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H370年终追问|找到飞机才能索赔:“等待比死亡可怕”

澎湃新闻记者 龚菲 权义

2014-12-31 07:3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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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岁的刘如生是南京人,南京书画院的创作画家,国家—级美术师,中国书协会员。
       “有时候,我们也在幻想,老爷子也许有一天突然就回来了,但是往往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我们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12月18日,MH370失联乘客刘如生的小儿子刘帅帅在办公室里接受了澎湃新闻采访,这个快50岁的男人在提到这件事时,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关于马航370失联的事情,他显得有些无奈,“现在能怎么办呢?只有等,除了等还是等。”
       刘帅帅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身穿红色毛衣外套的老人站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机场大厅里,衬衣的领口的纽扣开着,有一丝驼背,看上去有些疲劳。身旁的手推车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行李,行李中有一个画筒,这是他职业身份的象征。这一天是2014年3月7日的深夜,他乘坐MH370航班从吉隆坡飞往北京。
       “很奇怪,甚至有点瘆人,你看我父亲平时照相都笑嘻嘻的,从来没有苦着脸照相,但这次北京几次照相都是苦着脸,没有笑容。”刘帅帅拿着自己的手机翻出了一张马来西亚文化部传给他的一张刘老上飞机前在机场大厅候机的照片,心事重重,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77岁的刘如生是南京人,南京书画院的创作画家,国家—级美术师,中国书协会员。同在该航班上还有其他17名画家以及7名画家家属,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山东、江苏、四川和新疆等地,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赴马书画交流团。
       2014年7月,经历近4个多月的等待,马航仍旧搜不到任何东西,很多家属无法再承受苦,由25名中国画家组成的艺术代表团联合起来,在美国聘请了律师,准备在美国上诉。
被改变的家庭
       “父亲的号是云海漫士;他最喜欢的一幅对联是‘天为鹤世界,海是龙家乡’,之前,我还让父亲帮我写过一幅对联——‘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现在想来真不该写;他去马来西亚之前,托他一个学生帮他篆刻了一枚章,他带着这枚章去了马来西亚,这枚章是四个字‘沧海一笑’,这些东西加起来,冥冥中让他与天空和大海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刘帅帅说。
       3月8日中午,刘帅帅就从电视上看到马航MH370失联的消息,觉得事由蹊跷,因为新闻上没有过多细节报道,只是说失联。赴马活动组织者北京国联网的焦老师当天下午还给刘帅帅打了一个电话说,“你父亲坐的航班现在出现失联,希望你到北京来,处理一些事情,到北京后我们有专人接你,安排食宿。”
       当晚,刘帅帅带着女儿刘佳妮和女婿三人搭乘最快一班晚上8点的飞机,飞往北京。
       “我们的诉求就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定论,否则的话,我们的生活没办法继续,在北京的时候,有很多家属就喊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帅帅在北京时说,令他感到最大的欣慰是,他知道这架飞机没有空中解体,空中解体意味着死无全尸,什么都没有了。
       清明节前,刘帅帅因为要扫墓,先回到了南京。4月10日,帮助打理家里的朋友因为结婚,必须离开南京,刘佳妮也不得不回到南京。尽管也有其他乘客家属坚持认为亲人还活着,但刘佳妮并不乐观,她不得不重新思考生活,思考如何走出来。
       之前,刘佳妮夫妇计划去马来西亚的旅行也因为飞机失联推迟,而她也不想再去马来西亚,把旅行改为泰国。
       4月19日,她和丈夫到达泰国,在泰国的玉佛寺,她给爷爷奶奶祈福:“祈求爷爷奶奶不管在哪里都远离灾难。”        
与刘如生同在该航班上还有其他17名画家以及7名画家家属。
最后的通话
