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开县高考移民案调查:公安局政委被查, 涉逾90名河南考生

王万春 邱萧芜

2014-04-14 21:5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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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5日,重庆开县敬业中学,一群产品宣传人员敲着大鼓从敬业中学门口经过。开县敬业中学,县公安局政委和县招办联合造假,以20000元每人的价格从河南招纳80余名高考移民,现公安政委、招办和学校相关负责人被抓。 澎湃记者 程艺辉 图

       高考移民,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最起码在重庆开县和河南南阳之间,就有人架起了一座桥梁,大张旗鼓地作假、招生,然后发财。
       何小小就是其中的一名架桥铺路者。作为重庆开县敬业中学(私立)的创办人之子、原敬业中学副校长,他被指和中间人河南南阳油田退休职工王本善联手介绍“移民”,大肆招收外地生牟利。
       多方信源显示,此案涉及考生90余人,涉案金额240万元左右。案发后,开县公安局政委柳成明、开县招生办主任张义坤等人,因涉此案被有关部门调查。
       由此造成的现实是,临近高考的90余名考生,该何去何从?他们能否参加今年的高考,悬而未决。
河南家长大闹重庆开县招生办
       距离高考不足两月。
       这两天,对于河南省南阳市今年参加高考的考生来说,正是河南省安排参加普通高招体检的时间。这段时间,也是考生、家长及招生办,准备高考最忙的时间。
       但在另一头的重庆市开县,就在3月份两会之后,来自河南南阳的约30余名家长,住进了开县教育委员会的办公室里。
       “没办法,不然孩子参加不了今年的高考,他们是来闹,每天上上下下,还直接在里面住了一段时间”。一名知情者告诉早报记者,这部分是来自河南的考生家长,因孩子参加不了今年重庆的高考而来“争取”。
       “是90多人,其他的还没来,我们住了6天。”其中一名家长高惠说。
       高惠说,他们来自河南南阳,过完年后,坐火车到达重庆万州,再转车到开县,是为解决孩子高考报名的问题,但一直没能办理,在全国两会期间时,住进了开县教育委员会招生办的办公室里要求给解决。
       其实,让女儿从河南“移民”重庆高考,她三年前就末雨绸缪。
       女儿3年前在河南南阳一所初中毕业,同多数家长一样,高惠通过中间人王本善的引荐,认识重庆开县人何小小,在两人的劝说下,为了女儿将来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她花费3.6万元给女儿办理了高考移民,要求迁移户口到开县,3年后以重庆籍考生的身份参加2014年的全国高考。
       高惠认为,河南是人口大省,考生人数多,竞争激烈,而且河南可供选择的大学又少,相对重庆的重点大学要多些,“到时候填报志愿时选择多。”
       但让高惠们始料未及的是,三年前王本善和何小小承诺之事,却在临门一脚时被查出问题。不仅所花的3.6万元打了水漂,而孩子更是面临回原籍重考的命运。为此,高惠们住进了开县招生办表达诉求。
       后经相关部门核查,此事涉一起“高考移民”案。多名知情人称此案涉及的约90名考生,以河南南阳、濮阳、山东等地油田职工子女为主,每人均交纳了3万左右的费用,涉案资金240万元左右。
多名官员涉案被查
       作为“移民”中的一员,高惠熟识这个群体。
       高惠等人说,何小小是开县的联络人,在河南南阳学校门口,还有一个叫王本善的男子负责招生,两边联络,安排考生,“当时把户口都迁移过来了,学籍就跟着过来,但这次我们的户口被打回老家原籍了,何小小和王本善已经被抓了。”
       “蛇头”何小小和王本善被公安机关抓走的。知情人说,两人现已因涉嫌诈骗罪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
       知情人透露,中间人王本善是河南南阳油田退休职工,通过介绍河南考生“移民”重庆,从中赚取好处费,而开县的承办人何小小,原为开县私立敬业中学副校长,其父何云之在1983年创办的敬业中学,当时被称之为全国第一所民营高级中学,他在当地教育界及官场颇有“能耐”。
       事发后,敬业中学现任校长李晓林一直坚称此事与该校无关,“这个事是何小小与其他学校弄的,他也因此被抓了”。
       该校另一名负责人郭辉也告诉早报记者,此事纯属何小小个人行为,事发后相关部门到学校进行排查,并清点人数,并没有发现违规插班生。
       依据重庆出台的高考政策,何小小等人必须在开县给学生办理学籍,并为家长取得当地的营业执照、稳定住宿等手续,才能达到报名参考的条件。
       家长们的“大闹”引起了重庆市委主要领导的重视。此后,开县成立工作组,由县政法委牵头,多次开赴河南等地调查。
       接近开县教育委员会的人士称,在招生办核查高考报名人数及审查高考资格时,发现异地高考的多名考生,核对名字、身份证、报名号、考生号时无法准确统一,报名过程中出现问题,经办人造假出现纰漏,使得部分考生无法在重庆参加高考。
       3月底,开县教育委员会招生办主任张义坤被调查人员带走。起初,同事们认为张只是被带走协助相关部门调查案件的。不过,张义坤涉案较深。多名知情人称,他因涉嫌受贿,已由开县检察院侦查办理。
       被带走的还有开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柳成明。多方消息源显示,柳嫌涉违规办理户口,3月底被重庆市纪委和重庆市公安局纪委联合调查,目前已被解除禁闭,在家居住。
