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一个人毕业照”:孤独的古生物专业女生被唤“古生物”

澎湃记者 许荻晔 发自北京

2014-06-17 19:3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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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2010级古生物专业毕业生薛逸凡火了。6月14日,她在人人网贴出自己一个人的学士服照片,题为“北京大学2010级古生物专业合影”,说明是“只是需要有一张来装个正经”。这张照片随后在微博上疯转,网友评论“这连课都没法逃”、“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占了”。
       这个生于1992年的女孩与她的冷门专业并非第一次被关注。去年校园报纸《北大青年》就为她做了《“一个人”的专业》的报道,而后还刊载在《中国科学报》上。但这张“炫酷到没同学”的毕业照使她迅速走红,以至关闭了人人好友申请。16日傍晚,她的人人最新状态改为“我没有授权任何微博啊!!!微博上转发就算了,可不要冒名顶替啊!”
古生物学为什么这么冷        
       这张孤独的毕业照或许使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了古生物专业。这个冷门学科主要以化石为研究对象,探讨古代生命的特征和演化历史、讨论重大的生命起源和生物绝灭与复苏事件、探索地球演化历史和环境变化等方面的基础性学科,是生命科学、地球科学和环境科学的交叉学科。
       “这是全中国唯一的一个人的专业,差不多每个年级有一个人,还有的年级是零人。” 在去年《北大青年》的报道中,元培学院副院长卢晓东这样介绍北大古生物专业。
       30年前,情况并非如此。中国地质大学副校长、古生物专家王训练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上世纪80年代,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都开设有古生物本科专业,每年约培养100名学生。但80年代后期,该专业毕业生出现就业困难的现象,到90年代学科改革的时候,很多专业不得不停办古生物专业本科。
       在王训练看来,这个专业因为涉及面窄、人才需求有限,不适合大量招生。人才培养应该从硕士起步,博士延续,招收本科为生物或地质专业,具备一定程度基础知识,并对该专业感兴趣的学生。
       “在国外,这个专业最初其实可以说是‘贵族人’的业余爱好。因为古生物化石具备观赏性和收藏性,但对它的研究工作持续时间长、投入大,并不会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只有‘有钱人’才‘玩’得起。”王训练当时说。
       北大的古生物专业原本设于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1998年在专业调整时取消。10年之后,北大元培学院重新开设古生物学专业。相比当年课程设置更侧重于地质方面,元培学院成立后,以新的模式恢复这个专业,学生要从生命科学学院与地空学院分别修课。“北大古生物学专业从设立之初,就从学科交叉角度出发设计了全新的培养方案,要求学生从本科阶段就接受生物学、地质学和环境科学的知识体系和系统训练,使之成为新型高素质古生物学人才。” 古生物专业负责导师、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教授刘建波曾表示。
       但放眼全国,这个专业虽然冷门,但也并非“一个人”,如沈阳师范大学已于2010年成立了古生物学院,第一届招收了25名本科生。而一位知情人士向早报指出,元培学院的古生物专业在北大只是一个特例,并非常设正式专业。

