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90年|孙中山开学讲话:创造革命军,挽救中国危亡

澎湃讯

2014-06-17 08: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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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6月16日,孙中山、宋庆龄在黄埔军校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左起:黄埔军校党代表廖仲恺、校长蒋介石。  罗林虎 供图

来宾、教员、学生诸君:
       今天是本学校开学的日期。我们为什么有了这个学校呢?为什么一定要开这个学校呢?诸君知道中国的革命,有了十三年,现在得到的结果,只有民国之年号。没有民国之事实。像这样看来中国革命十三年,一直到今天,只得到一个空名,所以中国十三年的革命,完全是失败。就是到今天,也还是失败。
       因为知道了这个教训,所以有今天这个开学的日期,这个教训是什么呢?就是俄国发生革命的时候,虽然是一般革命党员做先锋,去同俄皇奋斗。但是革命一经成功,便马上组织革命军,后来因为有了革命军,做革命党的后援,继续去奋斗,所以就是遇到了许多大障碍,还是能够在短期间之内,大告成功。
       这个原因简单的说,就是由于我们的革命,只有革命党的奋斗,没有革命军的奋斗,因为没有革命军的奋斗,所以一般官僚军阀,便把持民国、我们的革命便不能完全成功。
       我们今天要开这个学校,是有什么希望呢?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从这个学校内的学生做根本,成立革命军。诸位同学,就是将来革命的骨干,有了这种好骨干,成立革命军,我们的革命事业,便可以成功,如果没有好革命军,中国的革命,还是永远要失败。所以今天在这地开这个军官学校,独一无二的希望,就是创造革命军,来挽救中国的危亡!
       诸君到这个学校来求学,要怎样立志才可以做革命军呢?要有什么资格才叫做革命军呢?我们要知道怎么样可以做革命军,便要拿先烈做模范,要拿先烈做模范,就是要学革命党,要学革命党的奋斗,有和革命党的奋斗相同的军队,才叫做革命军。
       革命,虽然有了十三年,但是所用的军队没有一种是和革命党的奋斗相同的。我敢讲一句话,中国在十三年之中,没有一种军队是革命军。现在在广东同我们革命党奋斗的军队,本来不少,我都不敢说他们是革命军,他们这些军队,既是来同我们革命党共事,为什么我还不叫他做革命军呢?我之所以不敢以革命军的名号,加之于这些军队之上的理由,就是因为他们内部的分子,过于复杂,没有经过革命的训练,没有革命的基础。
       什么是叫革命的基础?就是要有革命先烈那一样的行为。有了那一样的行为,才叫做革命的基础,至于现在广东这些兵士,对先烈那些行为,还是莫明其妙。而且中国此刻是民穷财尽,一般都是谋生死无路。那些人在没有得志之先,因为生计困难,受了家室之累,都是要说来革命。
       到了后来稍为得志,便将所服从的什么革命主义,都置之九霄云外,一概不理了!所以在二年之前,竟有号称革命同志的陈炯明军,炮攻观音山,拆南方政府的台。从前叫做革命军,同在一个革命政府之下的军队,因为利害不同,竟会倒戈相向,做敌人所做不到的行为,因此知道不明白革命主义的军队,究竟不能除却自私自利的观念,如果和他们本身的利害相反,马上便靠不住,所以我们的革命,总是失败。
       我今天到此地来和诸君讲话。是要把以往的成败,当作一场大梦,一概不要回顾他,要从今天起,重新创造革命的基础,另外成立一种理想上的革命军,诸君不远千里或数千里的道路,来此校求学。既是已经明白了我们的宗旨,要造成功一种革命军。一定是富有这种志愿,来做革命的事业,要做革命事业,是从什么地方做起呢?
