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研队伍该“裁军”了

蒋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2015-02-06 15:3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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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去年12月,澎湃新闻授权刊登了社科院文学研究所蒋寅老师吐槽“报销恶梦”的文章,一时引发众多学界人士同感,认为“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其后,蒋寅再度撰文指出,科研活动中,人最重要,因此国家对科研项目的资金投入应该主要用在学者身上,改善其研究和生活条件。在现有的管理体制下,学者智力成本无法得到有效补偿,这造成“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尴尬局面。
        近日,蒋寅老师“三吐槽”,指出“过于庞大的科研队伍该‘裁军’了”。澎湃新闻经《文汇学人》授权,转发全文如下。

       燕都客:前次谈的报销话题,核心其实是科研经费的投入和管理方式问题,光改革报销制度大概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金陵生:您说得很对,报销制度只是个浅表的问题,但目前与学者的关系却最直接。严格的报销制度如果能带来研究成果的良性增长、学术水准的快速提升,那倒也罢了。但结果显然不是这样。我们的对话见报后,网上的跟帖和我收到的读者来信,补充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细节——各单位报销的种种苛刻规定和复杂程序,手续之繁琐和耗费心力之巨,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步,而学者身心受到的折磨更是难以名状,一条条都是无泪的控诉。
       燕都客:我看到一些文章的描述,也觉得作者心理好像都有点失常了。
       金陵生:就是就是,我已见过几位同行,对我描述报销的遭遇,感觉他们心理都有很大的压抑。这且不说,最要命的是这严格的报销制度不仅没有杜绝腐败,反而恰好在催生腐败,迫使学者们不能不削足适履地适应它,网上形容为“逼良为娼”,一点也不过分。
       燕都客:但从国家这方面说,也不能坐视投入巨额的财政支出,却没有相应的成果回报这种结果啊!根据全国政协的统计材料,2013年全国公共财政科技支出已超过5000亿元,相比1978年的同类支出,不到40年增长了近100倍。可是相形之下,真正达到世界级水平的科研成果和大师级的科学家却略无可陈。学者觉得报销制度管得太死,但国家又觉得钱花得冤枉,双方的感觉和要求明显有着巨大的落差,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金陵生:首先,我认为科研资金投入与回报的失衡,与报销制度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要问巨额资金到底流向了何处?我的回答是流到了盐碱地里。
       燕都客: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金陵生:我是说大量资金都投到了毫无意义的地方,就好像将种子撒到盐碱地里,能长出庄稼么?
       燕都客:为什么这么说?
       金陵生:有关科研经费的议论,其实在去年7月就有过一个小高潮。当时大学爆出一些非法转移、贪污科研经费的案子,于是科研经费该怎么分配、怎么使用、怎么管理,主管部门和学术界都发表了不同的意见。当时议论的一个焦点问题,就是国家近年投入的科研经费高达三万亿元,可结果是,别说中国科学家与诺贝尔奖等国际重要科研奖项无缘,即便是号称数量居世界之首的科研论文,质量也不容乐观。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统计,我国每篇国际科技论文平均被引用6.92次,而世界平均值为10.69次。至于人文社科类的论文,垃圾可能更多。有关时政、法律、思想研究类的论文基本就是政治学习辅导材料。
       燕都客:这些和我们谈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金陵生:当然有关系,因为讨论到最后,结论归于学者拿了钱没有好好做研究,都贪污腐败了。媒体曝光的浙江大学陈英旭、北京邮电大学宋茂强等案,恰好成为有力的证据,说明巨额经费都在学术腐败中流失了。
       燕都客:最近确实一再爆出这类案例。虽然人数不多,但影响极坏,也引起社会对学者、大学教授品德的质疑。
       金陵生:这是不可避免的,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嘛!但这里我还是要问,陈英旭不是每年都搞走900万,宋茂强也不是每年搞掉68万;即便他们年年如此,一年5000亿,也要50000个学者这么腐败才能消耗得了呐!中国的学术人口总共有多少?这么简单的算术,小孩子也算得过来。科研经费的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原因绝不在于学者的腐败,而在于投入的盲目无效。
       燕都客:你的意思是国家的钱投的都不是地方?
       金陵生:不是“不是地方”,而是“不是其人”。玩股票的要买实力股,投资房地产要买旺地,但国家对科研经费的投入好像没这种意识,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单位,不问有无研究能力,都给钱让做研究。这就像不问什么地随便撒种子,最后能收到什么呢?
       燕都客:我不同意你的说法,科研经费是经过严格的评审、立项程序拨付的,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随地撒种子。
       金陵生:是的,程序看似都很严格,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人都有课题。因为各级课题太多了,小到院系的、学校的,再高一点省里的、教育部的,然后是国家社科基金的。此外还有名目繁多的重点学科、研究中心、学术基地、各地政府的文化发展、创新项目,各种横向的委托……东边不亮西边亮,今年没有明年上,轮也轮到了。且不说研究者能力如何,就目前三年(一般课题)五载(重大课题)的期限,最后能弄出什么样的成果,只有天知道。
       燕都客:做研究的人多,集思广益,学术发展速度不是更快吗?课题多有什么不好?
       金陵生:是啊,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可是这个道理却不适用于学术研究。学术研究,可与竞技体育有一比:第一,只认绝对水平,什么“国内领先”之类是毫无意义的;第二,水平高低和普及性无关,这只要看我国的自行车和篮球水平就知道了,世界上哪个国家有中国骑自行车和打篮球的人多?
       燕都客:照你这么说,倒是少点人做研究,科研水平才会提高?
