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生”饶平如:现实版的“陆犯焉识”

澎湃记者 张婧艳 李淑平

2014-05-16 11:3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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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焉识的故事,是小人物在政治浪潮中的命运写照,又是他们过往几十年境遇的缩影。
       今年92岁的饶平如是黄埔军校毕业生、国民党军官、出版社编辑、五个孩子的父亲。
       和陆焉识一样,他也经历了反右、劳教和长年的家庭离散。他的妻子,也付出了多年的耐心和坚忍。好容易两人最后又在一起了,妻子毛美棠却身患重病且渐渐失去记忆。
       两人最后的岁月就是饶平如在全身心照顾妻子中度过,每天5点起床,给她梳头、洗脸、烧饭、做腹部透析,每天4次,消毒、口罩、接管、接倒腹水,还要打胰岛素、做纪录,他不放心别人帮。
       妻子去世后,饶平如无以排遣,遂决定画下他俩的故事。他觉得死是没有办法的事,但画下来的时候,人还能存在。于是,他一笔一笔,从美棠童年画起,集辑成一册《平如美棠》。
       
       1922年,饶平如出生于江西南城大户人家,幼年听母亲读诗、吹长笛、讲忠孝故事。
       1940年,抗战进入第三年,日军入侵中国内地,在高涨的抗日呼声中,还在念高二的18岁青年饶平如渐渐懂得国恨家难,他从高中退学,报考黄埔军校。
       考中后,饶平如放弃家里殷实的生活,与父母互相赠诗告别,前去军校。
       三年后,他从黄埔军校毕业,加入国民革命军第100军,在常德、衡阳、湘西与日军在正面战场作战。
       彼时,饶平如是个血气方刚、不惧怕死亡、不怕远行的国民党年轻军人。湘西会战中,饶平如与死亡擦肩而过,日军的子弹雨点般落在身边。
       他抬头望天,见天空晴朗,云影徘徊,又驰目四面,四面全是青山。忽然,就在炮火声里他开始静静地想:“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有蓝天,有白云,有莽莽青山,死得其所啊。”
       抗战胜利后不久,内战爆发。饶平如回乡,结束了短暂的军旅生涯。
       离开的原因,一是因为婚期将至,他要回家和未婚妻毛美棠结婚,二是不想打内战,“我(从军)就是为了打日本鬼子,中国人打中国人,没什么意义。”
       饶平如和妻子的婚事虽是奉父母之命,却也是一见钟情。此后他总是唤她“美棠”。
  他记得的两人唯一一次争吵发生在新婚后不久。
       “为什么而争吵呢?实在想不起来。当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她太不讲道理,一气之下,我就把桌上的一个红色热水瓶往地上一摔。瓶胆应声碎裂,开水流满地板。美棠卧在床上便哭起来。我们彼此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两三个小时,我便走过去拉她要劝解,没想到她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1950年,几经辗转,饶平如定居上海,在大德医院谋得会计一职,兼职出版社编辑。
       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成为家庭的顶梁柱,担负起家庭责任,“26岁以前我不怕死的,结了婚后我就怕死了,我有妻子儿女,万一死了怎么办。”
       依靠饶平如的勤勉工作,饶平如和妻子生活尚属优渥。他每个月工资240元,是普通上海市民工资的数倍。妻子毛美棠雇了一个保姆,在家做全职太太。
       “这是我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饶平如回忆。
       “不跳舞的时候,我们去看电影。我的视力很好,美棠则是近视。我们去看电影,如果坐在中间排或者后排,美棠就看不清楚。结果坐在前排……时间长了,我终于也成了近视眼。这样一来,我终于和美棠同步了。”
       没有人能料到,平静富足的生活仅持续了7年,就被席卷全国的政治浪潮打破。饶家因此经历了长达22年的离散和坚守。
       抗战时担任国民党军官的经历,成为饶平如无法隐藏的“污点”。
       1958年的反右运动中,他被人直接从单位带走,送到安徽六安接受劳动教养。
       他离开时,最小的孩子3岁,最大的也才9岁。
       
