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勇:要把人从一个标签中解放出来

澎湃新闻记者 张茹

2014-08-21 20:3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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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讲人:费勇(暨南大学教授)
       主题:疯着疯着就自由了
       时间:2014年8月8日
       主办:凤凰联动、单向空间

       【编者按】
       寒山,生卒年、字、号均不详,他是一位富有神话色彩的唐代诗人。他的诗大多题在石间树上,由后人采集而得。这个在中国默默无闻的诗人,却影响了好几代美国人,不论是20世纪50年代垮掉的一代、60年代的嬉皮士,寒山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自由的符号,代表着自由的生活方式、自由的心境。
       暨南大学教授费勇在他的新书《每时每刻皆为逍遥时光》上,从寒山的故事讲起,阐述了他对个体自由的理解。
       以下是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对费勇教授的讲话所做的摘录:
寒山是三代美国人的精神偶像
       很多中国人不知道寒山,但是他在美国影响很大。他其实是三代(1950年代,1960年代和1970年代)美国人的偶像,等于是反主流价值观念的三代年轻人的精神导向,所以他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20世纪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整个东方和西方的思想正好是双向的。鲁迅是向西方学习,学习科学、民主。但西方开始注意到东方的东西,开始对东方文化感兴趣。最重要的是1893年,世界宗教大会在美国举办,有一个在日本当地很有名的和尚也参加了,在这次世界宗教大会以后,发生了一个现象,佛教开始在美国出现。
       后来这个和尚去了美国,他的徒弟就是乔布斯的老师(乙川弘文),整个禅宗在美国有了发展,很多美国的摇滚歌手,作家都非常喜欢。
       在本世纪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实际上是以美国为大本营,西方有一批知识精英开始接触佛教,一个是藏传佛教,一个是禅宗。他们把寒山解读为禅宗。我觉得东方人也是在追求自由,西方人在工业革命以后,在高度的消费状态下也是追求自由。
       寒山其实跟中国隐逸的传统有关系。有人怀疑根本没有寒山这个人,他是中国人塑造出来的,是因为中国人向往这种隐居的,远离社会官场,很逍遥自在的生活。那么这些诗歌从哪里来?可能来自很多不同的人。不管是哪个朝代,就有一些边缘的人,他可能考不上科举就被边缘化了。
       只能这么说,凡是官方认可的正规的文献里是没有寒山的。只有在禅宗里面,或者是关于道家的仙人传说里面有他,他是一个道家的人物。
鲁迅懂得反抗,沈从文不在乎外界
       每个人生下来,在我们的成长过程当中,都会面对所谓的现实。现实里面有各种的制度,有各种东西。但我们内心有一些理想,有一些我自己想做的东西与现实有矛盾。我个人的看法,面对这种矛盾,有三种态度。
       第一种态度,很多人要适应现实,要顺从现实,可能同流合污。就好像罗素讲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应该越来越有智慧,实际上大多数人变得越来越老套,会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框架里面。第二种类型的人会直接看到不合理的制度,然后就要改变和反抗。第三种类型的人是只去做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
       举一个文学的例子,像鲁迅和沈从文,鲁迅可能是很正面的、直接的,说你这是很黑暗的东西,我要跟你对抗。沈从文是我不跟你对抗,我会把美的东西展现给你。中国长期以来太压制,在一个社会上越来越多的人说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我只是去做我认为很美好的东西,这个社会可能会有很大的进步。这三种态度里面,除了适应现实,同流合污,其他都很积极。但都有弊端,鲁迅的方式也有弊端,当你跟不合理的东西进行对抗的时候,你可能会陷到泥潭里面。
人可以做你想做的,但不能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
       自由这个词比较复杂,主要是讲人的自由,讲我们怎么通过一种制度,保证绝大多数人,保证每一个个人在公共领域有言论自由的权利,有思想自由的权力,有享受教育的权利。其实我想表达的东西是借用了意大利中世纪哲学家皮科•米兰多拉的思想,他有一本书叫《论人的尊严》,我对里面的一个故事印象很深:上帝创造人的时候,给所有的动物、树一个固定的位置,只有人没有给固定的位置。他给了人自由的意志,人可以上天堂,也可以下地狱,按照佛教说,我来世可能成为小老鼠,也可以变成畜生。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实际上,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可能把我们自由意志的东西遗忘了。经常会随着意识形态的词语,或者其他优秀文化的各种词语,卷入洪流中,忘了我本身是具有自由意识的。
       有一句话可以诠释我想表达的东西,人的自由就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做,这是勇气的问题,但是人不能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你可以做,但是结果你控制不了,我去做,我想去写一本书,这个结果我不知道,它卖多少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我控制不了。这句话我觉得特别的有意思,就是讲自由的界限。就是人你想做就可以做,但是你不能想要你想要的。
       现在有人问怎么叫放下?我说你要放下你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不是你所控制的。不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在不值得和控制不了的事情上。
       在大的新媒体冲击下,媒体如何转型,面对这些体制如何转型?我不可能等着体制改变,也不可能等着趋势变化,我只能在个人的层面,看到底能做什么东西,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他是可以去做的。