       4月9日,早报记者拨通了柳成明的手机号码,说明来意后,对方称“不清楚,你打错了,”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个事直接是市纪委和教委及公安机关办理,我们不清楚。”开县教育委员会相关领导称。而开县教委一位副主任告诉早报记者:“处理的结论还没有出来,纪委和公安正在调查”。此外,这位副主任强调,这批外地考生是否属高考移民,还有待上级部门的最终说法。
高考移民案屡发不止
       事实上,重庆的高考移民并非首次出现。
       2007年11月19日,重庆市监察局、市教委发出《关于对万州区教委等部门在赛德、纯阳两校违规办学招生及有关人员责任追究情况的通报》称:两校2006年1月发现市外考生474名;虽然重庆市教委、招办明确要求动员不符合规定的学生回原籍,但2006年高考报名结束时,只有10人回到原籍或未报名高考,仍有464名市外考生在重庆报名参加高考;其中212人未满3年户籍的,经学校与派出所联系,更改了迁入时间,得以通过资格审查;194人在区工商局个别人员的帮助下,出具父母在渝经商的虚假工商执照,从而获得报名参考资格。
       重庆纪检系统一名熟知此案的负责人回忆,该案中工商部局个别人员为“高考移民”的家长们办理营业执照等,从中牟利;事发后,重庆市市委市政府介入,由重庆市纪委及万州、开县当地的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对涉案人员采取了强制措施。
       据公开可查询的资料显示,早在2002年重庆就出现高考移民。
       2009年7月份《中国青年报》报道称,高考移民成河南洛阳公开的产业,重庆万州的私立学校明目张胆地在河南媒体刊登广告、学校门口打横幅招生,“到重庆上高中,考大学更轻松。”
       2012年,河南南阳宛东中等专业学校因组织大批学生转战异地参加高考中途夭折,引发学生家长不满,高考刚一结束,众多家长围着这所学校大门,要求校方退还去异地参加高考交纳的各项费用,并赔偿相应损失。
       2012年12月,国家教改试点中启动异地高考试点,重庆、山东、湖南三省市被列入试点地区。教育部相关部门负责人指出,2013年是标志性的一年,这一年异地高考破冰,虽然参与的人数不多,但意义重大,相信2014年会有更多的学生参加异地高考。
       同年12月19日,重庆市教委公布了 “重庆市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在重庆参加普通高考方案”。
       方案规定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只需要具备两个条件就可以在重庆参加高考:具备在重庆高中阶段三年连续完整的学籍并就读;其中普通高中学生家长(父亲或母亲)还应在重庆有合法稳定职业、合法稳定住所(含租赁),中职学生家长不作条件限制。
       不可否认,此项政策方便了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就近入学、参加高考,但由此引发了重庆本地媒体“异地高考大门开启,会否引发高考移民?”的发问。
       彼时,重庆市教委主任周旭回应称,根据摸底调查,2013年毕业的非重庆籍高中生约8600人,不足当年23万考生的1%,并不影响重庆本地的考生。
       周旭表示,对弄虚作假的考生,一旦查实立即取消当年报考资格,已进入高校学习的要按照规定取消其入学资格;对在工作中玩忽职守、弄虚作假的工作人员将按有关规定严肃处理,并追究相应责任。
       4月10日,开县招生办招生科科长喻明江也向早报记者证实,外地学生在开县参加高考,需满足重庆的“异地高考”要求。
       现在看来,重庆打开“异地高考”的大门,并没有堵住非法的“高考移民”。
背后的产业链
       公开的数据显示,河南2013年高考75.84万人参加,录取率为78.2%,报名人数较2012年虽减少近5万人,但高考规模仍居全国第一位。
       相比之下,重庆2013年高考23.48万人参加,录取率高达84.23%,比2012年增加了4千多人,创历史新高。
       在“高考移民”流入的省市中,重庆性价比较高。据公开报道,贵州要价6万,新疆要价7万左右,重庆只需3万元左右。
       据《中国青年报》2009年报道,重庆“高考移民”采用的招数是使用中职院校的招生指标,说白了就是用中职生的名义迁高中生的户口;此外,有学校负责人在招生时强调“每年给派出所分二三十万元的管理费”。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人口大省河南的家长,瞄准了“门槛不高”的重庆市场,而何小小、王本善等人,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看准“商机”,一起联手瞄准了河南、山东的家长。
       知情者称,此次开县高考移民案中,何小小等人与当地公安、教育系统的一些工作人员涉嫌联合造假,以每名考生3到5万元的价格,从河南大肆招揽高考移民,致使事发。不过,他们之间的利益分成,目前尚不清楚。
       “每年高考前会突然突然少一二百人。”河南南阳油田所在地官庄镇一所中学的教务处主任吕某和该校办公室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早报记者,每年高考前,都会出现大规模转移户口和学籍的现象,以马上要在今年参加高考的这一届考生为例,该届学生入学时有700多名考生,而现在仅剩下500多名考生,流失了近200名考生。
       吕主任称,考生家长们都有不同的方法,或者买房转移户籍,或者通过中介参加外省高考。
       他告诉记者,有两所重庆私立中学每年都会派工作组来官庄镇,招生的人直接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在学校门口打出横幅,公然招收学生,“实际上就是招高考移民”。
       对此,他坦言,学校并无办法,转学是学生的个人自由,学校无权干涉。
       其实,在官庄镇街头,提起高考移民,人们毫不避讳。一位当地司机称,每年当地都有人为考取更好的学校而远走他乡,不仅有重庆,还有西安、青海等很多地方,但是重庆是近两年比较火热的地方。
他们怎么办?
