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班底︱“斯大林的复读机”是怎样炼成的

刘怡

2014-09-26 10: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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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时任人民委员会主席的莫洛托夫(左一)和苏共中央总书记斯大林(中)在列宁墓。站在两人之间的是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赫鲁晓夫。

       1933年,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Osip Mandelstam)的一首短诗在莫斯科文艺圈里流行了起来。这首题为“克里姆林高地人”(The Kremlin Highlander)的作品是这样写的:“他的粗手指笨拙肥厚/有如蠕动着的蚯蚓/他的言语精准有力/分量重过千钧……围绕他四周的是一群细脖子爪牙/他以这些半人半妖者的殷勤自娱。”
       有人不安地瞟了一眼《真理报》,发现诗人笔下的“高地人”正在头版颐指气使:指关节粗大、面带麻斑的斯大林屹立在列宁墓观礼台上,旁边是人民委员会主席(总理)莫洛托夫。后者脑袋小、脖子细,活脱脱的“爪牙”本色。
       五年后,曼德尔施塔姆被控从事“反革命活动”,瘐死在远东流放地,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的照片则继续出现在《真理报》头版。他们的搭档关系最终维持了超过1/4个世纪,动力则是对权力的渴望:斯大林有宏图而无耐性,莫洛托夫擅长行政但缺乏领袖魅力,只有当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分别称为“慈父领袖”和“二号首长”时,才能牢牢掌握国家大权。莫洛托夫由此青云直上,成为苏联头号公务员。
1921年夏,莫洛托夫(前排中)与伊尔库茨克教师培训学校师生合影。当时他身兼俄共中央责任书记、组织局委员和政治局候补委员三职。       

甘当二把手的“沉屁股”
       在以莫洛托夫(Molotov是Molot的变体,后一词在俄语中意为“锤子”)这个化名闻名于世之前,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同志的姓是斯克里亚宾(Skryabin)。1890年他出生在帝俄维亚特卡省一个富裕店主之家,中学时代接触到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激进思想,16岁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1911年斯克里亚宾考入圣彼得堡工业专科学校,学习之余秘密参与新创办的《真理报》的编辑工作。到1917年十月革命前,他已经在反复的被捕和越狱中成长为一名职业革命家,并晋升为布尔什维克党中央扩大委员会、彼得格勒苏维埃执委会和《真理报》编辑部成员。也是在这一时期,斯克里亚宾正式改以“莫洛托夫”作为姓氏。
       尽管位列1917年之前入党的老布尔什维克之林,莫洛托夫在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中只是配角。以列宁和托洛茨基为代表的海外布尔什维克精英担当了革命的理论、组织和实践领导,留给莫洛托夫这样的年轻干部的只有日常文案工作。办公室工作俗称“沉屁股”,在早期共运中地位不高,但“锤子”恳切严谨的作风仿佛正是为此而生:1917-1922年,莫洛托夫先后任职于北俄国民经济委员会、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和俄共中央组织局,负责的全都是繁琐而不可或缺的机关事务。
       这种无名英雄形象一度令列宁大为欣赏,1921年他安排莫洛托夫进入中央书记处,希望把他培养成新生代干部的领军人物。不过莫洛托夫很快被证明只适合待在办公室里:他那刻板的个性、拙劣的口才和拿腔拿调的架子简直是“官僚”一词最鲜活的写照,下属部门对“锤子”的厌恶很快到了沸反盈天的程度。1922年,列宁不得不任命民族事务委员斯大林为总书记,全面负责机关工作。
       格鲁吉亚来的总书记比“锤子”大12岁,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斯大林拥有前教会学校学生的深沉和执着个性,莫洛托夫则是中产之家子弟的一团和气;斯大林在早年的罢工和抢劫生涯中培养出了超人的行动力,莫洛托夫则惯于以依附者和办事员的形象出现;斯大林强硬尖锐,莫洛托夫无主见。
       但这两个人同属苏共内部的“国内派”,与那些革命历史漫长、群众声望极高的“国外派”处在竞争状态。莫洛托夫正确地估计到:他的才干不足以担当一把手,资历又不为“国外派”所看重,只有紧跟同为“国内派”的斯大林,才能使自身利益最大化。斯大林也从“锤子”身上看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本人虽有提出目标和方针的能力,但因为个性冲动,很难将其付诸落实,而文牍工作恰恰是莫洛托夫的专长。利益一致、能力互补,两个个性迥异的人物就这样结成了同盟。
       1924-1930年,莫洛托夫作为斯大林在书记处和政治局的代理人,表现出了作为伟大公务员的天才。这一时期党内斗争的直接原因在于农业政策分歧,斯大林在1924年扶植莫洛托夫主持中央委员会农村工作组,以便随时对政治对手的进攻发起反击。人们看到的是斯大林的反复和权欲:他在1925年带头主张维持“新经济政策”,以挫败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反对派;两年后却又鼓吹“消灭富农”,把布哈林赶出了政治局;1930年初农业集体化出现激进倾向时,斯大林第一个跳出来泼冷水;过了三个月不到,又是他把反对集体化斥责为“与共产主义的敌人相勾结”。然而斯大林并不负责把这些相互抵触、毫无连续性的口号付诸实施,部署和监督具体工作的是莫洛托夫。后者能够把那些前后矛盾的路线隐藏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官样文章里,并且永远可以自圆其说。
       1930年12月,已经巩固了自身地位的“领袖”决定给予“沉屁股”一项奖励:他提名后者担任人民委员会主席。莫洛托夫向监察委员会做了一番磕磕巴巴的陈情,随后愉快地接受了任命。此时正值农业集体化进入关键阶段,因为大批经验丰富的农户被当成“富农”加以流放,加上集体农庄效率不高,苏联爆发了全国性饥荒。斯大林相信饥荒只是“反革命的宣传”,在他要求下,莫洛托夫于1932年秋前往乌克兰,以政府首脑之尊亲自主持征粮工作。任务又一次高效地完成了:420万吨粮食被征收上来,占苏联当年出口粮食总量的14%;代价则是240-750万乌克兰人在来年春天的饥荒中饿死,接近当地总人口的1/3。
1937年苏联宣传照片:斯大林和他的亲密战友莫洛托夫(左)、伏罗希洛夫(右)在一起。       

