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04 09:30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记者 周琦 发自青海 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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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拿到近5万元被拖欠的工钱,贾德顶在-20℃的工地上留守。一想到讨薪他的头就犯疼。澎湃新闻记者 李坤(06:20)
【编者按】
除夕的脚步悄然来临,他们还好吗?
4685万的“打工爷爷”们,又挥汗如雨了一年。这一年,他们过得如何?拿到工资了吗?是否顺利买到了回家的车票?
由澎湃新闻(东方早报)率先关注的中国高龄农民工(50岁以上,俗称“打工爷爷”)群体,持续引发社会公众和舆论的关注。
这一次,我们将刊发系列报道“
打工爷爷回家记”,记录7名“打工爷爷”的春节回家之路。继续关注这一群体的苦与乐。

一袋18元的葡萄干,是贾德顶带给两个孙子的过年礼物。
已经61岁的贾德顶,为了每月多赚200元钱,作别温暖的广州,从四川南部县老家,远赴1200公里之外的干燥严寒之地——青海省海东市化隆县,希望在有生之年通过打工帮儿子减轻家庭负担。
从2014年4月至去年8月工地停工,他只拿到3200余元工资。
为了拿到近5万元被拖欠的工钱,他在-20℃的工地上留守。一想到讨薪他的头就犯疼。一日三次,每次四颗血塞通片支撑着他坚持讨薪。
这种药一盒20元,20粒,不够贾德顶吃两天。
为了节约8元一次的澡堂门票,他两个月没有洗澡,更害怕因为洗澡感冒花更多钱。为了能够让一日三餐的挂面、馒头吃得更有滋味,他在工棚里自制了泡菜。
当工地停电、停水后,贾德顶仍在坚守,揣着工钱返乡成了他想得最多的一件事。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自己在外做小生意、打工近30年,第一次遭遇如此严重的欠薪,“连给孙子包个红包的钱都没有,没脸回家”。
想起欠薪,半夜脑壳会疼
1月24日,最低气温-23℃,寒风吹在身上刺骨的痛。
青海化隆县群科新区,公路上人烟稀少,到处都是未完工的楼房,四周是灰蒙蒙的山。
昆玉商旅中心的两栋楼房,一栋已经7层,另一栋11层。
贾德顶的窝,就在其中一栋的一楼一角,他是工地上的守门人。
这是一个5平方米左右的工棚,“穿着”一层薄薄的军绿色“棉袄”。一张床,一个用倒水泥的模板搭起来的柜子和桌子,就构成了贾德顶在工地上临时的家。
门前红色水桶里,一桶水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冰坨。这桶水也是贾德顶从附近老乡家里讨来的,每天要用,他就将冰烤融化。
商旅中心旁,是一个四合院式的两层活动板房,这里平时住着百余号工人。房间的双层床下,装着尿液的矿泉水瓶随处可见,工人们说,因为晚上太冷,他们不想出门上厕所。
1月22日开始,工地停了电,因为水管爆裂,洗手池下堆着一米多厚的冰疙瘩。
院子里,大白天也燃着火堆。十来个还未离开的农民工围坐着烤火,他们不时将工地上废弃的木板丢进火堆里。一旁一个搪瓷脸盆里放满了炭,上面放着一个水壶烧着水。
大火将地上的冰烤化了,水流到几米外的洼地上,不过一会又结上了冰。
自从工地停水停电后,大部分留守工人开始走散,有的投亲靠友,有的每天花20元钱,在西宁的小旅社租上一个铺位,继续等待着发工钱的消息。
晚饭是一顿馒头。农民工们用电焊棒或木棍,插着2元钱3个的馒头在火上烤着,有的直接将馒头丢在火堆边,待馒头烤热后,拍掉上面的灰,将馒头一片片塞进嘴里。