       在饶平如走后不数日,其单位的人事科把美棠找去谈话,劝她能与丈夫“划清界限”。美棠没有理会。
       多年以后,两人谈起此事,美棠说:“你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你离婚了……可你又不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贪污腐化,不是偷窃扒拿,你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在安徽,最开始的十年,饶平如一直在治理淮河的工地上,他干的活是独轮车运土修坝,两三百斤的土,推拉着一车又一车,要消耗掉他这个瘦弱男人大部分的体力。
       1959年秋天,三年自然灾害导致粮食紧缺,饶平如全身浮肿。
       “下半身皮肤与肌肉好似分离开来,肿胀成氢气球一般,腿的直径总能有二十公分。”医务室给他开了病假休息,却也无药可医。
       恰恰在这一天,他收到了美棠寄来的一瓶“乳白鱼肝油”。
       近半瓶的鱼肝油倒在热气腾腾的红豆饭里搅拌,红豆饭被搅得又香又软,滋味妙不可言。一瓶乳白鱼肝油两天就吃完了。肿胀症状竟也随之消失。
       饶平如被劳教,给这个原本富裕的家庭带来沉重打击。妻子美棠不再当全职太太,她辞退保姆,在上海黄浦区的街道生产小组工作,还兼职到附近自然博物馆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码五十斤重,她也从此落下腰伤。
       为了补贴家用,美棠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变卖尽。她本有五对金手镯,是嫁妆,终于卖得只剩下最后一只。
       就要卖掉它的前一天晚上,她看着熟睡在身边的女儿小红,心里觉得难受。为人父母永远想着要给儿女留下点什么,却终是什么也留不下来。她只能把手镯套在小红手腕上,让她戴着镯子睡了一晚。待到天亮再取下镯子拿去卖了。
       此时,饶家母老、家贫、子弱,而远在安徽劳教的饶平如,每年只有一次探家机会,一般放在过年时候。全家人都倍加珍惜这次见面的机会。
       春节探亲前,饶平如总是大半个月前就要开始准备。先请好假,再借钱,一般总要借三十元左右,好多买些东西回家。
       因上海有些东西不好买,或者贵,饶平如每回都和美棠商量尽量多带些,有糯米、花生米、芝麻、黄豆、瓜子、菜油、麻油、鸡蛋、咸鹅等等。
       出发那天,饶平如黎明即起,先挑担去五六公里外的六安汽车站,坐车到合肥乘火车,出上海站后,沿河南路疾步回家——这两小时的路,就是回家的最后冲刺了。
       到了家总得要晚上,全家人都高兴非常。美棠的妈妈忙着在屋外的锅里蒸着咸鹅;美棠和女儿小红在屋里加一只煤球炉,炒着瓜子和花生,炒得满室生香;孩子们一面吃着花生瓜子,一面就高声歌唱起来,饶平如也拿出口琴给他们伴奏。
       邻居有位吴老太太,从他们家房门口经过时叹道:“这家人真好啊!”
       半个月的春节假期过得极快。火车票已买好,次日清晨就要离家了。饶平如只同意长子和次子送他去火车站。最小的女儿小红为了也能送爸爸去车站想出一个“办法”。
       天亮时分,准备动身的饶平如去取那只大旅行包,却只觉有什么东西绊住了。细看之下,原来旅行包上绑了好几个铃铛,铃铛上又用一根绳子系在了小红的右脚上。
       小孩毕竟贪睡,饶平如把铃铛和绳子轻轻解开放好,而小红还在酣睡。饶平如再看了女儿一眼就和两个儿子走出房门,美棠也只让她送到家门口。
       相聚的时日总是有限。
       22年内,五个孩子接连长大,在他们工作、下乡、恋爱的关键时刻,都是妻子美棠独立张罗,离家22年的饶平如仿佛是个旁观者。
       22年间,这个旁观者通过信件参与各种家庭事务,分享子女的愁苦喜乐,夫妻间互通了上千封信。
       信中,妻子或是柴米油盐或是生气抱怨,“孩子们讲,你回来没衬衫,准备给你买一件短袖衬衫回来好穿,你喜欢白的还是淡灰的?”;“所以为了出身不好,每个孩子都遇到种种不顺心的事”。
       遇到过年,美棠会说,“春节我也会买肉、鱼,再加两只鸡,所以也不错了。”
       妻子每一封信,饶平如都留着。他有个木头箱子,看完后就锁进箱子,隔几天就拿出来看看。
       这些信都是平实的,最具情感的字样或许是结尾的“祝好”。
       其余多是烦心琐事,怎么弄点麻油、鸭子、鸡蛋回家;孩子的工作能分配到哪里;大儿子肾炎,小儿子又得了病毒性肺炎,周转不开的钱没法给儿子补营养,牛奶只能两人分享着喝;自己马上要退休可能无力偿付房租;孩子到了谈朋友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经济条件窘迫而遇阻。
       也有一个女人应付不来的事儿:家里妈妈摔了一跤,只得毛头和美棠日夜照顾;房管所的人带有恐吓性质的上门讨钱;为了完成生产指标而抽不出空给女儿买个鸡蛋做生日礼物;50岁了,做不动了,就没再去做建筑工。这些美棠都写在信里。
       写完这些艰辛,美棠总是不忘告诉他“我们家里有荤菜”,“你要注意身体”。
       对饶平如而言,缺席的这22年,妻儿就在一封封信件里生活着。
       他总是自责,“5个孩子都由她一手抚养,我除了省点工资寄回家,别的什么也干不了”,饶平如有了5块钱也是要寄回家的。
       因为饶平如的缘故,美棠不仅要处理生活的困窘,还要忍受旁人的冷眼。
       里弄干部范阿姨和美棠相遇时,原本满面春风的脸,瞬时变得冷若冰霜。小儿子也因为出身不好,不能如愿参加医务人员考试分档而心情郁结。美棠安慰他“你若能回上海工作,孩子们的一些问题也容易谈的。”
       为了饶平如能早点回上海,报纸上如有刊登“劳改释放,劳教满期的人也可用”,关于右派摘帽等文章时美棠总要提醒他看一看。
       终于,时局再次转向,饶平如能回家了。

