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笔记25 | 有些遗憾可以回头,有些遗憾永失我爱

高亚 专栏作家

2014-07-14 20:2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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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分钟里,梅西最后的表情,是自嘲的微笑。他走了两遍领奖通道,却没有得到梦想的奖项,他面无表情,不和沿途的任何人握手,不跟颁奖嘉宾拥抱。他没有流泪。他抬头望天,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沉默。
图为:走上领奖台,梅西的眼神和大力神杯却没有交集。
       雨后温州,空气中有淡淡的怅恍。
       阅历与成长,教会我们控制情绪,平静面对人生一切可能。
       宠辱不惊,是最基本的成熟。沉默以对,是最有力的表达。
       但最后一夜的笔记,我终于决定,不再做一个中立的写作者。今天我是蓝白球迷。这是高亚的笔记,狂欢的球迷可以去看高德的地图。
鲜花山谷
       按100岁计算,人一生可以经历25次世界杯决赛。
       我不想让1岁3个月大的卷尺错过第一次。在去办公室守候最后一个比赛日前,我告诉卷尺妈妈,凌晨3点喊醒卷尺,让他给梅西加油。
       卷尺妈妈说:如果梅西输了怎么办。
       输就输了,比赛总有人输。只要尽力了就好。
       这是梅西的人生。这是我的人生。这也是我希望卷尺能够领悟的人生。
       看球笔记曾经引用过普希金的一句诗:The world hasn't happiness, but there is freedom, peace。
       世间没有幸福,但可以有自由与宁静。
       繁华王国,总要满足很多标准。而鲜花山谷,只在自己内心。
       我见过太多竭尽全力,却触摸不到梦想的人。以其名字命名电动汽车的潦倒天才尼古拉特斯拉,8次奥斯卡提名却一无所获的彼得奥图,还有我与之相熟最终却出走的企业家。
       阿根廷至少到了总决赛。
       以决赛圈计,是1/16,以国际足联209个成员国计,是1/104.5。百里挑一,人类历史上总过只有12个国家走到过这里。
       历经4年,7场比赛,720分钟的坚持,这支平庸却格外勤奋的阿根廷,走到了最后。
       当然会有遗憾。曾离那座奖杯那么近,却咫尺天涯,也许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触碰。
       暗恋的姑娘嫁给别人,升职的机会旁落同事,大雨中出租车被人抢先,心爱的麻辣小龙虾刚刚卖出最后一份。有些遗憾可以回头,有些遗憾永失我爱。
       也没什么好遗憾。做完自己该做的每一件事,抬头望天,轻轻呼一口气,这只是稍微漫长稍微不快乐的一天,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图为:马斯切拉诺不知疲倦与冒死封挡,是阿根廷走到最后的最大保证。
心里的浓烟
       《救火英雄》有句台词:每个进过火场的人,心里总是被浓烟缠住。
       眼睛已经哭红的马斯切拉诺说:创痛将会伴随一生。
       11年前,U20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被巴西淘汰后,马斯切拉诺也曾痛哭不止。
       一个男人,在通往成熟的道路上,要么坚强,要么遗忘。
       阿迪达斯的世界杯广告里,梅西的镜头是从梦中惊醒。
       以后无数个日子,马斯切拉诺、梅西、伊瓜因、帕拉西奥,也许会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伊瓜因,梅西,帕拉西奥,依次错过了一生最重要的射门。
       现在用历史数据、临场表现去指责任何人,都毫无意义。
       你可以用命运去开脱,也可以用紧张去解释,最大不了就是能力配不上冠军。
       一年前,伊瓜因因为位置与薪酬,与皇马黯然分手,远走那不勒斯。在日薄西山的意甲,伊瓜因重新找回自信,并获得意大利杯。但面对从天而降的机会,伊瓜因失之交臂。几乎是同等情况下,苏亚雷斯曾绝杀英格兰。