       【现场问答】
       问:我们不可能像寒山一样,我们必须生活在世间,我们天天接受世间成功学的影响,没有保持自己内心对自我的一个认定,我觉得必然会产生一个世间的自我认知跟初世的自我认知,这两个自我认知是会有矛盾的。
       费勇:在佛教,包括老庄都遇到一个问题,很多人会问我怎么看?比如说同样是佛经里面,他会说你要做善事,做好事。包括《金刚经》,尤其是在《金刚经》里面,说你不要做坏事,但是也不要做好事,没有好坏这个东西。他们说你不要去考虑善,也不要想着什么是恶,你只要想一想出生之前的面貌。这里面就很矛盾,一方面让你做善事,另一方面你不能有善恶的分别心。后面我尝试去解释,包括庄子也是这样的,庄子针对儒家跟孔子说,我们要做好人,做君子。老子跳出来说,就因为很多人当圣人,才有很多人当坏人。就好像我们现在塑了很多好人的榜样,但是坏人越来越多。
       老子这个人很深刻,看得更透彻,但是逻辑层面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混淆。我后来用了一个佛教的词,叫出世间,没有好坏人。在现实的法律当中,在现实的道德当中,分了好坏。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我们见到一个人贩子,他要被枪毙,我的处理是这样的,假如我明白出世间法,这个人犯了什么罪,应该受处罚这个没有问题,但是我可能不会骂他,我也不会很多的人身攻击,我内心可能有一种怜悯,但是这种东西很难。
       作为人来说,我觉得这种东西是有必要的,我们不能说这个人是汉奸,是坏蛋。释迦牟尼说一个老虎饿了,那你把我吃掉吧。人应该是很丰富的,我不能变成顽固或者是一根筋,看人看物的时候,一定要放在不同的逻辑上去看,这个人会不会变成更柔软一些,更丰富一些。这样就不会仅仅去贴一个标签了,而是把人从一个标签当中解放出来了。
       这个做起来可能很难,对我自己来说,我尽力去尝试有这种意识,能够改变这种日常的生活。再举一个例子,我要赚钱,没问题。如果有终极的情怀,要钱有什么用,我肯定要死的。我明白这个东西是无偿东西,这种心理上的训练很重要。
       问:如果一个个体的人,他要获得您今天讲的自由,心灵上的也好,是不是要推动宗教的指引呢?
       费勇: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他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条件,不需要有别墅,也不需要去丽江。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佛教,是佛教给了我重大的启示,人的自由的能力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随时随地。后来我看到皮科写的东西跟释迦牟尼的东西有点相通,人本身具有自由的意志,你身上有宝藏,是你的本性,是上帝赋予你的自由意识,是最宝贵的东西,只是我们把它遗忘了。本来是我很自由,不需要任何外因,这只是把那一瞬间体验到的自由的状态很完全地描述出来了,一般人很难做到的。一般的人还是要实时的去反观自己,通过一面镜子看自己。
       问:大部分文艺青年可能追求精神上的富足,突然当你成长到一定境界,发现有一些人去国外了,你也想去,但发现自己没有钱。是不是要达到一定的物质基础,时再追求比较丰富的精神生活?
       费勇:可能有一个误区,不管是我这本书,还是大家对老庄、还是佛教,有一个误区,认为就是让大家不去赚钱,这完全是一个误读。有一个佛教徒,是一个和尚,他觉得人生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赚钱。但是他说你要把赚钱看成是修行,在赚钱的过程中,你要培养自己慈悲的观念。
       现在很多人很穷,他想通过学佛变富,到庙里去求钱。我经常开玩笑说,你要求财去找财神爷,但是你千万不要去找佛祖。为什么说物质生活不重要?有一些人已经做到了,包括寒山做到了,释迦牟尼连一个王国都不要了。
       第二个层面,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还是会面临养家糊口。这里面还有一个心态的问题。你为了赚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跟你为了你喜欢的事情去赚钱是不一样的。我跟一些做生意的朋友说,你不应该想市场需要什么,经常要问的是能不能把我喜欢的东西变成一个市场。我是一个大学老师,我看学生毕业很痛苦,很多毕业生说,老师我想去赚一笔钱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一开始的时候你不能妥协,必须要找一个自己喜欢做的东西。你必须让你喜欢的事情变得有市场价值。 
责任编辑:张茹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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