       就是要从自己方寸之地做起。要把从前不好的思想习惯和性质,像兽性罪恶性,和一切不仁不义的性质、都要一概革除。所以诸君要在政治上革命,便要先从自己的心中革起。自己能够在心理上革命,将来在政治上的革命,便有希望可以成功。
       如果自己不能在心理上革命,就是此刻在这样设备完全的军官学校之内,研究军事学,将来还是不能成革命军,做革命军的事业。所以诸君要革命,便是先立革命的志气,此时有了革命的志气,将来便可以当革命军的将领。
       我们要把革命做成功,便要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实行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一心一意来革命,才可以达到革命的目的!如果不然,就是诸君将来成立军队,打许多胜仗,得许多土地,各人都能够扩充到几万人,还是不能够叫做革命军的。
       中国现在不好的军人,可以分成两派:一派是革命党内的军人,这派军人口头赞成革命,行动都是反对革命,所谓口是心非;一派是革命党外的军人。这派军人,完全反对革命,只知道升官发财,时时刻刻都想推翻共和,恢复专制。
       诸君将来维持共和,消灭这种军人,现在便要立志,要存心将来成功之后,不做自私自利的师长旅长和一般无道的军阀,诸君有了这种志气,才可以入革命的第二层门径。什么是革命的第二层门径呢?就是要学革命先烈的行为,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不要身家性命,一心一意为国家奋斗。从前的奋斗是什么情形呢?大多数都是凭着赤手空拳,有了手枪炸弹的,便以为是很好的武器。每次起义,总用很少的这种武器,去和清兵奋斗。
       当时全国的驻兵有多少呢?从前有旗下绿营,水师和巡防营,后来又有新兵,总共不下一百多万,譬如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在广州城的,便有李准所带的水师,张鸣岐所带的陆师和燕塘的许多新兵。及满洲的驻防军,总计不下五六万人,当时革命党的人数不过是几百人,经过那次革命之后,死了的有七十二人,没有死的当然是很多。当时做冲锋的人才有武器,有武器的不过三百人,所打的敌人,不止三万人。
       革命党只有三百人,便敢打三万多敌人,这就是革命党的见识,革命的见识,都是敢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的。此刻在这地听话的,都是军事教员同军官学生。试问诸位教员,研究军事学在战术中有没有这个道理呢?有没有一个人打一百个人成例呢?依我看起来,无论古今中外,都没有这种战术。
       至于广州十三年前的革命,不但是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并且坐守广州的敌人,都有长枪大炮,进攻广州的革命党,只有手枪炸弹。战到结果,革命党死了七十二人,后人以为是失败;但是革命党攻进制台衙门,赶走两广总督,我们以战论战,当日广州城内之战,可以说是成功。
       至于后来失败的原因完全是由于预约的援军不至。就是推到那次冲锋队的三百人,武器还是不精良;如果人人都有精良的武器,那次革命,或者可以成功,并不是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
       我们事后将敌我的情形,过细比较,那次革命之不成功,并不是三万敌人能打败三百个革命党,实在是由于革命党内部的计划不周全;如果在起义之先,计划很周全,那次革命,也不是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
       辛亥年革命,在广州起义之后,又有武昌起义。武昌起义,结果是成功。推到当时的情形是怎么样呢?当时在武昌、汉口的革命党,总共还不足三百人,真正革命党不过是几十人;所有的枪,都没有子弹,临时到处搜索,只得到两盒子弹,一共不过五十颗。
       革命党分到了五十颗子弹,便在城内的工程营中发难;城外的炮兵营,立时回应,便拉两门炮进城,遥攻总督衙门,赶走瑞澄,占领武昌。至于当时驻在武昌的清兵,有第八镇的新兵,有长江的海军,又有巡防营的旧陆师,总共不下两万多人。
       革命党只用几十个人去打两万多人,可以说是用一个人打五百个人。广州起义,用一个人打一百个人,结果是失败;武昌起义,用一个人打五百个人,结果是成功都是以极少数的人打极多的人,在广州是失败,在武昌便成功,所以革命的奋斗,不能一概而论。