       在刘帅帅的微信朋友圈里,从4月份开始,他就一直上传刘如生各个时期的照片,还有送给儿子字,写道“诸葛亮曰: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宁静无以致远……”刘帅帅说,这是老爷子给他提的一个“静”字,但后面写了诸多期望。这个学期,女儿学校开家长会,刘帅帅说,这在以前都是两位老人的事情,现在只能亲力亲为了。
       今年5月31日,刘帅帅说,那个时间段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尽管每天都会有电话来慰问,都会有搜救的情况,但他已经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他没事就拿出手机翻翻里面老爷子的照片,老爷子写的字。四、五月份,刘帅帅还特意在老爷子住的地方收拾东西,整理了不少老爷子的字画,每一幅认真的看一遍,再卷起来收好。
       “老父亲的离去,对于我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来讲还扛得住,可扛不住的是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漫长的等待和无休止的煎熬,已经让我的身心疲惫到了极致。”刘帅帅很无奈,“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在等待的日子里,父亲的一生在刘帅帅的心里反复流淌。
       刘如生祖籍天津,1937年12月12日生于南京东郊灵山脚下东横山嘴村一户人家,上小学起就热爱画画。1958年高考后刘如生进入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炼就了油画的功底。1965年,刘如生有了小儿子刘帅帅,在之后的9年里,他跟家人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北京工作和学习,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南京生活。
       一人独居北京16年,刘如生拜了不少大家学画,国画开始是随郭传璋学山水,后又随胡爽庵学画虎,又相继到叶浅予、吴冠中、李苦禅家中奔走求教,疯狂求学。1974年,刘如生从北京调回南京,又拜了时任江苏省国画院院长武中奇、时任南京书画院院长林散之为师,国画投奔李味青、赵良翰,主攻花鸟画。
       刘帅帅记得,在这段时间,一家四口人就居住在夫子庙剪子巷77号一幢两层楼的自建房内,在二楼卧室,父亲支了一个小桌子,每天早上6点钟,会第一个醒来开始临摹古人的字帖,一写就是一个小时。
       “父亲白天上班,晚上还在群艺馆教课,平时里除了练字,最大的乐趣就是召集当地的画家来家里聊天。”刘帅帅说,父亲和来家里的画家聊天时也有争执,但父亲特别喜欢说百花齐放,他说如果各个学的东西都一样,写出来的字也一样,那就没意义了,书法就是各人有各人的个性,各人有各人的素养在里面,才生动。
       “从我上小学二三年级开始,他就教我练字,往往都是我一个字帖,要求每天写三张,一开始是在报纸上练,后来会在黄色的毛边纸上写,三张写完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刘帅帅回忆,每一张练完的字父亲都会批改,哪个字写得好,哪个字写得不好,为什么不好,他还会讲解一下,一直持续到初中,有时候没空的话,一周批改一次,并在上面注明批注的日期。
       1982年刘帅帅上高二时,刘如生带着两个儿子看了一场电影《狼的故事》,影片讲述的是,老狼在小狼能独自觅食的情况下,会把它赶出去,不让它再跟着父母,有时候小狼恋家,会跑回来,老狼会把咬伤它赶它们走。看完这场电影后,刘如生就把22岁的大儿子刘兵兵送到玄武湖公社插队,把刘帅帅送到河南部队当兵。
       “在这方面他不是很宠小孩,总觉得你长大了,你就要独自去面对生活。”刘帅帅说,这件事让他格外记忆犹新。
       “这次受邀参加在吉隆坡举办的‘中国梦•丹青颂’书画交流笔会是半年前就定下来了,父亲带了100多幅作品,和我继母3月1号从南京出发,和南京五个画家一块儿去的,出发前留的直系家属联系方式是留我的。”刘帅帅说。
       在马来西亚期间,刘如生并没有跟刘帅帅通过电话,不过3月7号因为有点事接到了刘兵兵打来的电话,他在手机里告诉大儿子,第二天会先飞回北京,在北京要和几个老朋友聚一聚,9号再回南京。
       打完这通电话后,刘如生的手机至今处于关机状态。
       刘如生出生的第二天,日本侵略军占领南京。在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和第6师团师团长谷寿夫指挥下,日军进行了长达6周的血腥大屠杀。刘如生刚刚出生4天便开始了逃亡生活。
       “日寇打到了我的家乡——南京东郊灵山下横山咀,老乡们便举家外逃,跑到山里或栖霞寺避难。每次出逃前母亲都是给我喂好奶,盖好被子,便仓促离去。因为我太小,会啼哭,不便乡亲们躲藏,只有放置家中,在这种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家里人已并不指望我能存活。但每晚家里人回来,都吃惊地看到我竟然奄奄一息。像这样多次出逃,多次放置家中,我都侥幸地活下来了。”刘如生在自述“上苍厚我”中曾这样写道,而这只是他描述的自己一生与死神六次擦肩而过的第一个缘由。
