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刘仲敬:中国人从本质上来讲不近神学

李宗陶

2014-11-08 08:25 来源:澎湃新闻

字号
探访“天才”的世界
       我在2013年读到了《民国纪事本末》,作者刘仲敬,生于1974年,四川资阳人。1996年从华西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在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当公务员,司职法医,计十年。2009年投至四川大学历史系刘耀春副教授门下,攻读世界史硕士,主英国史方向。2012年入武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导师向荣。此间,穷两年心力完成6卷本休谟著《英国史》的翻译。
       我循迹在豆瓣上找到了一个叫数卷残编的ID(已于今年7月被豆瓣注销,因版主删帖而他顽强发帖),这是刘仲敬在虚拟世界里的名字,当然,他还有被骂战中的网友所用的另一些名字。2007年到2014年,刘仲敬泡了七八年豆瓣,网友已整理好他的一系列杂文语录,我下载一看,38万字。
       今年,我又读到共识网发表的刘仲敬访谈《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经由师长引荐、电邮联系作者本人后收到的这三五年来他所作的一系列文章和一部新书的原稿。
       8月12日下午,中雨,我撑伞立在国立武汉大学的牌楼下,等待传说中的“天才”出现。暑期校园空旷,雨天更是人稀,一抬头,见牌楼背面刻“文法理工农医”六个小篆体大字。它们从人类知识的一团混杂里被单独提出、区分、成为学科。它们彼此的相隔相离,可是当今通才罕见、刘仲敬横空出世的原因?
       远远的,一点红蓝格子向这边来,步态奇特。及近,长袖,绒布质地;军绿色的肥大裤管已有寸把被雨水浸透,随主人的步子在地面上拖行。
       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处落脚点,得以谈话。因为在校两年期间,刘仲敬几乎不出校门,他看起来不知该如何安置一位来访者。他一度把我引进他的博士生宿舍,除了没有第二张椅子,我对那里另有深刻印象。
       2010年,刘仲敬的第一部翻译作品《飞蛇与龙》出版。这部英文版出于1990年的书试图告诉读者:人类也许并不是进化论的产物,而是来源于谜之行星“尼比鲁”上的爬虫类诸神。作者雷尼•安德鲁•鲍勒毕业于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当过美国国家安全局密码学家和情报记者。
       2011年,他翻译了医学侦探文学《死亡的化学反应》,以及《蒙淘克的金字塔》——作者普林斯顿•B•尼克尔斯是拥有心理学和电机工程专业学位,曾在美国能源部布鲁黑文国家实验室与先进工业实验室工作过,也曾进入蒙淘克工程心智计划的科学狂人。刘仲敬差不多同时期翻译的《黑太阳:蒙淘克的纳粹-西藏连接》,通过长达30多个月的严密审读,在2013年出版。在书页介绍中:“蒙淘克是地球能量网格系统中一个古老的圣地,拥有上古印第安人的萨满源流,上溯至失落的大西洲,直接与古埃及乃至火星上的金字塔门户相连接。由此,美军选择蒙淘克为基地的真相浮出水面——一个创造物质、能量、意识、时间、空间的灵性管道。”
       2012年,他完成休谟《英国史》前四卷的翻译;另译医学侦探小说《死者的低语》、探索人类起源与外星人关系的《星童头骨之谜》——作者劳埃德•派伊是美国前陆军情报官员。
       这一年秋,刘仲敬应邀参加在上海举办的“海国图志丛书”研讨会,会后到华东师范大学交流。据说,他跟华师大的博士生们聊起欧洲封建史,开口之后,收获惊叹一片;人们也注意到,他没有任何出差者通常会携带的行李物品。
       2013年,他完成休谟《英国史》后两卷的翻译;此外翻译《燕子号与亚马逊号》中的两本,这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英国人亚瑟•兰塞姆写的儿童探险文学;著有《民国纪事本末》——历史学家许纪霖称之为“奇人奇书”,青年学者王晓渔有书评面市,作家刀尔登亦有推荐。
       2014年,译成出版《美法革命比较》;译成休谟《英国史》的姊妹篇——英国19世纪史学家麦考莱所著《英国史》的第一卷;译成《阳光的疗愈力》;著有《从华夏到中国》——我看到他在151页文稿上密密的批注。
       当我提及这一长串书单,尤其是早期比较奇幻稀见的品种,刘仲敬笑说:“那不是科学,那是伪科学,我对它们有比较深入的了解。”
       似乎必须用另一篇不同样式的文章才能完成对这个人的描述。此间只能一笔带过:我们走在武大据说最美的景致之一樱花大道上,刘仲敬淡淡地说——他通体是淡淡的——每年春天,樱花都开了,这条路因而会……
       我在心里默默接道:很美。
       “拥挤。”他说。
              
