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观察 | AH5017坠机:非洲的人穷志短

陶短房

2014-08-07 09:3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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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陶短房,本名陶勇,曾长期在非洲定居,目前旅居加拿大。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栏目特邀请他以“非洲观察”为题,为我们撰文介绍非洲政治、经济、文化动态。

        7月中下旬之于民航业,是噩耗不断的一段时间,短短一周之内,就有马来西亚航空MH17航班、台湾复兴航空GE222航班,和阿尔及利亚航空AH5017航班失事。
       其中最后一架、即7月24日凌晨坠毁的、自布基纳法索首都瓦加杜古飞往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的阿尔及利亚航空公司AH5017航班,是近期失事航班中遇难旅客最“国际化”的,所带来的谜团,引发的争议,并不比轰动世界的MH17坠机事件逊色太多。


莫衷一是的小道消息
       任何一个航班失事,小道消息总会不胫而走,人们也早已见怪不怪。但AH5017航班坠毁之初,国际传媒报道之混乱,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先是机型:最初BBC等几家传媒报道称,坠毁的是一架波音737客机;随后西班牙和法国媒体更正称,坠毁客机机型是已停产的麦道MD82;稍晚,CNN“证实”,失事客机是一架空客A-320客机。这三型客机从外观到性能,可谓大相径庭,其中MD82是发动机尾吊布局(发动机挂在机身尾部),另两种虽都是翼吊双发(每侧机翼挂吊一台发动机),但波音737是窄体,A320是宽体,稍有客机搭乘经验者都不会弄错。
       坠机地点的说法就更乱了,有说在尼日尔首都尼亚美附近的,有说在布基纳法索境内的,还有说在马里南方、马里北方和阿尔及利亚境内的,更夸张的是其中好几处说法,都言之凿凿,说“已发现残骸”。
       飞机上到底有多少人同样莫衷一是,阿尔及利亚航空公司拿出的名单,表明机上有机组人员6名,乘客110名,但稍后由西班牙Swiftair航空公司用西班牙语在官网上宣布的名单,却显示机上有112名乘客,总乘员人数是118名。
       不过这种信息来源不一、真伪莫辨的局面很快告一段落:7月24日当天下午,飞机残骸被正式宣布找到,证实坠机地点是马里北部城市阿基诺克以北、马里-布基纳法索边界马里一侧50公里的格西地区,机型是麦道MD-83,机上乘员人数则是118名。
       之所以出现这种信息混乱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这架飞机本身“一仆二主”,存在管理问题。
       飞机属于阿尔及利亚航空公司,却被外包给西班牙Swiftair航空公司,机组人员是西班牙人,且这架老掉牙的MD-83客机还需承担两条完全不同的航线:凌晨执行瓦加杜古-阿尔及尔航班任务,到了白天,还需往返于法国巴黎和阿尔及利亚巴特那之间,多头管理外加“红眼航班”,出现信息错乱,在非洲特定航空氛围里是再正常不过的。