       这种奋斗,是古今中外各国兵法中所没有的,只有革命历史中,才有这种创例。我们继续来革命,按部就班,便不能说用少数不能胜多数。
       诸位教员有从外国学来的,有从保定学来的,从前各国在陆军学校所教授的学问,都是寻常的军事学;此刻学成的先生,再教授学生,一定也是从前所学的普通军事学。所以诸位学生在这个学校内所学的学问,大概都是极寻常和极有规矩的普通军事学。
       诸君专拿这种学问,可不可做革命军人呢?做革命军的学问,不是专从学问中求出来的,是从立志中发扬出来的。诸君在求学的时代,当然要听先生的指教,服从长官的命令,先生教了多少,便要明白多少。如果有绝顶聪明的人,或者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就是没有绝顶聪明,只要把先生所教的学问,彻底了解,将来也有大用处。
       用诸君现在的情形和从前的革命党比较:从前的革命党,都没有受过很多的军事教育,诸君现在这个学校之内,至少还有六个月的训练;从前的革命党,只有手枪,诸君现在都有很好的长枪;从前革命党发难,集合在一处地方的,最多不过是两三百人,现在这个学校已经有了五百人。
       以诸君这样好的根本,如果是真有革命志气,只用这五百人和五百枝枪,便可做一件很大的革命事业。军队之能不能够革命,是在乎各位将士之有没有革命志气,不是在乎武器之精良不精良。如果没有革命志气,不研究革命道理,象满清末年所练的新军陆军,都有很精良的长枪大炮,海军有很坚固的战舰和鱼雷艇,总不能发扬革命事业;到了武昌起义之后,便都归革命党所用。
       总而言之,革命是非常的事业,非常的事业,不可以常理论。从前留学日本和欧美各国的陆海军学生,我们总是设法运动,要他们加入革命党,但是有许多学生总是不肯加入,始终反对革命。他们那些反对革命战争有知识军人,是什么心理呢?过细考查,就是他们都有一种成见,自以为是军事专家;在我们革命党主张用一个人打一百人,用一百人打一万人,在他们受过军事教育的人看起来,以为这是古今中外战术中没有的道理,如何可以成功呢?
       这个道理,我们不必深辩,只要看后来中国革命,推翻满清,是谁造成的呢?成功的时候,固然是有许多军事家的赞助,但是穷脉溯源,说起原动力,还是由于极少数的革命党所发起的。推到当时一般有知识的军人,以为用极少数打败极多数,是战术中决不能成功的定案,因为不赞成这个道理,便不赞成革命;因为那些军人都不赞成革命,所以从前的革命党,真有军事知识的人,还是很少。
       辛亥年革命之所以大告成功,是由于全国已经发生了革命之后,段祺瑞便结合一般军人,联名通电,赞成共和,才能够达到推翻满清的目的;革命党因为降格相从,容纳他们的意见,收罗这一般军人,以后才收军事上的顺利。
       所以辛亥年革命之成功,实在没有真正军事学识的军人。大家总要记得:革命是非常事业,不是寻常事业,非常事业,决不可以导常的道理一概而论。诸君现在求学的时代,能够学得多少便是多少,只要另外加以革命精神,便可以利用;如果没有革命精神,就是一生学到老,死记得满腹的学问,总是没有用处。
       我们现在到这地开办这个军官学校,北方的官僚军阀,老早便办得有保定军官学校和北京陆军大学。用我们这个学校和他们的学校比较,他们学校之成立的时间很久,人数很多,器械又完全;我们这个学校所处的种种地位,都是比他们的差得远。
       如果专就物质一方面来比较,又照常理论,我们怎么能够改造中国呢?不过北方的将领和兵士,集合在一处,成立军队,不是为升官发财,就是为吃饭穿衣,毫没有救国救民的思想和革命的志气;在从前满清的时候,是这一种将士,现在遗留到曹锟、吴佩孚的,也是这一种将士。
       我们没有军事学识的革命党,从前既是能够消灭满清,将来富有军事学识的革命军,更是能够消灭曹锟、吴佩孚。不过以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要能够消灭曹锟、吴佩孚,根本上还要有革命的精神;若是没有革命的精神,他们的人多械足,我们不但是不能够消灭他们,恐怕反要被他们消灭。俄国在六年之前,一经发动革命,便同时组织革命军,以后着着进行,所以能够消灭旧党和外来的敌人,大告成功;我们现在开办这个学校就是仿效俄国。
       中国革命,有了十三年,到今天还要办这种学校组织革命军,可见大凡建设一个新国家,革命军是万不可少的。诸君到这个学校来求学,又听过了我今天这一番的讲话,自然立志要做革命军。立志做革命军,先要有什么根本呢?
