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学通:中国在亚洲搞孤立主义吗

澎湃记者 焦东雨

2014-05-30 07: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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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2日到5月24日,中俄“海上联合—2014”军事演习实兵演练现场   澎湃记者 赵昀 图
       
       
中国正致力在亚洲这片分歧与合作并存的大陆上搭建地区安全新架构。
       5月21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亚信会议上发表题为《积极树立亚洲安全观,共创安全合作新局面》的主旨讲话。习近平强调,中国将同各方一道,积极倡导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亚洲安全观,搭建地区安全和合作新架构,努力走出一条共建、共享、共赢的亚洲安全之路。国内学者对亚洲安全架构的未来前景有不同的看法,澎湃记者就此专访了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阎学通。
次区域安全合作机制更可行
        澎湃记者:怎样理解“亚洲安全架构”中的“架构”一词?这种表述有什么特殊意味吗?习近平在这次亚信峰会上提出的亚洲安全观是对亚洲安全架构的指导思想吗?
        阎学通:“架构”与“机制”只是在英文表述上有些区别,但实际含义一样。但并不是所有的安全架构都能称为组织,比如说六方会谈就只是一个谈话形式,像北约就是组织形式,像ARF(东盟地区论坛)就是论坛形式。
        目前只能说亚洲安全架构处在一个从低水平向高水平发展的阶段。简单讲,最低水平是会议,最高档次是组织,上海合作组织就是从会议变成论坛,再变成组织。“架构”是一个相对宽泛的、较虚的一个概念。“机制”则是指形式内在的东西。
        习主席这次在亚信的讲话,我认为是希望把中国关于安全的观念向世界介绍一下。至于这个观念能否被亚洲国家接受,本身仍是一个问题。比如说,日本接受我们的观念可能性很小,以色列接受我们观念的可能性很小,沙特接受我们观念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这是我们提出的一个观念,是我们观念的表达,它还停留在观念水平上。
        澎湃记者:亚洲在地理概念上仍存多种理解,还有很多双边争端,这种前提下谈亚洲安全架构,是否难有实质?
        阎学通:亚洲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现在很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提出一些新概念,这是好事情。但是这些概念要变成事实,它是需要有条件的。所以我个人的理解是,我们提出的还停留在概念层面,我不认为这些概念在可见的未来可以变成一个基本的、某个地区的行为原则。
        任何一个概念出来,都是需要予以明确的。比如现在我们提了很多新型大国关系,现在我们就面临了一个问题,新型关系是不是适用于中国与所有国家间的关系?这需要我们自己来回答。我们与日本要不要建立新型关系?我们跟日本的关系是不是旧型关系?我们自己得清楚。
        问题是,我们提出一个概念的时候,我们没有问这个概念的意思是什么,我们只是做了很多语言工作。我们是国际关系专家,不应该是语言学的专家。有观点就认为语言就能产生巨大的外交力量,这是不对的。在极个别情况下,语言游戏可以有外交作用,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语言游戏是产生不了外交作用的。你得有实打实的内容,每句话都得有内容。
        中国在亚信峰会上提出一个对世界安全的看法,我觉得这是积极的。至于多少国家能够接受,包括多少亚洲国家能够接受,那取决于我们在安全上的行为,不取决于我们的宣传。
        当我们去实施这个理念,别人看到取得成果的时候,这个观念才会被别人接受。你提出一个观念,如果你不去实施,你不去实践,那么这个观念就不会被别人所接受。所以,当我们提出亚洲安全观之后,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能不能去实践这样的安全观,这是核心。你实践了,失败了,人家也不会接受。你实践了,还得成功,别人才会接受。
        澎湃记者:有必要追求建立覆盖整个亚洲的安全机制吗?还是说分别建立比如东亚,或者更为细分的东北亚、东南亚、中东、中亚这样的次区域性质的安全合作机制更为现实,也更有针对性,更有效率?
        阎学通:当然必要。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现实上可能不可能的问题。