       经重庆教育委员会出面,和“高考移民”的家长约谈协商解决事宜。
       根据协调安排,已经在开县就读的考生,分别被安排进开县私立的敬业中学、开县一中、临江镇的中学等学校;然而,还有多半人在河南的考生,或是不符合条件的考生,被重庆方面拒绝。
       因不符合规定,被重庆方面拒绝的考生,不得不跑回原籍寻求报名和认同,“给他们每人退了6000元让他们返回原籍了”,高惠说。
       其实,早在2013年12月18日17时,河南省就已停止2014年高考报名。
       南阳市招生办公室于2月25日公布的信息显示,从2013年11月15日至18日,高考报名工作结束,据统计,南阳全市共有43485人报名参加今年高考。
       返回原籍,错过报名时间的80余名考生还能否报名,一切都是未知数。位于南阳市区以南约40公里的官庄镇,是一个13万人口的大镇,该镇1个中学就有12名考生卷入其中。
       “的确有部分从重庆回来的考生要求重新高考报名”。官庄镇一所中学教务处吕姓主任说,不久前,学校接到一批学生家长的电话得知,有考生在向重庆开县移民时出现问题,导致无法在开县参加高考,不得不重新返回原籍,但已经错过了报名时间。经过统计,这部分学生有12人。
       吕主任称,目前这部分考生能否参加高考还很难说,河南省招办正在统筹解决,学生家长们已经写了详细的情况说明和申请,剩下的只能是等待消息,“毕竟不是啥好事,他们吃亏了也得忍着。”
       截至早报记者发稿,到底有多少考生因重庆高考移民事件而错过报名,南阳方面并没有透露这个数字和解决方案。
       河南省南阳市招生考生办公室普招科相关工作人员也证实,重庆的高考移民中,南阳的考生卷入其中,他们正在统计因此而还未报名的考生信息和人数,“现在省招办在协调,也可能他们参加不了今年的高考。”
       来自河南的家长们,在大闹开县招生办,在其办公室住了6天之后,他们这部分考生被重庆市认同并分别安排。高惠称“上面的说,孩子是无辜的,让他们参加考生。”
       也由此,这些住过开县教育委员会办公室的家长们,最终又在住过的办公室贴上了一份“感谢信”。
       (文中家长高惠为化名)
       
【什么是高考移民?】
       “高考移民”是中国高等教育中的特殊现象。由于中国幅员辽阔、考生众多,且各地区之间教育水平存在较大的差距,所以实行各省、市、自治区分别进行评卷和划定高考录取分数线的政策。部分考生利用各地存在的高考分数线的差异及录取率的高低,通过转学或迁移户口等办法到高考分数线相对较低、录取率较高的地区应考,这被称为“高考移民”。大体而言,高考移民的移入地区分为三类,一是京、沪等经济水平高而高考录取分数线低的直辖市,二是海南、安徽等经济水平低且高考录取分数线也低的东部省份,三是海拔高、经济和教育水平低而高考录取分数线更低的西部地区,包括西北和西南省区。中国自恢复高考制度以来,有关高考移民的现象愈演愈烈,教育部、各省招考办也采取的多种措施遏制高考移民现象的发生,但所起的作用有限。
       相关链接:
       2005年高考成绩公布不久,海南省教育厅根据群众举报并查实,取消了海口市海天学校28名“高考移民”报考第一批院校的资格,其中包括海南省理科状元李洋。这一年,海南省就发现了近1万名“高考移民”。
       2006年高考前夕,天津市取消了河北沧州100多名考生的报考资格。
       2006年,贵州就查处500多起“高考移民”事件。近年,每逢高考之际,贵州省都竭尽全力打击、查堵“高考移民”,但因为利益驱使,总难免有“漏网之鱼”。
       2007年,内蒙古自治区查处了459名“高考移民”。
       2008年4月初,12名高考移民家长一纸诉状,将西安市灞桥区招办告上了法庭。
       同年,青海的“文科状元”王湘苹也被证实为是来自河南的“高考移民”,该省文科前10名又查出两名“高考移民,均被取消高考录取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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