       另外三个是溺水、车祸和心脏病。刘如生说,自己上初中二年级时有两次因为骑车和游泳都惊险存活下来,而成年之后分别在1971年和1982年,因心脏病发作,用错药等不同状况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一次是1993年,也是心脏病发作,56岁的刘如生自己骑车到医院,经过抢救再次逃过一劫。
       在孙女刘佳妮的旅行箱里,还有一本刘如生的画册,上面是他擅长的水墨葡萄,还有他最喜欢画的麻雀。
       “两只小麻雀依偎在一起,一只睁着眼,一只眯着眼,就像他和小奶奶一样,每天形影不离,看着羡慕不已。”刘佳妮翻开画册说。
       刘佳妮所说的小奶奶名叫鲍媛华,是南京市政府的一名公务员,比刘如生小14岁。刘如生丧偶后,两人于2000年元月15日结婚。此次,鲍媛华作为家属一起和刘如生去马来西亚,是为了照顾他生活。
       退休后,刘如生喜欢上了摄影,还自学了PS,每次夫妻俩在世界各地游山玩水,回来总要在老两口的合影照旁PS上刘佳妮及家里的其他孩子。
起诉难题
       现在,每天除了接收来自澳大利亚政府联合协调中心的搜救信件及马航家属支援中心的安抚电话,刘帅帅及他的亲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告诉澎湃新闻,每次挂电话之前,他会跟客服人员说一声“谢谢”,刘帅帅说,很多家属接到这样的电话是破口大骂,其实他内心也想这样,但是他知道,骂了一点用也没有,骂了老爷子也回不来。
       12月18日,刘帅帅给澎湃新闻记者看了一封由澳大利亚政府联合协调中心发给他的信函:“本周主要进展:辉固赤道号继续进行深水测量工作。 辉固发现号于 4 日回到搜索区域,又开始了水下搜寻作业。凤凰行号于9日返回搜索区域,又开始了水下搜寻作业。 海底测量:辉固赤道号继续在搜索区域内进行深水测量工作。迄今已经测绘的海底面积超过 200,000 平方公里。”
       信中简单汇报了12月20日搜寻工作进展的情况,信中称,“我们的工作将继续全面并有条理的进行,所以有时每周搜寻进度似乎很慢。”
       从家属到搜救队,每个人都希望尽快找到MH370,但这个过程似乎来得太漫长,从3月8日到12月20日,家属们看到的依旧是“请相信搜寻工作仍在持续,目的是尽快找到 MH370。”
       “今年7月份的时候,我们实在等不了了,便开始着手上诉。”刘帅帅表示,25位画家的家属聘请了美国顶尖空难律师事务所Motley Rice,此前他们曾就“9•11”事件花费了数百万美元查到美国航空公司和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安检有问题。
       7月25日,刘帅帅在上海和该律师所事务所的航空意外案件中国负责人冯柯科和她的老板Mary F. Schiavo见了面,刘帅帅后来才知道,Mary F. Schiavo曾是美国交通输运部总监察长。他说,在与律师交流后,他才知道,律师要做的跟他们也是一样,要找到飞机。从事故到现在,家属曾拿到过5000美元的慰问金,其他均没有说法,但想要有一个说法,就必须找到飞机,因为找到飞机才可以定性,才能够来跟马航提出赔偿。
       “律师是这么说的,很明显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般空难,不是一般事故,这是有政治目的,也有劫机,恐怖袭击的可能,但是马来西亚在没找到飞机残骸之前他们是不会承认。”刘帅帅说,如果是恐怖袭击或者是劫机的话,那么赔偿是无上限,不受航空公约约束的,因为国际航空公约是这样规定,一般空难一个人赔款不会超过120万人民币。但现在就在要找到飞机的残片,才能讨说法,才能诉讼,现在只有等,没有别的办法。
       律师告诉他,现在的问题是,这种诉讼必须在两年之内完成,超过两年,就会过了诉讼期,按照国际惯例,必须在2016年的3月7号之前向美国的最高法院提起诉讼,否则视为放弃这种权利。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只能尽量避免不去想起这件事,难过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们家里人也曾抱有幻想,哪天天人就回来了,领着大包小包,乐呵呵地推开门,亲亲孙女什么的,但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刘帅帅说。        
责任编辑:李鑫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马航,MH370,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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