       要有高深学问做根本!有了高深学问,才有大胆量,有了大胆量,才可以做革命军。所以做革命军的根本,还是在高深学问。
       要造就高深学问,是用什么方法呢?造就高深学问的方法,不但是每日在讲堂之内,要学先生所教的学问,还要举一隅而三隅反,自己去推广;在讲堂之外,更须注重自修的工夫,把关于军事学和革命道理的各种书籍及一切杂志报章,都要参考研究,研究有了心得之后,一旦融会贯通,自然可以发扬革命的精神,继续先烈的志愿,舍身流血,造成中华民国的基础,使三民主义完全实现,革命大告成功,像俄国一样,我们中国才可以同世界各国并驾齐驱,中国的民族才可以永远的自下而上于世界。假若革命不能成功,中国便要亡,四万万人便要灭种;国亡种灭,都是诸君自身的利害,这是不能不挽救的。
       要挽救这种危亡,只有革命军,所以我们一定要开这个学校要造成革命军。革命军是救国救民的军人,诸君都是将来革命军的骨干,都担负得救国救民的责任。既是有了救国救民的责任,便要从今天起,先在学问上加倍去奋斗;将来毕业之后,组织革命军,对于共和的障碍,更是要同他们拼命,要能够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这种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的本领,是靠什么为主呢?
       当革命军的资格,是要用什么人做标准呢?简单的说,就是要用先烈做标准,要学先烈的行为,象他们一样舍身成仁,牺牲一切权利,专心去救国。象这个样子,才能够变成一个不怕死的革命军人。
       革命党的资格,就是要不怕死。要用什么方法才可以不怕死呢?这个方法,说来说去,还是要学先烈。我今天在这地同诸君讲话,便是一个后死的革命党。从前每次革命的时候,我常常参加,总没有一次贪生畏死,但是每次流血,都没有流到我的身上,所以今天还能够同诸君讲话,把不怕死的道理,口传到诸君。
       我敢说革命党的精神,没有别的秘诀,秘诀就在不怕死。要能够有这种大勇气,在心理中就是视死如归;以人生随时都可以死,要死了之后,便能够成仁取义。明白了这种道理,便能够说死是我们所欢迎的;遇到了敌人的枪炮子弹,能够速死更是我们所欢迎的。有了这种大勇气和大决心,我们便能够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
       因为敌人的观念,要生才以为是享幸福;我们的观念,要死才以为是享幸福,一死便得其所。生死的观念,在敌我两方面的精神,过于悬殊,自然不能对敌,自然是我们有胜无败。这样以死为幸福,要求速死的道理,并不是凭空的理想,完全是事实。
       象从前日本有一位中国留学生,叫做陈天华,他发扬了革命的精神,还没有到革命的时机,求死不得,便在日本投海而死,以死报中国。英国又有一位留学生,叫做杨笃生,也是因为明白了革命的道理,没有革命的时机,不能做革命的事业,看到中国太腐败,要以速死为享幸福,便在英国投海而死,以死报中国。
       象陈天华、杨笃生,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就是革命党,就是热心血性的真革命党!他们都是由于求死所而不得,所以迫到投海,实在是可惜。
       但是由陈天华、杨笃生两个人投海的道理,便可以证明一般人只要感受了革命的精神,明白了革命的道理,便可以视死如归,以为革命而死是很高尚、很难得和很快乐的事;如果在战场上,遇到了自己主义上的敌人,受敌人枪炮的子弹而死,当然更以为死得其所了。从前的真革命党,因为都有这种乐死的性质,所以敢用一个人去打一百个人,所以敢于屡次发难来革命,所以革命能够成功!
       这种先例,是古今中外兵书中所没有的,只有革命史中才有这种成例。这种成例,是非常的例子。我们要学这种非常的成例,便要有非常的志气,有了非常的志气,便能够看破生死关头,以死为幸福。
       如果人人都能够以死为幸福,便能够一百人打一万人,用一万人打一百万人。假若我们现在有一万人的革命军,马上便可以平定中国,因为此刻反对革命的全国军队,总共不过一百万人。
       因为此刻我们没有一万人的革命军,所以那般贪暴无道的军阀,便敢于横行全国,无恶不作,事事要害国,天天要推翻共和。
       我因为要维持共和,消灭这般贪暴无道的军阀,所以要诸君不怕死,步革命先烈的后尘,更要用这五百人做基础,造成我理想上的革命军。
       有了这种理想上的革命军,我们的革命便可以大告成功,中国便可以挽救,四万万人便不至灭亡。所以革命事业,就是救国救民。我一生革命,便是担负这种责任。诸君都到这个学校内来求学,我要求诸君,便从今天起,共同担负这种责任。
       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六日
       (节选自孙中山先生在黄埔军校开学典礼上的演讲,题目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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