“大清洗”名单上的签字
       大饥荒的第二年,苏共十七大召开,斯大林嗅到了阴谋的味道:那些对他不满的干部企图拥立列宁格勒州委第一书记基洛夫(Sergey Kirov)。1934年12月1日,基洛夫“适时”地遇刺,斯大林宣布这是一起政治谋杀案,策划者是流亡海外的托洛茨基及其党羽。20世纪俄国历史最惨烈的一幕——“大清洗”(Great Purge)就此上演。
       作为政府二号人物和“领袖”的忠实手下,莫洛托夫在一开始并未卷入浩劫。但在1936年初夏,当对“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反苏联合中心案”的开庭准备进入到关键阶段时,斯大林突然打发莫洛托夫到黑海去休养。后来叛逃美国的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高级军官奥尔洛夫(Aleksandr Mikhailovich Orlov)回忆,他们当时已经开始在卢比扬卡为莫洛托夫准备房间了。但过了六个星期,斯大林突然宣布召回莫洛托夫,依旧担任原职。奥尔洛夫认为,这场“茶杯风暴”可能是因为莫洛托夫曾经质疑是否有必要将如此多的老同志送上审判席,斯大林则以短期放逐来警告自己的副手。不过警告没有升级到清洗倒是可以理解的:在以一帮庸碌的新贵取代了那些“反党分子”之后,总得有一个老同志来领导他们开展日常工作。再者,莫洛托夫毕竟是老布尔什维克的代表人物,保留这么一个听差对彰显斯大林作为列宁继承者的身份是有好处的。
       不过,莫洛托夫被六个星期的考验彻底压服了:在那之前,他对斯大林的依附主要是基于利益考量,有时还包含了讨价还价;在那之后,恐惧压倒了一切,主宰了他的全部行为。1938年,莫洛托夫发表了题为《我们应从日本、德国、托派间谍的破坏、颠覆和特务活动中吸取的教训》的讲话,旗帜鲜明地拥护党的决定。根据赫鲁晓夫时代公布的材料,那些“日本、德国、托派间谍”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亲自挖出来的。这位兢兢业业的总理每晚在斯大林的别墅和“领袖”宴饮达旦,白天则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办公室,在内务部送来的文件和名单上签上“ВМН”(высшая мера наказания的缩写,意为“最严厉处罚”,即死刑)字样。
       从1936年第一次莫斯科大审判开庭到1938年第三次大审判结束,至少有154.8万苏联公民被内务部逮捕,其中约120万人为党员,占当时苏共党员总数的近一半;约68万人被处决,平均每天1000人。领导十月革命的第6届中央委员会成员“蒸发”了2/3,1922年苏联成立时在任的第11届政治局委员只剩下斯大林一人。除去领袖和他的细脖子弄臣外,列宁时代的老布尔什维克已经被消灭干净了。
1940年11月12日,希特勒在柏林会见来访的莫洛托夫。后者是唯一一位曾在柏林总理府与纳粹元首会晤的苏联领导人。       