洗澡对贾德顶来说是个奢望,附近的澡堂子洗一次8元钱,他已经两个月没有洗澡了。贾德顶更害怕的是因洗澡而感冒,几个月前,他因为感冒花了几百元钱。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聊着,42岁的泥瓦工涂泽有望着火堆,突然冒出一句“为什么我们把城市建起来了,却不给我们钱”。
贾德顶眼睛里泛着泪光,不知是不是被烟熏到了。
到晚上10点,大家无话可聊,从火堆里拣出炭,把火盆挪进房间上床睡觉。为了取暖,一个高低床上睡着四个农民工。房间里因为烤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体味。
炭盆到凌晨三四点就会熄灭,农民工们只得爬起来,在院子里继续点上火,烤上一阵继续回房睡觉。
贾德顶每天睡到凌晨2点多就会醒来,在自己的工棚前点上一堆火。跳动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孤寂、布满愁容。
他说他不是被冻醒的,而是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拿到工钱”,一想到这个问题,他脑后就会发麻,他知道是自己的脑血栓又犯了。望着远处黑漆漆的一片,他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边轻轻揉揉、拍拍后颈,试图缓解下疼痛。
虽然睡觉前已经锁上工地大门,也没有薪水可拿, 但贾德顶还是打着电筒,裹着被窝,哆嗦了几下, 不时用手揉揉耳朵,用电筒远远地扫着工地角落。
这孤寂的夜里,贾德顶虽没有噩梦,但 “一个人,还是有些怕”。不久前,他半夜听到动静,不敢出声,悄悄跑到工地上喊工人们帮忙。工人们赶到工地上,在工地院角发现了十几袋扣件,盗贼已经翻墙而逃,“我一个人上去,肯定要出事”。
为了讨薪,他备足了血塞通片
1月25日早上8点多,工人们陆续醒来。
贾德顶舍不得去买方便面,因为“吃不饱,还贵”,更舍不得去吃12元一碗的牛肉拉面,“上面只漂着几片牛肉,太贵了”。
他用一个塑料桶,在工棚里做了一坛泡菜,用自己的电饭煲煮上一碗挂面或是稀饭,来打发一日三餐。断水断电后,他现在只能生火做饭。
贾德顶每月工资3000元,从2014年4月到这个工地打工,其间只拿过一千多元的生活费,有近5万元工钱没能拿到。工地上有200多个工人,欠薪近600万。
“该使的办法都使了。”贾德顶说,2015年9月18日,经过政府部门协调,农民工拿到了一部分工资,贾德顶分到了2000元。一部分人选择离开,他决定等下去,因为政府承诺,农民工2015年12月31日能够拿到工资。
贾德顶在这个过程中,从工友口中得知,工地没有办施工手续,“但从没人来让我们停工”。
在青海西宁城南新区打工的儿子去年12月15日已经返回老家,临走前给了他500元钱。贾德顶用这500元,熬了一个多月。
“就这几百块钱,根本都不够吃药。”吃完早饭,贾德顶吃了四颗血塞通片。
贾德顶患这个病有两三年了,他看过医生,医生告诉他是脑血栓,让他不要生气、激动。他并没有去复查,只感觉吃了这种药后,病情缓解了不少。
药能一直吃到现在,是因为他运气好。几个月前,有医疗机构到工地附近义诊,“我反复登记,来回领了几次,一共领了30多盒。”说到这里,贾德顶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表情,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见别人比我领得还多,成箱领。”他还少见地用了肢体动作,用双手做了个抱的姿势。
“农民工欠薪情况在全国都比较普遍。”化隆县劳动监察大队大队长宁海林告诉澎湃新闻,贾德顶所在的项目由青海昆玉实业投资集团开发,陕西鑫龙宏远青海分公司承建,劳动部门已经将此案移交给法院,谁知竟被陕西鑫龙宏远青海分公司以处罚主体不符反告上法院。
宁海林说,开发商和施工方有合同纠纷。按规定,施工项目必须在劳动部门交纳一定比例的农民工工资保证金,但这个规定在化隆县尚未全面推行,至于昆玉商旅中心手续是否完备他并不清楚。