        建立一个次区域的安全合作机制,还是比较符合眼前的实际情况。这对中国来讲,目前是相对容易的。比如说,ARF(东盟地区论坛)就是建立一个东亚安全机制,它现在处在论坛水平,发展到组织水平、机构水平现在是做不到的,目前就停留在论坛水平上。
亚信到目前来说还是个论坛,而且是个四年一次的论坛。你很难把它定位为一个更高的安全组织。
承担责任并不等于搞孤立主义
        澎湃记者:清华大学国际安全论坛这次发布的报告《改革创新:打造中国外交新机制》谈到“中国外交需要有大国外交意识”,要“以不怕事的态度应对各种挑战,以敢担当的态度为友邦提供安全保障”,要改变“不当头”的策略……您是否认为中国可以大胆地牵头、主导亚洲安全架构的建设?
        阎学通:我们这次办亚信峰会的可取之处在于,它表现了中国准备承担更多的国际安全责任。作为一个世界大国,对国际安全问题,你不想承担责任,这对国际社会来说人家会认为这是不可取的,对中国自己本身也是有害的。中国现在对安全的需求越来越大。简单讲,当你家徒四壁的时候,你的安全问题很小,因为你没什么可被人偷的。当你家里存满了黄金的时候,你这个安全问题一定会很严重。你一定会加上铁门,加上保险柜。甚至是,因为你家里有了钱了,你的孩子都是对方劫持的对象。
        所以说,中国对安全的需求增长速度这么快,中国不承担安全责任,实际是对中国自己不利,不是对别人不利。我们为了自己更安全,都得承担更多国际安全责任。
        澎湃记者:习近平的演讲谈到“亚洲的事情归根结底要靠亚洲人民来办,亚洲的问题归根结底要靠亚洲人民来处理,亚洲的安全归根结底要靠亚洲人民来维护。”此话一出,难免会让一些人产生“亚洲版门罗主义”的联想。中国在参与构建亚洲安全架构的过程中,扮演积极角色与不引起质疑和反弹,可以兼得吗?
        阎学通:亚洲人是否有这个能力来负责自己的安全?这首先是个问题。亚洲人要想承担自己的安全问题,第一个,能力得具备,不让亚洲之外国家介入亚洲安全问题。
        而所有政策都有反弹。外交政策没反弹,那都是想象的。要想承担责任,就必须预备着这个反弹。
        现在要说的是,承担安全责任,不等于在亚洲地区搞孤立主义。全球化条件下,任何国家都不再有能力搞孤立主义。全球化条件下,任何人想再重复美国当年的门罗主义,都不可能成功。任何一个政策的成功,都需要符合当时那个时代的具体特征。时代特征不仅仅是政治特征、思想特征、经济特征,还包括技术特征。技术能力决定了那个政策能否实践,实践了能否成功。
        美国搞门罗主义的时候,人类连飞机都没有呢。两大洋之间的交通运输是极其困难的。也就是说,欧洲人介入美洲的安全事务,需要的代价成本及其能力是受到严重制约的。今天,飞机在24小时之内,几乎可以飞遍世界所有地区。今天的军事投放速度,已经不是当年连飞机都没有的那个速度。在今天这个状态下,任何国家搞门罗主义都成功不了。
改革中国外交才能团结更多亚洲伙伴
        澎湃记者:清华的报告《改革创新:打造中国外交新机制》也提到“国际格局两超化趋势”。中国该如何看待美国在未来亚洲安全架构中的角色?中国又该如何处理在亚洲安全事务中与美国的关系?
        阎学通:中国应该明确两点。新型大国关系只适用于中美。因为新型大国关系,是管理分歧的关系,是通过合作防止冲突升级的政策。合作是手段,防止冲突升级为战争是目的。这叫新型大国关系。新型就是中美要防止崛起大国和守成大国之间冲突升级,这才是新型大国关系,除此之外都不是新型,这是我自己的定义。
        澎湃记者:在亚洲安全事务上,中国又该如何平衡与日本、印度、俄罗斯的关系?
        阎学通:中国和美国的关系就是竞争关系,中国跟美国之外所有国家的关系,应该是跟美国去竞争友好关系的关系。就是说,我们应该把跟美国好的,跟美国不好的,采取中立的国家,尽可能的团结到中国身边来。让这些国家跟中国的关系好于跟美国的关系。
        但显然要做到这一点是极其困难的。更明显的是,今天的外交政策不进行改革,是难以让世界上跟中国友好的国家超过跟美国友好的国家的。我们必须对现有政策进行改革,才有可能。
        澎湃记者:您曾建议“中国需要放弃不结盟原则”,清华这次发布的报告也建议“大力推进建设命运共同体”,“加快与周边国家的命运共同体建设”。未来中国主导的亚洲安全架构,是否可能是以跟与中国友好的国家为主?
        阎学通:亚洲国家的多样性,使得美国在东亚地区建立一个北约那样的安全机制都建立不起来,我不认为在今后十年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在这么一个多元化的地区建立起一个多边的安全组织,以色列跟沙特能在一个安全组织里吗?伊朗跟以色列能在一个安全组织里吗?安全会议可以,安全论坛可以,但安全组织是建不成的。现有的都是次区域安全组织,比如上合组织。在整个亚洲建立一个像上合组织这样的组织,是建立不了的。 
责任编辑:黄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亚洲安全架构 中国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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