       留着一根奇怪小辫子的帕拉西奥,没有能力主宰比赛。他挥霍了阿根廷最后一个绝对机会。
       心理学有个理论,叫定向遗忘。自我保护功能,会让人把过于痛苦的回忆选择性遗忘。
       纽约大学神经学中心的科学家们,把定向遗忘进一步量化:6小时。
       只要在6小时内,不重复强化刺激,有关记忆就有可能删除。或者,把黑超里的那支记忆删除笔借给他们。
       岁月就是一块黑板擦。
大黄蜂
       事实上的阿根廷领袖,比梅西更配得上金球。
       因为失败,马斯切拉诺那些炫目的数据,变得无足轻重。昨天,老队长跑了14037米,7次抢断。整个世界杯,他打满720分钟,抢断49次,传球成功率高达85.6%。他的不知疲倦与冒死封挡,是阿根廷走到最后的最大保证。
       今天,马斯切拉诺又一次飙泪。
       1973年,在一场F1赛事中,英国车手威廉姆森翻车起火。他的好友、同为车手的普尔雷停下赛车,冲上来营救,虽然奋不顾身尝试各种方法,仍然无法救出被死死卡住的威廉姆森,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丧身火海。
       普尔雷41年前在赛道上不甘与落寞的身影,与马拉卡纳的马斯切拉诺,几乎重叠在一起。
       李冰冰在出演变形后,称赞大黄蜂是最棒的绝世好男友:忠诚,懂得照顾人,需要的时候变成车载着你到处玩命跑,遇上危险把你抱在怀里。
       这些马斯切拉诺都能做到。
图为:金球奖,梅西需要这个安慰奖杯吗?
国王
       成王败cold。
       胜利者才和亲人分享快乐,阿根廷人孤独的站在舞台角落。
       120分钟里,梅西最后的表情,是自嘲的微笑。
       他主罚的任意球高高飞向天空。最后一秒,他没有成为西部片英雄和拆弹专家,没有做到贝克汉姆在13年前完成的救赎。
       他走了两遍领奖通道,却没有得到梦想的奖项。
       他面无表情,不和沿途的任何人握手,不跟颁奖嘉宾拥抱。
       他没有流泪。他抬头望天。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沉默。
       我看到有评论说,他不哭是因为不重视荣誉。
       不是流泪才在乎,沉默也是在乎。我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各位女生,如果跟男友吵架,他一直沉默不是不在乎你,而是太在乎你,在乎到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向你解释。
       阿根廷人说:方济各是教皇,马拉多纳是神,梅西是国王。
       到今天早晨,过去一年中,国王一共踢了54场比赛,出场4522分钟,跑动超过430公里——相当于绕北京三环跑了9圈,打进45球,助攻16球。
       世界杯4次最佳4球1助攻1点球,淘汰赛每场跑动过万,我们也许可以要求更多,但他已经竭尽全力。
       经常有些快被遗忘的前辈,跑出来讨论他是不是史上最佳。
       这些为老不尊的前辈,其实只是拿他当背景。在他本人,也许从没考虑过这些排名的事。
       我只看着脚下,而你们一直拉住我讨论远方。
       我不在乎是否被载入历史,我只想快乐的踢好每一分钟。
图为:格策在进球后疯狂庆祝。
天才
       一年前的夏天,格策经历了一次不愉快的离开。
       他从多特蒙德转会拜仁,引起轩然大波。愤怒的大黄蜂球迷,焚烧了他的球衣。
       因为伤病,背负叛徒骂名的他,整个赛季并不算如意。作为全德国第一身价,进球与助攻只是勉强上双。
       在国家队,他也确保不了主力位置。世界杯他只出场了257分钟(打满是690分钟),不仅远远低于穆勒的682分钟,甚至低于克洛泽的281分钟。
       在有限的出场时间里,他是德国队平均跑动最多的人。上赛季,他也是拜仁场均跑动最多的人。
       努力终有回报。
       今天,他打进德国统一以来最最重要的一个进球。
       过去30年,德国最重要的4件事应该如下排列: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
       1990年10月3日,德国统一。
       1992年6月3日,格策出生。