      相比陆焉识,饶平如是幸运的。
       劳教的同伴中,许多夫妻因此离婚,子女因受到牵连而怨恨父母的情况并不鲜见。
       离家的日子里,美棠总是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爸爸是个好人,他没有做错事”,子女对他没有一丝埋怨,长大后也会与他通信。
       1979年11月16日,饶平如终于得以回到上海,次日报上了户口。一周后,一家人去照相馆拍摄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那时儿子申曾插队在江西没赶上拍这张照,后来饶平如在画中把他补上。
  1980年12月,上海市公安局发出撤销饶平如劳动教养处分的决定书。饶平如终于看到了这迟来22年的理由——“做假账”。
       “我何曾做过假账呢?”饶平如自认为无愧国家和人民。这个时候的饶平如,已经58岁,即将步入老年。
       1958年9月28日赴安徽劳教前,他并不知晓,这一别就是22年。回忆起那22年,饶平如说:“不是我一个人,当时那是一个时代。还有开国元勋,大将军,他们没想到这个待遇,这样一个潮流,也会包括我。”
       归家之后的饶平如和美棠终于过上了他们所愿的日子:“出去走走”,“买点吃吃”。
       退休在家时间多了,饶平如便备齐颜料宣纸和一些国画教学书,在家临摹起来。每有新画成,先给美棠看,美棠时常打趣他“早干吗去了”。
       
       美棠身患肾病,需要每天进行腹膜透析。饶平如就去医院向护士们讨教了办法,又购齐了相关的设备,在家里每天给她做腹透。这样一做就是四年。
       后来,美棠变得讲话前言不着后语,有时则显得不通情理,性情乖僻,人越来越糊涂了。
       一日,家中只有饶平如与美棠两人。美棠喊孙女舒舒,舒舒此时仍在上班。美棠就说饶平如故意把舒舒藏了起来。饶平如登时觉得,美棠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她的正常思维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绝望至极,一面打电话把儿女们都叫回来,一面禁不住坐在地上痛哭。
       即使美棠糊涂了,饶平如还是事事依着她。 一天晚上,美棠突然说她想吃杏花楼的马蹄小蛋糕。家附近没有,年已八十七岁的饶平如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买。
       赶到店里已经很晚,幸好还能买到马蹄蛋糕。可等他终于把蛋糕送到她枕边时,她又不吃了。
       美棠为多年肾病所累,于2008年3月19日去世。那天,饶平如握住她的手觉得尚有余温,然后便渐渐转凉。
       这一天距离他们结婚60周年纪念只差5个月了。
       多年后,饶平如用作家杨绛的话怀念妻子美棠,也概括自己的一生:“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责任编辑:薛冬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政治,饶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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