根据当地宣传部提供的手机号码,澎湃新闻多次致电、发短信给化隆县群科新区管委会综合办副主任韩平,但未获回应。
反复纠结后,他准备离开
班组长田小林给留守的工人们带来一个好消息:1月26日下午,政府将给农民工发放50万元,只等开发商签字。
“这次有希望了。”贾德顶向家人转告了这一消息,家人也希望他再等等,拿到工钱再回家。贾德顶说这话时,高兴中透露着不安。
1月27日传来的消息再一次让贾德顶失望,开发商并未出现签字。
贾德顶决定跟大家一起返回西宁,他1月28日开始打包行李。一个破旧的电饭煲,儿子给他买的影碟机,锅碗瓢盆,一床比较新的被子,加上几件随身的衣物,贾德顶把能够带上的全都带上。
军绿色大背包最上面,放进了一袋葡萄干,是贾德顶花18元买的,这也成了他带给孙子的过年礼物。
半人高的背包有30多斤重,他佝偻着背,让工友帮他上背。一手拎着一个纸箱,一手拖着破旧的行李箱。
临走时,贾德顶锁上了工棚的门,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看,愣了几秒,喃喃道:“不知明年还会不会来。”
步行几公里后,贾德顶掏出24元钱搭上开往西宁的班车。他一路无语,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他自言自语:“我老家的山上,全是绿的。”
这位老人,离开家已近300天了,他说“自己想家了”。
贾德顶投奔了租住在西宁六一桥附近的亲友处,这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已经住了7个人,都是留在西宁讨要工钱的农民工和包工头。
他照例向妻子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他解释说,因为家穷他结婚晚,妻子比他小10岁。妻子告诉他“实在讨不到工钱,那就回家吧”。
经过一下午的思想斗争,晚上10点,贾德顶决定回家,但他的钱不够买票。澎湃新闻帮贾德顶订了1月30日早上返回四川的火车硬座票,票价138.5元。
“有座位就行了,卧铺太贵了。”贾德顶将工资欠条交给亲友,一再叮嘱:“如果要到了钱,记得拿回我那份。”
刚订了票,贾德顶又有些不放心:“如果我不出面,发了工资会不会不给我?”
也有自豪,五兄弟都娶上老婆
1月30日早上7点,贾德顶从西宁启程回家。
“怕太激动出问题”,贾德顶吃了四颗血塞通片。 在亲友的帮助下,他背上了背包。
临走时,贾德顶还从荷包里掏出两个打火机,送给了别人。贾德顶再次叮嘱亲友“如果工钱拿到了,别忘了我那份”。
一名亲友帮他拿着纸箱和行李箱,将他送到车站。
老人背着硕大的背包,清晨的路灯,将贾德顶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地上。行李箱在水泥路上发出的“嗤嗤”声,混着呼啸的风声,构成一出落寞的“回家”场景。
看到拥挤的等车长队,贾德顶从内衣口袋里翻出一堆零钞,这些钱最大面额20元,一共不过百元。两件行李托运员要价30元,贾德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还到20元。他小心翼翼从零钞里抽出两张10元钱递给托运员,将行李托运到火车上。上车后,他发现车里的人并不多,有些懊恼,“真不该花这个钱,自己就能拿上来”。
当邻座乘客打电话谈到工钱,贾德顶和对方搭上了话,得知对方也没有拿到工钱,贾德顶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他借了个充电宝,给他那破旧的老人机充上电,跟家人报了个平安,讲述了承建商跳楼讨薪无果的现实。又给工友打了个电话,得知工友们把开发商押到了信访办。
他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问澎湃新闻:“你说会不会给钱?”