“莫洛托夫鸡尾酒”与“莫洛托夫计划”
       1939年5月3日,全副武装的内务部队士兵包围了外交人民委员部大楼,李维诺夫部长(Maxim Litvinov)在震惊中获悉:斯大林已经解除了他的职务,由莫洛托夫兼任。敏感的西欧媒体估计:主张与英法合作、建立集体安全体制的李维诺夫已经失势,莫洛托夫将是斯大林推行联德政策的代理人。果不其然,8月23日,莫洛托夫和德国外长冯•里宾特洛普(Joachim von Ribbentrop)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划定了双方在东南欧和波罗的海地区的势力范围。九天后,德军入侵波兰西部;9月17日,苏军进入波兰东部。9月28日,莫洛托夫又代表苏联签署了《苏德友好合作和划界条约》,条约附件规定:禁止在苏联领土上进行反德、反法西斯宣传。当德军入侵西欧时,莫洛托夫寄去了贺信。
1939年8月23日,莫洛托夫在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上签字。里宾特洛普和斯大林站在他身后。

       1939年11月30日,红军入侵芬兰。9架SB-2轰炸机挂着RRAB-3撒布式燃烧弹对赫尔辛基进行了无差别空袭,炸死91名平民、炸伤240余人。当美国总统罗斯福向克里姆林宫发去电报、希望苏军停止对平民目标的攻击时,莫洛托夫给出了一番义正辞严的回答:红军飞机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轰炸芬兰平民,它们是给“被反动政治家和资产阶级压迫的芬兰人民”送面包去的!巨大的RRAB-3航空炸弹自此被冠以“莫洛托夫面包篮”(Molotov’s Bread Basket)之名。芬兰人以特有的幽默感对红军的“慷慨”进行了报答:为了搭配俄国人投下的“面包”,他们在酒瓶里装上汽油、点燃后掷向苏联坦克,并把这种简易燃烧装置称为“莫洛托夫鸡尾酒”(Molotov Cocktail)。
被称为“莫洛托夫面包篮”的RRAB-3撒布式燃烧弹
“莫洛托夫鸡尾酒”至今仍被视为一种文化符号。

       1940年3月9日是莫洛托夫的五十岁生日。根据斯大林的命令,苏联最大的工业城市彼尔姆(Perm)更名为莫洛托夫市,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新城北德文斯克(Severodvinsk)被命名为莫洛托夫斯克(Molotovsk),还有一处海角,一座山峰,几千个集体农庄、工厂和学校以及一艘巡洋舰以这位大人物命名。不过,知名度最高的还是波兰战役结束后苏德两国的新边界,欧美舆论把苏军在这条界线附近设置的工事称为“莫洛托夫线”(Molotov Line)。1941年6月22日,德军正式越过“莫洛托夫线”,开始了“巴巴罗萨作战”。当“锤子”在克里姆林宫接到德国大使舒伦堡送来的宣战书时,不禁发出了哀怨的诘问:“您觉得这就是我们应得的报偿?”
       不过,经验丰富的莫洛托夫马上就适应了新形势。中午12点,他代替心绪不宁的斯大林在广播电台讲话,做出了著名的表态:“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敌人将被打垮。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斯大林随后宣布兼任人民委员会主席和国防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在两个机构里都是他的副手。
       这个时期,“沉屁股”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和盟国打交道:1942年5月,他搭乘一架TB-7轰炸机飞往伦敦,与英国缔结盟约;随后又前往华盛顿,在援苏租借物资议定书上签字。1943年的德黑兰会议,1945年的旧金山、雅尔塔和波茨坦会议上,莫洛托夫都是苏联代表团的主要决策者,也是西方领导人最熟悉的苏联高级官员。他那炮弹一样的脑袋、机灵的眼睛和冷冰冰的面孔给丘吉尔留下了深刻印象,后者在回忆录里用半是嘉许、半是讥讽的口气写到:“在处理对外关系方面,马扎然、塔列朗和梅特涅一定会与莫洛托夫心有戚戚。”
       在安排战后世界秩序时,莫洛托夫的大名继续为人们所提及。1947年,美国提出了复兴欧洲的“马歇尔计划”,英法外长建议苏联阵营也加入这一计划。“锤子”本能地意识到,马歇尔计划的精神和苏联建设不依赖国际市场的经济体制的宗旨是相悖的,他决心阻止华盛顿的银弹射到“铁幕”之后。1948年,莫斯科出台了针对东欧国家的经济援助计划,按照定向产业转移和区域合作的思路规划东欧各国的重建工作,这一方案被称为“莫洛托夫计划”(Molotov Plan),后来发展为经济互助委员会(COMECON)。
1945年7月底,莫洛托夫(后排右一)随斯大林参加波茨坦会议。       

