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评 | 梁文道: 被政治攫捕的足球是可笑的

梁文道 专栏作家

2014-07-10 20:1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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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巴足球”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开始变得很不桑巴了。世界杯前的骚乱、抗议都成了压在巴西身上的千金重担,举国将政治经济命脉系于一场游戏。政客商贾的宣传攻势,无形间将这支最“平民”的巴西队逼上了绝路,剩下了难以言语形容的羞愧、懊悔,以及沉默的碎片。】

       既然球迷都能在自己那充满失落与泪水的经历当中学懂失败才是常数的人生真理,为什么举国尽是球迷的巴西人又会这么放不下六十多年前的“马拉卡纳惨案”呢?我猜,这或许是政治和意识型态的作用。
       因为官方宣传机器的开动,因为整个社会的疯狂动员,1950年的巴西人竟然忘记了那是一场足球赛,是一种上帝从未允诺你必将凯旋得胜的命运赌注。所以早已替自己加冕的他们,必须要受到现实的惩罚,认定自己已然成为冠军的虚骄信心,就像高耸入云的巴别塔一样,一下子就被乌拉圭天谴般地轰击瓦解,剩下了难以言语形容的羞愧、懊悔,以及沉默的碎片。
       任何事情,只要遭到政治的攫捕,被它强行进入,难免就得诞下奇异的怪胎。最近,美国首度为足球疯狂,有Ms. Right之称的保守派政论家Ann Coulter,却在这当口给大家示范了一次怪胎的思考方式。她说:“任何对足球兴趣的增长,都是这个国家道德沦丧的标志。”“道德沦丧”这四个字,乃是美国保守派攻击民主党左翼和自由派时最常用的词语之一,出自她的口中,不足为奇。问题是足球又怎么能使得美国“道德沦丧”呢?
       原来其中一个理由是喜欢它和推广它的,都是可恶的自由派,例如希拉里、《纽约时报》、"HBO",以及女权分子。敌人向我们介绍的东西,一定十分可疑。更何况,她说,这东西还是来自欧洲的舶来品,毫不本土,毫不美国,是种“非美”运动。她接着分析,个人责任乃是美国精神的根本,而足球这外来物种却“没有MVP,没有英雄,没有失败者,没有个人责任感”,“所有人只是不停地在场上跑来跑去,然后每过一段时间,球会不小心自己跑到门里”,可见种运动的流行只会伤害美式自由经济对个人责任的重视。最后,她甚至觉得足球是种人类演化上的错误,因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除了灵魂之外,就是因为我们会用手”……
       好笑吗?是很好笑。不过,我倒很能理解她的状态,因为这是一个人政治上脑的典型示范。可能我们自己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说一些看似言之成理的歪论;只是我们很难意识得到自己的可笑罢了。
图为:打进一球,却无法挽回整个国家之痛。
       还是说回足球罢。说起来,这一届世界杯的十六强赛可真是我所看过实力最平均的一届,八场比赛竟有五场打到加时,另外三场也几乎是不到最后难分胜负,根本没有绝对的强队,也没有绝对的弱旅。或者这就是世界杯仍然吸引,仍然值得球迷追捧的原因,不像我们熟悉的几个职业联赛,在这里,你会碰上不熟悉的队伍和陌生的名字;在这里,金钱的作用被降到较低的位置,没有一个国家队能像曼城和皇马那样花钱组班。所以世界杯的水平一定高不过欧联,但却一定要比欧联更多意外,更多新鲜的发现。
       不如英超和西甲,在世界杯的舞台上,我实在说不出自己是那支球队的球迷。我不太明白为甚么会有那么多人自称“巴迷”、“阿迷”或“意迷”,到底他们在迷甚么呢?一种国家足球的风格吗?难道他们没有察觉到某种传说中的风格只不过是段已逝的历史?“桑巴足球”?巴西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开始变得很不桑巴了,大家抱怨的“功利化”根本是个持续了三十年的趋势。
       “全攻全守”?八十年代之后?你甚么时候见过荷兰在打真正的全能足球?过去几年,我之所以比较喜欢德国和西班牙,就是因为他们至少打出了一套相对持续而悦目的格调。可惜,西班牙这回打了两场太过糟糕的比赛,场上那十一个人都不是真人,反倒像是他们过去自己的影子。直至最后那无关宏旨的告别赛,他们穿上黑色的队衣来参加自己的丧礼,才回光反照似地折射出昔日的真我。