这趟火车行程达20个小时,贾德顶回忆起他的前半生。
61岁的贾德顶排行老二,有4个兄弟,两个妹妹,父亲离世时,最小的妹妹才一岁多,兄弟们便开始想尽心思赚钱养家。他编过养蚕用的竹盘,一个卖一块多钱。后来在老家做木材生意,亏了。
贾德顶30岁才结上婚,将儿子放在家里,带着几十个老乡到河北做砖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又亏了。
这两笔生意,贾德顶亏了一万多元。
“那时候可是一笔巨款”,贾德顶说,直到80年代末期,他在胜利油田小倒小卖生活用品才翻了身,“那时候油田职工有钱,都不还价”,贾德顶说到这段经历,眼里变得有神起来。
两个孩子慢慢大了,贾德顶想着回家了。1994年,贾德顶和妻子回家买了地盖了房子。在家呆了几年后,便开始到成都、广州等地打零工。
最让贾德顶自豪的是,家里5个兄弟,个个都娶上了老婆。
贾德顶又拿出他的破旧手机给工友打了个电话,得知工友们还是没能拿上钱。
贾德顶开始安慰自己,“今年差点出事,我命大”。他说,他的工棚之前在工地的入口处,一辆运货的大货车不小心撞上了他住的工棚,“当时想跑,发现来不及干脆没动,整个工棚被掀翻了,倒下来竟然只砸到脚边”。
这时,两名年轻的女孩一边唱歌,一边向他讨钱,他摆摆手说:“我的工钱都没有讨到呢。”待两个女孩走远,贾德顶忍不住说:“有手有脚的,去打工啊。”声音有点大,邻座附和了一句“是啊”。
贾德顶的两个儿子都是农民工,大儿子在广州打工,已经在工地上当上了领班,7岁的大孙子留在成都由外婆照看,2岁多的小孙子平时由老伴和媳妇带。家里只有3分地,他每个月能领80元的养老金,老伴没有收入。今年家里开的小卖部也关门了,他出门打工,是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谁知没赚到钱,还找儿子要了两千元生活费。
火车一边前行一边上人,到晚上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车厢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贾德顶的睡眠,延续了在工地上的习惯,下午眯了几十分钟就醒来,晚上十点多又睡了一会,凌晨醒来,再未睡着。
辛勤劳动,希望能够拿到薪水
1月31日,贾德顶到达四川广元火车站,澎湃新闻帮他购买了早上7时16分的广元前往南部县的火车票,票价19.5元。
从南部县火车站到贾德顶的位于黄金镇的家,尚有十几公里。
贾德顶的家,是一栋三层楼房,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楼顶还加盖了半层,外墙上贴着瓷砖。
小孙子看到贾德顶,在旁人的招呼下不停喊着“爷爷”。一年没有回家的贾德顶有些兴奋,将火车上没有吃完的火腿肠和面包递给孙子。放下行李后,他把带回来的葡萄干打开,一把一把装进了孙子的口袋里。地上掉了几颗,他捡起来放进嘴里。
虽然已经建起20多年,这栋房却还是个毛坯房。一楼临街的房间里,摆放的几个老式货柜上满是灰尘,里面还有些许商品未售出。贾德顶说,因为附近开了超市,加上老伴要带孙子,家里的副食店开不下去了。
房子里用线管走了线,是29岁的小儿子贾令自己动手安装的,有的地方已经用粉笔写了安装插座,还没来得及装。有的洗手间和房间,还没安装门和窗户。
楼顶的半层,是几年前加盖的,因为老宅有些漏雨。
贾令做饭,媳妇打下手,五菜一汤,贾德顶回家的第一顿团圆饭。孙子给他夹了一块肥肉,贾德顶一脸满足,“谢谢你谢谢你”。
席间,老伴何玉琼对孙子说,跟爷爷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贾德顶沉默了几秒,他有些尴尬,捧起孙子的脸说:“爷爷今年没能拿到工钱,连红包都包不起,对不起。”
吃饭间,一个老乡走进屋里,拿出一张欠条,在贾德顶眼前抖了抖。问贾德顶“今年拿到工钱了么?”
贾德顶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哽了几秒。原来是村里人看到贾德顶回家,特地上门讨要之前副食店欠下的500元货款。
“如果不是你们送我爸爸回来,我肯定还要给他打钱过去。” 贾令说,他计划劝说父亲留在家里,和母亲一起照顾儿子,他和妻子一起出门打工。
但这个计划,还没有得到贾德顶的支持。贾德顶还是想出门打工,换个工地,多少能够讨回一点欠薪。
贾令说,吃苦都没有什么,只要能够及时付薪水,就能改变生活,“但经常遭遇欠薪让我们无可奈何”。
录入编辑:周琦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农民工,讨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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