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硬”和“软”

赵华胜/复旦大学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

2015-01-12 08:2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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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中,普京与美国和西方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普京所表现出的强硬使人印象深刻。那么,普京为什么会如此强硬?俄罗斯的战略追求是什么?俄罗斯到底有多强?
普京为什么强硬
       有看法把俄罗斯的强硬归因于普京的个性。前任美国驻俄大使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就认为,普京放任不羁、捉摸不定的冒险主义是乌克兰危机的关键所在。确实,普京的个性对乌克兰危机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可以假设:如果俄罗斯总统不是普京而是其他人,形势的发展有可能大不相同。
       不过,普京的强韧个性和强硬政策不完全相等。普京的强硬政策有其深厚的政治背景,而不只是因为争强好胜的个性。
       乌克兰危机不是一次简单的冲突,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一场关系到欧洲未来政治、经济乃至安全分界线划分的争夺。不论对俄罗斯还是对西方这都是一场关键之战,这是普京强力搏击的重要背景。
       乌克兰危机始于原总统亚努科维奇突然暂停签署与欧盟联系国协议。这一协议具有重大意义。签署协议意味着乌克兰将在制度上开始融入欧洲,意味着乌克兰加入海关联盟(由俄罗斯主导,主要由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独联体国家组成)的大门将自动关上,还意味着普京引以为历史使命的欧亚一体化将遭受重大挫折。对于普京和俄罗斯来说,这一结果难以接受,也必定要全力阻止。俄罗斯成功地使亚努科维奇紧急刹车,并对此报以150亿美元巨额贷款和优惠天然气价格。在乌克兰接受这笔巨款后,加入海关联盟将自然提上议事日程,这将使乌克兰重新进入到俄罗斯的轨道。但是,2月22日事态发生逆转,亚努科维奇逃离乌克兰,反对派夺取政权。普京被逼到了墙角:或是全盘皆输,或是打破规则,另辟战场。
       普京对美国的强硬不仅是由于一时激愤,也是因为多年积怨。从俄美关系来说,这不是孤立和偶发的冲突,而是俄美矛盾长期积累的爆发。在乌克兰危机过程中,普京多次严厉抨击美国,例数美国的不守信义和霸道,从科索沃战争到北约东扩,从阿富汗战争到伊拉克战争,从颜色革命到阿拉伯之春,这反映了普京内心对美国积蓄的愤懑。事实上,在普京第二任期结束时,他对美国就已经形成了明确的想法,这就是西方不可信,俄罗斯被欺骗,国际机制不可靠,美国的单极霸权不可接受。他在2007年2月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已经表达了这一点。可以认为,这时普京已经决心与美国分庭抗礼,不惜直接冲突。
       在普京竞选2012年总统期间,美国舆论掀起了一场事实上的“倒普京运动”。舆论对普京的描述一片灰色,把普京刻画成反民主的政治人物。这场运动也传播到俄罗斯国内,给普京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在竞选获胜后,一向以强人形象示人的普京流下了眼泪,这与其说是喜悦的表示,不如说是内心压力和委屈的释放。这一切不能不对普京的心理造成影响。这使普京相信:美国在对俄罗斯进行信息战,美国在俄罗斯有“第五纵队”,美国在俄罗斯的最终目标是推动政权更迭。在普京看来,美国已是俄罗斯国家政权安全的威胁。
       普京的强硬政策也被认为有国内政治的考虑。在普京2012年重新担任总统后,俄罗斯国内的政治生态与他12年前首任总统时发生了很大变化,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出现了反对普京的思潮和运动。在总统大选期间,反对派组织的抗议示威活动连续不断,甚至在普京的就职日,莫斯科还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示威。还有一点明显的变化是,普京治国理念的吸引力已不如往日,而且难以提出能够凝聚人心的新的国家思想。对他与梅德韦杰夫互换总统和总理位置的做法,舆论也议论纷纷。与此同时,俄罗斯经济增速开始下滑,使普京执政再失一个魅力点。
       普京在乌克兰危机中的强硬政策一举改观了俄罗斯的国内政治氛围,普京的政治声望陡升,他执政的政治基础极大巩固。俄罗斯人对克里米亚有特别的情结,收复克里米亚的呼声从未停止。拿回克里米亚调动了俄罗斯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使普京成为了民族英雄,而强硬回应西方激发了许多俄罗斯人的民族自尊和自豪感,也使普京在国内政治上拿到了高分,他的政治支持率达到85%以上,足以说明他在国内政治上的成功。
俄罗斯的战略追求
       强硬反映了俄罗斯的态度和立场,但从根本上说,强硬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在强硬的背后,俄罗斯有其战略追求。
       毫无疑问,俄罗斯宏观战略的高目标是使乌克兰在政治、经济和安全上进入到俄罗斯的体系,而其低目标是不使其进入到西方的政治、经济和安全体系,特别是不能进入到西方的安全体系。
       不过,在乌克兰危机的过程中,俄罗斯有不同的阶段性重点。
       在乌克兰危机初期,俄罗斯的目标是阻止乌克兰与欧盟签订联系国协议,并以经济等手段把乌克兰拉向俄罗斯。在乌克兰政权易手、乌克兰倒向俄罗斯无望后,俄罗斯转而实施一项新的战略目标,即夺取克里米亚。兼并克里米亚不仅使俄罗斯得到一大块富饶的土地,解决了俄罗斯的一项历史性诉求,而且可一劳永逸地解决黑海舰队的驻扎问题,完全控制黑海,扼住博斯普鲁斯海峡,同时并占有克里米亚的良港和经济资源。
