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四书五经,古人何以生活

赵四方

2014-06-27 22:4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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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改琦所绘红楼人物画像,从左至右依次为:宝玉、黛玉、探春和李纨。他们熟习《四书》,以之猜谜射覆。

       在《红楼梦》第五十回中有这么一个场景:这年冬日,李纨因贾母让他们制灯谜,对园中姐妹说了自己编的两个谜语,一个是“观音未有世家传”,一个是“一池青草草何名”。两个谜语的谜底都在《四书》之中。最终,林黛玉猜中了第一个,谜底是“虽善无征”;史湘云猜中了第二个,谜底是“蒲芦也”。
       倘若不熟悉《四书》,其实猜中这两个谜语是颇有难度的。第一个谜底出自《中庸》,“征”是“证”意,全句意为先王之礼虽好,可是无从证实。而同时“征”也有“纳征”之意,是古代婚礼的“六礼”之一。最具善名的观音,因无人向其纳征而没有子孙后代——谜面谜底正相吻合。第二个谜底也出自《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芦也。”蒲芦,即蒲苇。此句是说以合适的人立政,正如以地种树,政治就像蒲苇那样,易生易成。所以“一池青草草何名”之问句,射“蒲芦也”之答句,内容与形式完美相符。
       大观园中李纨、黛玉、湘云等皆熟习《四书》,以之猜谜射覆,自然在雅致的生活中平添了几分情趣。不过,我们也可从下文薛宝钗的言语中得知,这些谜语并非“浅近的物儿”,因而不能“雅俗共赏”。
       以经书文句猜谜射覆,在中国古人那里,自是常见之事。中国古代的学士大夫,甚至包括出自名门的许多闺秀,在幼年时大都经历过讽诵经书的阶段。先将经书熟烂于心,然后思考体认,是中国古代读书人所遵循的一般径路。在这一径路下,许多人对诸多典籍都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谜底范围已经设定的几个谜语自然是难不倒大观园中聪慧的女儿们的。
       经书与古人的生活本就是一体的,许多学士大夫常在生活中与经书为伴,而周围之婢女奴仆也都尽受濡染。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东汉郑玄家中的两个婢女的对答。当时郑玄惩罚一位做事不称心的婢女,叫人将之拖到泥中,恰逢另一位婢女走来,问道“胡为乎泥中”(《诗经·邶风·式微》),被惩罚的婢女答言“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诗经·邶风·柏舟》)。经学大师郑玄的家中,连婢女之间的对答都这么浪漫诙谐,恰如其分,让人不得不佩服古人的高雅的生活情趣与语言艺术。
       这种在日常对话中引经据典的例子,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宋代以后,文义相对浅近的《四书》系统取代了《五经》系统,更在读书人的思想上留下了深刻印迹。明清的绝大部分读书人并不会深入研究《四书》,然而尽管这样,自少苦吟暗诵的经历已经足以让他们在生活中自如地引经据典。
       明代的大学士李东阳是一雅爱戏谑之人。据《皇明世说新语》记载,他曾在京城中设宴款待会试贡士,酒过数巡之后,诸人起身告辞,此时李东阳严肃地说有一道试题希望相商:“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诸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李东阳在一片寂然中说出了四字——“只是待汤”。原来李东阳挽留诸人的原因,乃是只饮了酒,尚未喝汤水。然而李东阳却借用了《孟子》中儒家圣王“商汤”的故事来表达如此生活化的意思,难怪在场诸人皆为捧腹。
       清朝的同治帝在少年就傅之时,喜爱嬉戏。“傅谏不听,继之以哭”,没想到同治帝取《论语》中“君子不器”一语,用手指掩住下面的两个“口”字,“使傅读之”,后者遵命照办,于是不得不破涕为笑。
       明清以降,社会上一般的读书人及其家人其实也常常在生活中自如地运用《四书》,下面所引《清稗类抄》中的一则故事颇可以反映这样的现象:
       某学究年假归,以所得束修陈于几,骄其妻曰:“此乃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来者。”妻闻言,亦从柜中出钱若干陈于几,与之相炫。学究见妻之所陈,较己束修多十倍,问所从来。妻曰:“此乃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者。”学究大怒,与其妻争。其父在门外闻之,乃曰:“此细事,何必争,‘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一场儿子、儿媳与父亲之间的对话,各自运用《论语》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虽然与郑玄家婢的对话相比,言语称不上高雅,然而也可从中窥探《论语》文句使用的生活化。类似如此的记载,甚至难登大雅之堂者,在《清稗类抄》中所在多有。从这些记载可以得知,《四书》其实在相当程度上进入了一般人的生活,援引《四书》以恰切地表达感情、态度与思想,明清以来是颇为常见的一种现象。不论是皇帝、士大夫还是一般读书人,对待圣贤教训,其实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严肃端方,他们完全可以以之戏谑,以之调侃。
       不过,我们也可以发现有一些人认为圣经贤传不可侮弄。晚清宗室盛昱曾延请的一位塾师,便是这样一类人。盛昱是肃武亲王豪格的七世孙,是一喜好清谈雅谑之人,一次宴请宾客,他在席间添酒之时,漫引《中庸》“其至矣乎”,却故意读为“岂止一壶”,引得那位塾师神情庄重地避席,指出这是在“侮圣人之言”。一时之间,四座愕然,面对塾师的义正词严,身为宗室的盛昱亦不知如何是好。
       上述数例,展现了古人阅读、运用《四书》的一个侧面。不论对《四书》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在生活中以之戏谑、猜谜也好,或者坚定地维护其神圣性也好,其实都可以反映出《四书》与明清时期人们日常生活之间的关联。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古人生活在经典之中,经典对于他们正如水对于鱼,而我们今天的人们似乎不是这样。
       倘若我们连理解古人生活中的猜谜射覆、幽默诙谐,也就是达到古人“常识”水平还有点难度的话,那么回归经典的路似乎还有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