       其次,本次航班执行的,是不为世人所瞩目的西非-北非航线,和乌克兰东部这样的国际热点,和台湾客机所坠毁的繁华东亚地区相比,AH5017途经的草原、沙漠实在缺乏国际关注度,倘非刚刚发生真相至今不明的MH17坠毁事件,AH5017经过的马里北部,又恰是去年爆发马里内战和法国出兵事件、至今仍有国际恐怖主义武装活动的反恐战场,一度且有人言之凿凿,说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的女儿玛丽拉·卡斯特罗就在这架飞机上,以至于引发许多“阴谋论”联想,“外人”对这架不幸航班的关注,只怕还会少得多。
       然而议论并未因飞机残骸的被寻获而告一段落,反倒显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法国的喧宾夺主和非洲沿线国家的话里有话
       如前所述,一度莫衷一是的小道消息很快便销声匿迹,而之所以能这么快“正视听”,法国的努力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飞机失联消息刚刚传出,法国两架幻影-2000战斗机和一架AH-64“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便在短短几小时内,将所有传闻中提及的“坠机疑似地点”彻底搜索了一遍,并很快锁定真正的坠机地;坠机地点锁定不久,30辆法国装甲车和100名法国步兵已奔赴现场,对坠机地及其周边实施严密封锁、保护。两个黑匣子在几小时内便被找到,随即由法国士兵护送,前往马里北部城市加奥,由法国人武装保护。不久,法国运输部调查分析局(BEA)的专家已赶到现场开展工作,甚至负责外交事务的法国国务秘书弗勒尔·贝乐林也已到位了。
       更有甚者,飞机坠毁短短一天时间,法国已召开了两轮“危机应急会议”,与会者包括法国总统奥朗德、总理瓦尔斯、外长法比尤斯、国防部长国防部长让-伊夫·勒德里安、内政部长贝尔纳尔·加泽内瓦和交通运输部长弗雷德里克·古维耶等,率先宣布确切坠机地点、乘客人数及下落、黑匣子下落等关键信息的,居然是奥朗德本人,法国民航总局(DGCA)甚至在12小时内,便拿出了坠毁飞机今年内入厂检修的报告,证明飞机本身状态良好。
       对此,布基纳法索“法索网”上有人嘲讽——仿佛坠落的不是一架阿尔及利亚客机,坠机地点也不是非洲国家马里,而是一架法国客机在法国境内坠毁了一般。
       这并不奇怪。
       飞机的所有国阿尔及利亚曾是法国的领地,航线穿越和被传闻系坠机地点的马里等三国,则都曾是法属西非殖民地的一部分。阿尔及利亚经过漫长而激烈的独立战争赢得独立,此后法国在当地的军事存在也就此告一段落,但另外三国却无时无刻不能摆脱“法国宪兵”的“关照”:法国在乍得、中非、多哥等周边国家,均驻有战斗机、运输机和直升机,每逢“反恐需要”便自说自话穿越各国领空,各国政府和军方也只能听之任之。坠机所在国马里,前年遭到本土分离组织“解放阿扎瓦德民族阵线”(MNLS)和与“基地”有关的国际恐怖组织“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AQIM)、“伊斯兰后卫(Ansar Dine)”联手骚扰,一半国土沦丧,去年甚至被恐怖武装一度兵临首都巴马科城下,最终不得不乞求法国出兵“助剿”。“非洲宪兵”势如破竹,先后收复北方沦陷的加奥、廷巴克图和基达尔三镇,基本摧毁了自立旗号的“阿扎瓦德国(Azawad)”。
       但战后当地局势依然不稳,AQIM和“伊斯兰后卫”残部仍在边境地区游击,法国军队也就顺理成章在当地继续呆着。此次坠机地点恰在这支法军“地盘”上,演出喧宾夺主一幕,又何足为奇。
       据两家航空公司提供的数据,失事客机上遇难的118人来自15个国家,其中法国公民51人(来自20个家庭),为最多。许多法国籍乘客家属自坠机后便纷纷前往贡多赛法国外交部办公楼询问究竟,这无形中也迫使法国政府不得不表现得更积极一些。
仿佛一架法国客机在法国境内坠毁。