 唯一由“元培”培养出来的古生物专业       
       相对王训练此前曾指出,古生物专业不宜在本科大量开展,学生在本科时期积累相关知识并保证兴趣后,在研究生阶段开始学习才比较合理,薛逸凡却是很早就出于自觉做出了选择。薛逸凡中学六年就读于北京市重点学校十一学校, 2009年曾获全国中学生生物学联赛北京赛区一等奖,学生物竞赛的她从高二时就立志读古生物学,而当时北大是她查到的唯一设有古生物学本科招生的学校。
       薛逸凡没有获得保送,而是参加了北大的自主招生。她的高考成绩是664分,低于元培学院的录取分数,本应按照第二志愿进入地空学院地质系,但因为对古生物系的热爱,“自己主动通过高中老师联系上了元培学院的院长许崇任老师,明确表示自己十分想进入古生物学专业的意愿,许崇任老师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感谢许崇任老师。’”当时《北大青年》的报道如是说。
       她介绍自己当时对于专业冷门有所自觉,但一腔热血,“觉得只有自己也可以”,入校后,她才发现,“我是10级古生物专业唯一的学生。如果排除该专业第一任从生科方向转换古生物方向的学生,排除第二任、第三任从地空因古生物专业转入元培的学生,排除第五任11级马来西亚籍古生物专业学生,我作为该专业的第四任,可能是唯一一个从头至尾由元培培养出来的该专业的人。”
       在刘建波看来,薛逸凡身上可以看到“真正的学科兴趣和强烈的科学精神对于大学生成才具有决定性的影响”。2012年,薛逸凡曾赴美参加北美古脊椎动物学会年会,收益颇多,也产生了出国留学的想法,“国外流行把生物学的方法融入古生物学,还运用大量的数学方法,但是在中国古生物运用数学方法的就比较少。”
       在今年4月15日的日志中,她提到自己申请了16所学校,拿到了其中6所的接收函,决定接受了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计算生物学硕士offer,每年有6000美元的奖学金,之后再申请博士。而在一条人人状态中,她提到“亲手拒掉了第一个带奖学金的本专业PHD offer,要求换成硕士,决定去尝试新东西希望不会是错的,安逸的phd拜拜了。”      
如何能成为“传说中的古生物”       
       大学四年,凡向外系同学介绍自己,薛逸凡往往得到的反馈是:“原来你就是那个古生物呀!”
       “看在我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份上,怎么着也算是现生动物吧。”这个女孩在人人网上吐槽。
       在强调跨学科的元培学院,较具优势的是政治、经济与哲学专业,而古生物专业则偏于边缘。在卢晓东看来“十几个老师管一个学生,精心呵护,茁壮成长”,然而对于学生来说,却颇有点冷暖自知的味道。对于自己成为“传说中的古生物”,薛逸凡自嘲为“某种程度上既出名,又不着踪影的元培边缘游离分子”。
       在元培学院古生物学专业的介绍中,学生不仅要修满公共必修课、平台课、本科通识教育课,还要修48个学分的专业课,涵盖地质学、生物学等方面。身为古生物专业的学生,薛逸凡拥有双院选课权,即可以在生科与地空学院同时选课。但她不只一次吐槽过执行上的问题:两个学院的课程安排时间上多有冲突。这种情况本可上报,冲课多的可以申请调整,但她作为古生物专业的仅有学生,难以动员别的院系协调。
       而课程之间又有衔接关系,如她大二要上岩石学,但大一下半学期没选上结晶与矿物,只好额外自学。“要不是我的生物竞赛基础,我根本不可能在颠三倒四的生科课程中存活,经常是先修高级课程,再修基础课程。或者就是一学期24.5分,除了体育剩下全是专业课。”她在人人日志中感慨。
       虽然拥有选课权,但薛逸凡的学籍仍归元培。因此每次借器材都遇到困难,地空的学生可以从地空器材室长久借出器材,而她则无法借出,导师曾亲自领她去借器材,但最后也无法解决,仍不得不抵押她的学生证。最后薛逸凡的常用器材都是自己买的。
       另一点时常令她感慨的,是孤独。一个人的专业,意味着大学生活的很多内容都需要自给自足,上课没有人帮忙占座,吃饭对不上别人时间,她自己甚至是自己的“学科联系人”,当寝室同学表示“经济学联系人又发消息了,你们收到没”时,她就自娱自乐道:“在座的古生物专业的听好了,我通知我自己如下消息……”
       甚至连学术交流也少之又少,在她著名的《我对元培的看法》日志中,她提到:“我必须自己找所有资料,自己从书中解决所有问题,自己完成所有作业(在大学里不可思议吧),自己不能忘记课堂上的每一个通知,因为你忘了之后无处询问。我要了解三个学院所有信息来源地,同步的活在三个学院,三类群体的生活中……我必须得承认元培的这种环境是培养了我极强的独立性和忍耐力,但某种程度上也让我产生了与外界人交流的障碍。”
       毕业照公布后,很多人曾表示在这个专业可以包揽奖学金,但事实上,薛逸凡入校时并未获得新生奖学金,一年之后才以学院排名11名的身份获得。而她2013年获得地质奖学金,同样因为学籍关系,曾一度被元培与地空两个学院踢皮球,最后是元培院长帮助解决的。
       薛逸凡曾解释自己之所以成为学霸,是因为“自己不漂亮,对周围男生没有吸引力,在同龄的好看的女生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样貌脑子总得占一样。但纵然恶补脑子,这辈子撑死修得成大神也当不了女神(才华样貌兼具)。不过好处是情商低点,性子烈点也无所谓,不破坏形象,自由。”
       但相比在公众脑中形成刻板印象的死读书的学霸,这名女学霸的性格颇为有趣,在日志中,她会为生日的好友诌回文诗,也会时不时形而上的感慨人生;不仅用淘宝体、咆哮体等各种“网络体”恶搞古生物学,也不时在学科会议通过内心OS调侃这一个人的专业。而对于专业的吐槽,她认为这只是出于热爱:“吐槽只是为了倒倒垃圾,没什么建设性,自然也不期待什么改变,倒光了继续承接就好。”她在一条回复中说。
       “小时候家里住在五层,没有楼梯,小孩子上楼梯难免累着,我的母亲就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轻轻踢我一下,以示鼓励,并加一句”坚持就是胜利“。这是我第一句记住的名言,也是我的座右铭。”在日志中,薛逸凡如是说。 
责任编辑:何涛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古生物学,毕业照,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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