如履薄冰:妻子被控叛国,莫洛托夫投了弃权票
       进入1948年,“锤子”的好运到头了。以多疑、善变和残忍为特征的“领袖晚年综合症”开始在斯大林身上发作:他怀疑自己的连襟、苏共意识形态总管日丹诺夫(Andrei Zhdanov)是死于犹太医生的谋杀,并且在苏联内部存在一个“犹太复国主义阴谋集团”,因此启动了新的清洗。莫洛托夫的妻子波琳娜•热姆任丘娜(Polina Zhemchuzhina)是乌克兰犹太人,有一个姐姐在美国,还是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JAC)的重要成员,很快就被列进了黑名单。在斯大林的亲自“关怀”下——波琳娜与1932年自杀的斯大林妻子阿利卢耶娃私交甚笃,“领袖”认为这位女伴曾经怂恿妻子反对自己——内务部向政治局提交了一份报告,指控波琳娜涉嫌叛国。政治局随后以12票赞成、1票弃权(莫洛托夫本人)的结果通过了逮捕波琳娜的决议。
       莫洛托夫在波琳娜事件中的表现很好地反映了他那敬畏权力甚于一切的个性。从克里姆林宫回来后,他亲自向妻子传达了会议精神。波琳娜绝望地叫了起来:“你居然也会相信那些污蔑!”“但是,他们有确凿的证据啊!”莫洛托夫沮丧地摇了摇脑袋。第二天,波琳娜就被送进了劳改营。
       尽管忠实地服从了党的纪律,莫洛托夫的处境还是没有任何改善。59岁生日之前五天,他被告知:自己在外交部的工作已经由安德烈•维辛斯基(Andrey Vyshinsky)接替。斯大林为他保留了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和政治局委员的位子,在1949年12月庆祝领袖七十大寿的活动中,莫洛托夫的名字也依旧排在苏共领导人的第二位。但在1952年的十九大上,“锤子”没有入选中央主席团九人局(相当于政治局常委):“二号首长”失宠了。
       莫洛托夫当然清楚,维辛斯基成为自己的继任者意味着什么。16年前那场大清洗中,维辛斯基是苏联总检察长,那些签着“ВМН”的案卷几乎都是此人一手炮制的;安排这样一个人物来接管外交部的工作,意味着斯大林开始怀疑莫洛托夫了。据赫鲁晓夫回忆,“慈父领袖”曾经询问他:“锤子”是不是已经堕落为美国间谍了?维辛斯基奉命调查,莫洛托夫过去在美国出访时见过哪些人,杜鲁门是不是对他格外关照,他在联大开会时有没有私会过英美外交官。整理出的报告夹杂着各种捕风捉影和诬告,它们和攻击卡冈诺维奇、伏罗希洛夫等人的黑材料堆放在一起。
       假如斯大林活到1955年之后,从上一次“大清洗”中幸存下来的少数几位高官大概也在劫难逃。好在他及时去世了。
1949年12月,斯大林(右一)、莫洛托夫(右二)和马林科夫(左二)参加庆祝斯大林七十大寿的群众活动。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国王班底,苏联,斯大林,莫洛托夫,赫鲁晓夫,列宁,布尔什维克,大清洗,二号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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