。
2014年12月18日,王敏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调查。3个月后,中央纪委官网出现一篇名为《千万不能跟党装两面人,耍两面派》的文章。
文中提到,2005年,王敏结识济南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赵某。近十年来,在他的力挺下,赵某的生意顺风顺水。赵某也对王敏“知恩图报”,向其行贿现金、房产、名人字画等钱物累计达人民币1800余万元。
上述文章还透露,王敏在中央八项规定出台,特别是中央整治“会所中的歪风”通知下发后仍置若罔闻,曾于2014年6月借在中央党校学习之机,潜入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总经理赵某在北京的会所吃喝玩乐。
多位接近赵晋的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证实,上述文章提到的“赵某”就是赵晋。王敏去的会所,位于北京高档小区缘溪堂。赵晋连买带装修耗资1亿元,2014年5月1日投入使用。
另有济南、天津多位知情人士对澎湃新闻透露,赵晋不仅为官员提供会所服务,还提供色情服务,并以偷拍作为要挟。
2015年7月,颜世元被免职后,有山东政界人士表示,颜世元曾陪同王敏出入赵晋在北京的豪华会所。
另据《21世纪经济报道》消息,纪委方面在审查王敏期间发现颜世元曾与王敏共同出入赵晋在北京的会所,颜世元随后上缴非法所得26万元。
不过,该说法未得到官方以及颜世元本人证实。
一位接近赵晋的知情人士表示,出入赵晋会所的政商名流超过百人,不确认颜世元是否也在其中。据他了解,颜世元并不在赵晋的官场朋友核心圈中,也没有给赵晋直接提供过便利。
2015年8月14日,赵晋的父亲赵少麟被开除党籍并移送司法机关。
中央纪委在通报其问题时提到,“严重违反廉洁自律规定,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和职权影响,为其子经营活动谋取利益;严重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纵容其子开设私人会所,并多次在私人会所宴请有关领导干部;向他人送礼金;伙同其子行贿……”
此次中纪委通报,仅提及颜世元“严重违纪”,违纪原因是否与王敏、赵晋有关?仍有待权威部门进一步披露。
录入编辑:蒋子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中央反腐,山东,颜世元,断崖式降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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