       夺取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预先计划还是即兴发挥,并没有确定的答案。普京说俄罗斯最初没有兼并克里米亚的计划,但他后来也说这是一项战略性行动,并对所有可能的后果事先已有充分评估和准备。作者倾向认为,可以相信普京所说最初并无具体计划,但俄罗斯很可能早已有战略性筹谋,也有针对性模拟准备,乌克兰危机为它的实施提供了机会。
       在夺取克里米亚的目标顺利实现后,俄罗斯把重点转向乌克兰东南部。这一战略转向具有多种意义。其一是在乌东南部开辟新战线,使焦点从克里米亚转移到乌东南部,减轻克里米亚问题的压力,巩固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控制。其二是在乌东南部得到立足点,为俄罗斯未来在这一地区的发展埋下伏笔。其三是制造一个杠杆,作为影响乌克兰内政外交并可交换的筹码。
       在当前既定的形势下,俄罗斯的诉求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保证乌克兰不加入北约;保证乌东地区的特殊地位;乌克兰实施联邦制;保障乌克兰俄罗斯族居民和俄语的地位。
       俄罗斯的最大变数在于对乌东地区的安排。俄罗斯可有多种选择:
       1.“南奥赛梯和阿布哈兹模式”,即使乌东地区实现独立;
       2.“克里米亚模式”,即使乌东地区与俄罗斯合并;
       3.“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国”模式,即维持其处于不确定状态;
       4.乌东地区作为联邦主体留在乌克兰之内;
       5.在某种条件下接受乌东地区仍作为乌克兰的普通州市;
       俄罗斯目前没有主动求和的意向,它可能更寄希望于乌克兰和西方内部首先发生变化。俄罗斯的政策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它可能采取使乌东形势缓和的政策,但也可能使形势激化和升级,以创造对己有利的打破僵局的条件。
俄罗斯和“硬”和“软”
       普京的强硬不是匹夫之勇,也不是虚张声势。在与美国和西方的对抗中,俄罗斯在天时地利人和上都有某些优势。“天时”是美国在战略上处于收缩,行动能力受限;“地利”是冲突地点紧靠俄罗斯,便于俄罗斯而不便于美国发挥力量;“人和”是在克里米亚和乌东南部亲俄力量占上风。此外,俄罗斯还认为它拥有道德和正义的制高点。
       俄罗斯所凭恃的利器主要有三个:军事力量、天然气和市场。俄罗斯已经把市场武器投入使用,它对一些欧洲产品大门关闭了大门,主要是农副产品和食品。这产生了一定作用,但不致命。
       天然气是俄罗斯的杀手锏,但它的使用会伴有严重副作用。关掉天然气闸门不仅将使乌克兰和欧洲陷于困境,而且也会给俄罗斯带来重大损害。这将使庞大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停顿,国家收入锐减,国际市场份额缩小。欧洲也势必做出强烈回应,对俄罗斯进行严厉制裁。因此,俄罗斯只是有限度地使用天然气武器,有时是引而不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全部押上。
       军事力量是俄罗斯最强悍的武器,也是俄罗斯在乌克兰危机中最自由和充分使用的手段。俄罗斯不仅在俄乌争端中以武力为后盾,而且还把飞机和军舰派到北约国家的大门口,甚至出现在英吉利海峡和澳大利亚沿海。俄罗斯的军事力量确实使西方望而生畏,而且俄罗斯又有敢于蛮干的名声。不过,军事力量在实际使用之前,它的主要效果是恐吓和威慑,使西方害怕和知难而退。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一办法尚不是很奏效,在某种程度上还有相反的作用,促使北约加强军备。而且,这蕴含着发生军事冲突乃至战争的危险。
       俄罗斯也有其“软”。
       作为与乌克兰同根同源的兄弟民族、作为数百年与乌克兰共同生活的国家、作为乌克兰离不开的最重要的经济伙伴,俄罗斯却对乌克兰缺乏吸引力,得不到乌克兰的认同。乌克兰徘徊于欧盟大门之外,是因为不得其门而入。俄罗斯想使乌克兰回到它的怀抱,却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这其中的问题值得思考。大国使小国害怕容易,这是天然能力使然;但大国使小国爱戴和向往困难,它需要自身的魅力和相处的智慧。
       经济也是俄罗斯的弱项,这在乌克兰危机中有充分的显露。俄罗斯经济过于依赖能源和原材料,这种结构在过去的20多年里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改变。在西方经济制裁和石油价格暴跌的双重打击下,俄罗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以不对称的显示武力回应。显示武力虽能恫吓西方,但对缓解国内经济困难没多少用处。
       俄罗斯的又一弱点是缺乏跟随者,即使是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盟国和欧亚经济联盟的伙伴,对俄罗斯也只是理解和同情,但很少有哪个国家坚定地站在俄罗斯一边。
       不能不说,在战略谋篇布局上,俄罗斯虽是大师,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在乌克兰危机发生后,俄罗斯大张旗鼓地转向东方,寻求战略支持和新的进出口市场。这使俄罗斯外交上较为被动,而且往往远水不解近渴,如中俄天然气项目至少要几年后才能完成。对于过于依赖欧洲天然气市场的隐患,俄罗斯早有认识;对于转向东方,俄罗斯也已有决策。但是,政治上的犹豫和过于精明的策略妨碍了大战略布局的及时完成。试想,如果在乌克兰危机发生时,中俄正在筹建的两条天然气管道已经开通,中俄在经济上的相互开放达到更深的程度,俄罗斯在经济上拥有广阔的战略腹地,俄罗斯的战略主动性和机动余地都会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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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入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2014年度战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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