       托雷斯和比利亚这两个球员的入球,就像是在最后一刻哀求球迷:“请这样子记住我们,记住2008年曾经带领球队赢得欧洲杯的那个我们,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征服世界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记住一个王朝兴起时的灿烂,忘掉它颓倒时的凄凉。
       但我总是记得输家,并且要像一个尽责的知识分子努力记住历史上被遗忘的败者一样,去记住从这一届世界杯十六强赛中淘汰出去的负方。智利、瑞士、希腊、美国、尼日利亚和阿尔及利亚,评述在谈到这几支球队出局的结果时,全都用上了“虽败犹荣”这个俗滥的说法。不过,它 却是个符应真实的描述。
       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全都累倒在了地上,双手掩面,流泪叹息;可在球迷目中,这却是他们昂起头来大步走出球场的另一种姿势。且看阿尔及利亚对阵德国的那一场,简直惨烈;抽筋了,站起来;再抽筋,再站起来;终于肌肉麻痹,这才无奈地摔倒,目迎那颗进网的终结子弹。一兵一卒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双方都必须冲破自己的极限。这岂不就是我们会爱上观看运动比赛的原因?
       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忽然在某一剎那逼近了我们这个物种的极限,不断地挑战,不断地进推。极限之内,是我们熟知的人类世界;极限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广大的无垠领域了。在那黑暗世界的边缘,这点点高速摩擦出来的闪烁火光,一闪一闪地照出了人之所是与不是,可能与不可能。古希腊人所称美的“追求卓越”、“真我之体现”(energeia),大抵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然后就要说到美国队了。既然我不偏好在世界杯上亮相的任何一只队伍,所以我也就能在最单纯的层面上欣赏这只球队,乃至于它的球迷;尽管我平常对这个国家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好话可说。
        美国队在认知上的被低估,当然与这个国家对足球的态度有关。直到今天,还有Ann Coulter这种知名人物敢于公开暴露自己的无知,足球在这个国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于是美国队就成了一个古怪的"underdog",美式流行文化里头最受人喜欢的那种角色:人家瞧他不起,觉得他连当黑马的资格都不够,可他偏能以不懈的毅力与坚定的意志力争上游,一路过关,到最后就算赢不了奖杯,却能赢尽掌声人心。这真的很美国,明明是全球头号强权,但心里头总爱把自己当成这种处于劣势的underdog。
        所谓的“美国精神”,只有在困难重重险阻不断的情况底下,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至;美国队那首打气战歌"I believe that we will win",也只有用在一个underdog身上才算威武雄壮。反过来想,一个常胜的霸主还老唱"I believe that we will win",岂不非常无聊无趣?
        在满场"I believe that we will win"和"U.S.A."的声音回响下,美国足球队与他们的球迷又给大家秀了一次美国的核心价值,再度无意地输出了一回“软实力”。加时赛输了两球,他们浑然不当回事,直把足球当成篮球来打,以为最后几秒还能反败为胜,照样拼抢,照样前进。
        在我们这类总把“胜负乃兵家常事”挂在嘴边的老油条球迷看来,这种硬是不服输的乐观,并不太好理解。难怪BBC在赛后发了一篇专稿,探讨美国球迷凭甚么总是这么有信心有动力。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道失败,不相信死亡;就算真的输了,他们也还会回来,直到终于获胜,终于跨越了失败的门坎。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他们真心相信,突破了那道极限之后,就是永恒的不朽?
责任编辑:腾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世界杯,巴西,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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