       对此,当事各非洲国家显得既无可奈何,又颇为不满。
       由于信息不明,调查、救援情况一头雾水,法国大兵和调查机构的“高来高去”,几个非洲国家同样看不见、摸不着,马里和布基纳法索两个相关国家尽管成立了分别由交通部长哈西姆·马马杜·库玛雷和总参谋长迪安迪艾雷将军领衔的“调查协调机构”,定时召开记者会,所提供的信息,却都是从法国媒体处抄来的。坠机地所在国马里,交通部特意在法国国家电视台——TF2上发表声明,宣布将成立由马里官员领衔的国际调查委员会,并要求各国服从该委员会的统一安排,“马里境内的国际调查应由马里方面主持”,但对此声明,法国反应冷淡(或干脆说几乎没有官方反应),至今这个“委员会”是否成立,如何运作,也仍然语焉不详。
       媒体和公众则不客气得多。“马里网”上有当地人愤愤不平地说,马里“不是早就独立了么?怎么法国人又好像在把我们当作殖民地看待”?
人穷志短
       对法国这个“非洲宪兵”,西非和赤道非洲的前法国殖民地国家可谓心态复杂。
       一方面,它们对法国人的颐指气使、不尊重自己独立、主权深感不快,对法国大兵的喧宾夺主更是愤愤不平;另一方面,它们往往又不得不仰赖“非洲宪兵”为自己看家护院,维护政权的稳定。
       法国大兵并非那么好相处:在卢旺达,他们对大屠杀见死不救,待事态平复,却跳出来先入为主地“逞凶”;在科特迪瓦,他们不但出兵将该国好不容易拼凑出的一队空军掀了个倾家荡产,最后索性直接“拉偏架”,导致该国政权武装更迭。在一些法国不愿过深介入的国家(如中非),法国兵会眼睁睁看着战火肆虐却一枪不放;一旦觉得于己有利,他们又会“动若脱兔”,不待东道主表态便大打出手。近年来,非洲联盟和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均致力于打造本土国际维和部队,以取代“非洲宪兵”,但这些“穷弟兄”兵力、装备、经费捉襟见肘,目前所能发挥的作用只能是有限的,很多时候还不得不仰赖“非洲宪兵”。
       此次相关四国中除了阿尔及利亚,其它三国都属于非洲法郎(FCFA)区。非洲法郎是西非、赤道非洲多国使用的货币,由法国央行担保兑换,成员国以本国外汇储备作抵押,是整个非洲币值最稳定、信誉最高的货币,这对于经济普遍不发达的非洲法郎区国家经济而言意义重大。近年来,法国因自身财力下降,多次暗示想甩脱非洲法郎义务,西非各国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必须拉住法国,继续确保FCFA的运作,为此,也就不得不忍耐一些难忍之事。
       航空本身又何尝不是“人穷志短”?
       由于穷,尽管辽阔的非洲大地需要民航,但非洲本土航空却发展缓慢,许多公司机型老旧,亏损累累,成立于1961年、曾是非洲最大航空公司的非洲航空,在法国撤资撤股后仅仅几个月便土崩瓦解,仅法国一国保证金就达50亿非洲法郎(1欧元=655.957非洲法郎)、全盛时拥有大型客机几十架的非洲航空,清盘时只剩500美元现款和3架破烂不堪、卖不掉的旧飞机。此次出事的阿尔及利亚航空是现存非洲第三大航空公司,仅次于埃塞俄比亚航空公司和南非航空公司,但经营状况却捉襟见肘,不得不将许多飞机外包给廉价航空公司减负。
       由于穷,非洲航线充斥着廉价、红眼航班,这些航班用低价吸引客源,所付出的代价,包括不舒适的乘机环境、糟糕的服务、缺乏经验的机组,以及降低的安全系数。此次出事的AH5017就是一例:该机正常起飞时间凌晨1:05(当天实际起飞时间1:17),计划抵达时间早上5:40,是典型的红眼航班,事发时正逢北非萨赫勒地区一年中气候条件最复杂恶劣的雨季,飞机失联(最后一次联系为1:38)时,当地上空正逢强雷暴天气,而执行飞行任务的又是经验匮乏、飞该航线仅1个月的“菜鸟”。法国《巴黎人报》披露称,因为这个航班是该航线价格最便宜的,因此自6月24日开通至今,几乎次次爆满,飞机和机组一直满负荷工作。
非洲本土航空发展缓慢,许多公司机型老旧,亏损累累。

       如今黑匣子仍在法国人手里“认真研究”,包括阿尔及利亚人、马里人、布基纳法索人在内的非洲各国只能耐心等着,至于其它不相干的人,就更没什么好办法了。
       至于事故原因,目前姑且只能相信奥朗德的——事故发生时当地有暴雨等强对流天气,但“暂时不能排除任何事故可能性”。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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