       李(李宗陶):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是你重要的开蒙书,从斯宾格勒再追上去呢?你所迷恋的那个欧洲、那些正典到底是哪些?
       刘(刘仲敬):欧洲有比我们已经知道的更古远的东西,比方说两希传统:希伯来和希腊传统。我们现在了解的大多是近代以来的东西,也是按照启蒙主义的价值观(所谓进步的东西)引进的,像伏尔泰之类。实际上那些算不上是欧洲的正典,都是延伸出来的东西。斯宾格勒实际上代表启蒙的反面。他知道启蒙是积累资源的挥霍,像樱花一样短暂的辉煌,预示寒冬的未来。理性解构传统,才能释放自由的才智。然而解构不可避免地继续前进,终将解构理性本身,结束于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像腐败菌分解尸体一样,摧毁文明赖以存在的根基。他预见了在他生前还不存在的后现代主义,因为这种虚无主义已经在希腊化的时代出现过了。他预见到技术对思想的胜利,因为这只是战国取代春秋、罗马取代希腊的自然演进。盛夏的花朵总会结出秋天的果实,永恒的收获季节只是严冬来临前的幻觉。
       我们大概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以后,对真正能够称得上正典的东西稍微有点引进。
       大致有三条线索吧——首先是犹太基督教传统。因为中国是无神论国家,而民间走的是人文主义路线(如1980年代的启蒙),这两方面都不大待见宗教,导致陌生感和怪异感——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一条是日耳曼—撒克逊习惯法的传统,这实际上是当今世界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中国文明的晚期性质或者说没落性质恰恰体现于:它对实证主义以前的法律精神完全不能理解,哪怕是用比附的方式。零星的引进似乎并没有增进理解层次,只是胡乱地塞进了资料库,例如《撒克逊法鉴》和梅特兰的著作。一条是希腊—人文主义的线索。由于儒家本身就是世俗人文主义的路线,中国人对此最有亲和力。大部分引进都在这方面,但这只是西方比较外围的部分。
 
基督教堂     

       李:林国华现在做的那块是不是在追溯第一个源头?
       刘:对,他做的跟犹太教传统关系很密切。犹太教至少跟中国的经学源起时间相当,甚至更早。在巴比伦时代、第二共和时代以后,犹太经学就很发达了。那里面大部分著作因为用古代语言:阿拉米语、亚述语、希伯来语,而中国人晚近始学的多为近代外语,从中转译也很少,所以这一块基本上是个空白。真正有些了解从希腊开始,多半来自犹太人在希腊化世界的流亡社团。犹太人社团在中世纪欧洲和伊斯兰世界的经学遗产非常丰富,与其人口完全不成比例。我们至多知道一点影子。
       宗教是最核心的DNA,但我们一般只从政治、经济角度看,对这一块是直接无视的。可以这么说,希伯来传统在天主教统治时期是潜伏状态,经过新教改革浮出水面,成为主流动力,然后生长出近代一些新教国家,像荷兰、英国、美国。如果说今天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正统的话,这就是正统,但却是中国人最陌生的。因为中国人从本质上来讲比较世俗,不近神学。
       