       2014年7月13日,格策进球。
       赛后合影时,格策挂出了最好朋友的球衣,罗伊斯的21号。后者在最后一场热身赛伤退。格策转会后,留守威斯特法伦的罗伊斯说过两句话。一次他说:如果有足够的钱,我最想做的是把格策买回来。还有一次:我这么努力,就是想证明给格策看,多特蒙德不比拜仁差。这个夏天无法携手作战的兄弟,终于在颁奖仪式上圆梦。
       格策的身体条件,并不突出。和4年前打进金球的伊涅斯塔一样,他是本方第2矮的出场球员。但是在多特蒙德大学担任数据技术教授的父亲,遗传给他一个清晰好用的大脑。
       天才有很多种。
       上天给格策1000万欧元,他开了家顺丰,用勤奋的跑动和科学的管理,最终上市。
       上天给克洛泽1000万欧元,他在豪华路段和偏僻县城都买了商铺,细水长流,旱涝保收。
       上天给拉姆1000万欧元,他学习雷军投入不同领域,潜心钻研终于都取得成功。
       上天给诺伊尔1000万欧元,他全部买了跑鞋,镶金镶钻镶风火轮。
       上天给穆勒1000万欧元,他报考影视学院终于有了学费。
       上天给梅西1000万欧元,他扔在一边,像往常一样生活。
       上天给C罗1000万欧元,他全部买香上供门柱。
       上天给鲁尼1000万欧元,500万植发,500万买通太阳报记者。
       上天给巴洛特利1000万欧元,全部投入中国股市,终于成功变身百万富翁。
       《contact》里,号称最聪明的美国人卡尔萨根写到:宇宙这么大,如果只有人类岂不是太浪费。
       足球的世界这么大,如果只有一种天才,岂不是太无聊。
       多些欣赏,生活会更加快乐。少些戾气,愤怒会自然消失。
       足球的世界,本来就不是你死我活。
信念
       8年坚守,终成正果。
       这是勒夫的胜利。终于不再有人非议他的艰难改造,德国足球华丽转身。
       从空中到地面,德国人软着陆了将近20年。
       拉姆曾在自传中比较过数位教练的风格:克林斯曼是体能教练,除了跑步什么都不管。沃勒尔是居委会大妈,只负责带老同志们联谊。而勒夫是建筑工程师,他会规划好每个细节,详细分解每个人的任务与训练方法。
       德国人在场上跑动的不是11个球员,而是11个安卓小绿人(尤其诺伊尔)。
       他们执行使命彻底,不知疲倦,自带智能,偶尔过热当机。
       最重要的是,他们开源,而且年轻。
       在工程师操练下, 小绿人开发无数APP应用。包括甩饼任意球战术和今天的进球套路——先拖垮阿根廷的体能,然后边路直长传,传中,进球。
       一部8000毫安电池的手机,跟5000毫安的手机聊微信对着发么么哒,最后谁能么么哒?
25个比赛日,25篇笔记
       从拼命增加,到使劲丢弃。从文字炫技,到做回自己。
       我的坚持与梦想,我的不屑与拒绝,都在这一季笔记里。
       这是7季看球笔记中,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季。以往写作到最后是一种痛苦,而这一季有太多不舍,总觉得还有太多故事想去分享。
       我只想有一天卷尺长大,他看到这一夜夜的故事,会喜欢自己被植入的名字。
       我是个没有理想的男人。我只想认真写好每一个字,照顾好家人与朋友,把工作完成。沉默,安静,平凡,这样的一生我已经很满足。
       整个夏天,我看过很多有关足球的文字。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阿富汗喀布尔的ID在邮报的留言:去争论谁是最伟大的球星,其实没有必要。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够见证梅西、c罗、罗德里格斯、内马尔、穆勒们群星璀璨,是我们的幸运。我们只要静心欣赏,陪伴他们一起开创这个伟大的时代。
       也许经历过战乱的人,对幸福会有更直接的感悟。
       从2006年开始,每次我都用同一句话结尾。
       写作25天,我始终全心投入。无论知我罪我,我都用感激的心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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