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观察 | 利比亚:从“一人一票”到“一枪一票”?

陶短房

2014-07-19 13:1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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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陶短房,本名陶勇,曾长期在非洲定居,目前旅居加拿大。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栏目特邀请他以“非洲观察”为题,为我们撰文介绍非洲政治、经济、文化动态,此为第一篇。

        当2011年卡扎菲政权被推翻,卡扎菲本人死于非命,数以亿计的地球人如释重负地欢呼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利比亚这个北非产油国,终于结束了卡扎菲的“一人一票”(就卡扎菲这“一人”有权投他的“一票”),转而进入到真正的“一人一票”(每个利比亚选民都有权投自己的一票)时代,他们也相信,这个既不乏基础设施、也不乏财富和资源的国家,将从此走上健康发展的康庄大道。
利比亚选举投票。

       2012年的第一次选举,场面的确热烈——甚至有些热烈过头了,这个总人口不到700万的国家,实际参加投票的选民竟多达280万,以至于选举委员会不得不呼吁“诚实投票”,让每个投票者在投票后把身份证号码留下来。
       然而选举并未带来预期中的稳定:东部的昔兰尼加地区,分离主义倾向在“后卡扎菲时代”变得愈加露骨;最早爆发反卡扎菲武装斗争的津坦等地,世俗色彩强烈的民兵组织对原教旨势力的趁乱而起愤愤不平,而班加西等地的伊斯兰激进派民兵则反唇相讥,指责津坦人拥兵自重,双方都以“革命功臣”自居,而将对方斥为“叛徒”;在南部边境地区,被国际社会认定为恐怖组织的“安萨尔阵线”阴魂不散;在塞卜哈等地,卡扎菲所属部落和旧政权余部,也仍然在和现政权打着拉锯战……2012年“9.11”发生的班加西事件,不仅导致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史蒂文斯(Chris Stevens)死于非命,也让国际社会不得不认真“复盘”,审视一下“一人一票”后,利比亚究竟还缺少什么,以至于至今无法恢复平静。
       至少有两位重要当事人——一手推动“阿拉伯之春”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和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前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在推翻卡扎菲过程中起到主推手之一作用的苏珊·赖斯,认定利比亚缺少的,不过是另一次“一人一票”:去年10月10日,至今仍被许多国家承认的利比亚总理扎伊丹(Ali Zeidan)在首都的黎波里光天化日下先被神秘劫持、后被离奇释放,5天前刚刚不经利比亚政府授权,擅自派遣突击队逮捕98年“8.7”肯尼亚-坦桑尼亚美国使馆爆炸案嫌犯、利比亚原教旨领导人利比(Abou Anas al-Libi,原名Nazih Abdul Hamed al-Raghie)的美国政府淡然处之;今年3月18日,扎伊丹“挂印封官”离开利比亚,至今下落不明,5月18日,津坦民兵在退役将军哈夫塔尔(Khalifa Haftar)和前津坦地区警察总监费尔纳纳(Mukhtar Fernana)指挥下冲进利比亚议会大楼,宣布解散议会,他们给出的药方,也依然是再来一次“一人一票”。
       于是利比亚真的“再来了一次”:6月25日,利比亚匆匆组织了新一届立法选举,以选出200名国会议员(包括32名特意为女性保留的议席),对此奥巴马和赖斯表示,这意味着利比亚已走到了“迈向全面民主的里程碑”,并对利比亚人的“勇敢和努力”致以“热烈的祝贺”。
       然而利比亚选民似乎没那么高的兴致:加拿大广播公司的统计显示,此次选举登记选民人数已缩水到150万,而实际投票者不足1/3。
       自投票以来(或严格说一直如此),利比亚境内的港口便陷入“今日开、明日关”的“死循环”中,地方武装、割据势力、自由派或原教旨派一面指责对方“破坏和平”,攻击、封锁本方势力范围内的油港,一面毫不客气地向对方同样目标做同样的事,脆弱的妥协总是不旋踵即告瓦解。7月13日,由几派原教旨民兵组成的“利比亚革命委员会”(CRL)打着“驱逐非法武装”的旗号,向长期控制的黎波里国际机场的津坦民兵发动攻击,造成至少7人死亡,数十人受伤,的黎波里被迫关闭,同日利比亚各油港的装船活动,也因武装冲突、封锁和罢工不得不暂停。
       对此,一些国际人士依然寄希望于“一人一票”——由于局势混乱,计票结果可能要到7月20日方能出炉,在他们看来,一旦结果出炉,利比亚就会结束持续数月的“无政府状态”,有新的总理、内阁、国会,也将在“后卡扎菲时代”最终拥有姗姗来迟的一部宪法。更有人进而指出,从目前计票情况看,此次选举中,世俗派候选人将获得大多数议席,从而改变此前原教旨借“一人一票”在利比亚坐大、令欧美尴尬的局面,而这将有助于利比亚走向民主和稳定。
       然而这些乐观情绪恐经不起认真推敲。
       正如一些北非传媒,如阿尔及利亚《国家每日新闻》等所言,更麻烦的是,对“一人一票”意兴阑珊的远不止选民:7月6日选举委员会披露的信息显示,多达16个选区根本无法正常进行选举投票,从而不得不将议席空缺;尽管候选人总数高达1600,甚至比2012年的第一次“一人一票”还要多,但这些人中大多数是名不见经传的政治菜鸟,原教旨领袖们纷纷选择了回避参选——事实上,这才是世俗候选人有望占据议会多数的真正奥妙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