犹太教的哭墙

       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在选择人类文明成果的时候,可能是意识形态先行的,它导致了我们在人类知识和文明这个大篮子里,最后挑了不少犄角旮旯的货色。
       刘:对。你可以把中国看成是一个巨大的亚文化群体——什么叫亚文化群体?比方在美国,常有几百个青年结成社团,宣称我们不信基督教,信佛教。但是他们也不去研究佛经,只是凭自己的想象来搞佛教:听非主流音乐、吃素食、在野外搭帐篷、搞生态环境保护等等,过一种特殊的公社式生活,这在美国就是一个亚文化群体。你把它放大N倍,中国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亚文化群体。        
       李:亚文化群体?
       :中国原来有一套儒家文明,坦白说它在高度上没有达到西方两希文明所达到的高度,但它还是有一套自己的东西。后来这套东西被打倒了,同时西方近代文明那套东西也被打倒了,结果两手空空,所以只好搞出一套不太靠谱的亚文化体系,把自己包裹起来。        
       :可不可以这样讲,那个拥有古老文明的遥远的欧洲是你精神上的故乡?
       刘:我十几岁的时候喜欢读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本小说叫《哑证人》,里面有一个情节,估计欧洲的读者完全不会在意,但对我的影响可能具备初始条件敏感性的意义。
       情节是这样的:大侦探波洛和助手黑斯廷斯为破案去拜访一个人,他们假装是作家,要写一部关于印度的书,等于是使诈了。拜访完出了门,波洛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去偷听那个人在他们走了以后说什么,黑斯廷斯在旁边觉得很不好意思。波洛就嘲笑他说,你在公学里面所受的教育,教你不可以偷听别人讲话,这对侦探工作是很不利的。这一段对于当年的我来说,就是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文明窗口。
       我敢肯定我父母和周围熟悉的人都不会觉得偷听别人谈话是可耻的事情,我们的时代不出绅士的。但在那个小小的细节里,我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更加高级的文明,我印象中那时候读的任何一部欧洲文学作品都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东西。        
       李:这种东西传统中国也有吧。中国没有绅士,但出过君子。
       刘:对,中国古代的作品也可以带给你这些。全盛时代的中国文明要比晚近繁荣、高尚得多,然后就是一路溃败。在春秋,孔子快要到晋国的时候,他敬佩的两个大夫被杀,他就断然拂袖而去;他的学生子路会在决斗的时候停下来给自己整衣冠,结缨而死;还有宋襄公在两军对阵时表现出来的迂仁……这些都类似欧洲封建时期的骑士精神。        
       李:基本上明白你心仪什么——人类文明和精神当中那些高贵的东西。
       刘:对,但这种东西也是脆弱的。春秋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后代中国文明从来没有达到过类似的高度。欧洲文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遭受重创,能不能够复兴到原来那个高度,难说。
       我对欧洲文明大概有一种骑士对贵妇的感觉,就是可以不顾自身利益去维护她,尽管这对我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好像面前有个非常天真、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她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姐妹或亲戚,只是因为她美、可爱,你就本能地想要去保护她;如果她有危险,你会奋不顾身。这是超越功利的,但也不是无条件的崇高——如果小女孩长得很丑,流着哈喇子,那就没这回事了。
       我写过一本书,现在还在商务印书馆没有出版,写的是安•兰德,就是写《阿特拉斯耸耸肩》的那个俄罗斯犹太人。我把她比作保卫罗马的蛮族将领,她到美国以后,一天到晚鼓吹美国价值观——这样一个从文明边缘跑到中心区域的人,爱西方文明胜过西方人自己,就好像蛮族到罗马一样,他对罗马的伟大要比罗马人有更深刻的认识,于是拼命维护这文明,因为这文明代表了他自己的理想,是他长期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他绝不容许其它野蛮势力毁掉它们――我很能体会她那种心绪。
       对我来说,精神上的故乡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说我最喜欢、我认为最有生命的地方,恰好是我最不适应的地方。
       
责任编辑:饶佳荣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民国纪事本末,天才,斯宾格勒,中国文明,欧洲文明,西方正典

相关推荐

评论(125)

热新闻

澎湃新闻APP下载

客户端下载

热话题

热门推荐

关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联系我们 版权声明 澎湃广告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