       金陵生:不是要少,而是要精。学术研究是一种对智力甚至体力都有极高要求的特殊劳动,也可以说做研究需要特殊的才能,就像从事体育和艺术一样,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所以国外的研究机构工作人员都很少,聘用新人非常谨慎,大学则清楚地分为研究型和教学型两类,在大学内部岗位又分为研究型和教学型两种,只有研究岗位才要求科研,教学岗位是不要求做研究的。当然,你喜欢研究也不会限制你。
       燕都客:现在我们的大学不也是区分为研究型和教学型两类吗?
       金陵生:区分是区分了,可是并没有要求不要求做研究的区别。教学型大学同样以科研成果为评估标准,您见过哪所大学仅凭讲课好就可以晋升教授的?
       燕都客:这倒也是实情,现在大学根本就不把教学当回事儿,校领导和管理层两眼全都盯着项目、科研、成果。
       金陵生:这就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主管部门用项目和成果作为大学等级评估的主要指标,大学当然就会以此要求教师啦。我上次说过,课题成为评职称的门槛,正是大学将评估的压力转加给教师的结果。这一来就逼得没什么研究兴趣、没什么研究能力的老师,也必须硬着头皮申报项目。
       燕都客:这我倒有疑问了,科研与教学不是相辅相成的吗?不从事科研又怎么能教得好书。况且现在大学老师都必须有博士学位,他们不都是受过学术训练、写过博士论文的吗?怎么会做不了研究?
       金陵生:在理论上这么说是不错的,但现实中研究和教学确实是两种能力,而且不能兼擅的人很多。我从先师程千帆先生那里就听过不少前辈著名学者不善于讲课的趣事;至于讲课精彩而不能做研究的,百家讲坛里有的是。许多人读博士,做教授,只是为了找一份工作。何况博士论文仅仅是研究的起步阶段,好比进了体工队,虽然有点基础,但离优秀运动员还差得远哩。一个人即便已获得博士学位,若无强烈的研究兴趣和必要的素质,仍难成为好学者的,只能做个传道解惑的好老师;如果再缺乏口才或表现欲,就连好老师也成不了。
       燕都客:难道做做一般的研究也不行吗?
       金陵生:学术研究是只讲质量的,数量毫无意义。比好跳高和举重,当纪录是两米三或二百公斤时,你能跳过多少次两米二五,举起多少次一百九十公斤,都是没有意义的。人文社会科学,虽不像自然科学那么界线清楚,但只有少数人能达到很高水准,则是不用怀疑的。就拿唐代文学文献的考证来说,真正经得起检验的成果只出于一二十人之手,其他的人或许微有小补,但更多的工作是在将不靠谱的东西言之凿凿,或与前面那些人商榷,然后经过多年论争,证明还是前面那些人的成果可靠。相对实在的考据犹然如此,更为主观、难以把握的理论批评就更不用说了。
       燕都客:这样的话,那些勉强申报课题的人岂不等于给自己套了根索子,不嫌压抑得慌?
       金陵生:正是啊,没有课题着急,课题到手更着急。三年结项时间本就很紧,还必须先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否则结不了项。
       燕都客:是啊,我也知道发C刊很难的,我家亲戚时不时就有人来找我,要我帮他们推荐文章。我也没法应付啊,哪有那么容易的。
       金陵生:如果真这么难,就没人干这一行、没有人申请项目了。办法总是有的,找个论文网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燕都客:论文网?
       金陵生:您真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知道有很多专替人发表论文的网站吗?你上百度打“论文发表”四个字,看有多少网页,大约上亿吧?好几年前新华社记者就报道过,并以自己联系的经过曝光其内幕。若干年过去,数量更多了,可见生意兴旺得很。有什么论文发表不了?一个邮件就谈妥,甚至可以命题代写,按时见刊,一条龙服务。
       燕都客:竟然有这种事?
       金陵生:这有什么新鲜的,都存在多少年了。没有这些网站,中国每年论文发表数量能位居世界第一?它们对中国学术GDP的增长还是很有贡献的!
       燕都客:这对中国学术界来说不是耻辱吗?
       金陵生:我看未必,这些论文都在形成“学术成果”直观上的量感,并通过抽象的数字统计呈现出“学术繁荣”的曲线。学术繁荣了,主管部门不就成绩斐然吗,国家脸上不是有光彩吗?可以自豪地宣告,中国科研经费投入世界第一,高等学校科研立项世界第一,在校学生人数世界第一,教师数量世界第一,学术期刊数量世界第一,学术专著出版量世界第一,论文发表量世界第一,这可都是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数字,很有说服力的。
       燕都客:唉,这就更使中国学术的质量相形见绌了。光数量有什么用?连我也有点认同李零的说法,中国的大学就是养鸡场。只有养鸡场才以规模夸耀于人,它也只有规模可以夸耀,蛋是无可夸耀的——谁能说它们比放养鸡生的蛋好。所以说,项目课题出来的成果,也绝对没有自由研究出产的成果好,这是一个道理。
       金陵生:是的,刚才我说不是要少,而是要精。现在您应该能同意,在不精的情况下,与其多还不如少。多,增加的只是分母,让一点点优秀成果显得更为可怜,乃至湮没得看不见。和日本学者交流,向他们介绍其论文中未提到的新成果,他们会无奈地苦笑,说中国学者的成果太多了,看也看不过来,只好不看了。言下之意很清楚。
       燕都客:这确实是多不如少的道理。少而精,别人不满之余还有期待;多而滥,就只有让人厌倦了。
       金陵生:这只是就学术方面说的;从国家方面说,就落得个投资得不到回报的结果。现在不光是大学教师要申报课题,大专、中专、技术学院、干部管理学院的老师也都要搞科研,报课题,这些学校是否有科研条件,老师是否有研究能力,我不敢断言。但这么庞大的科研人口,再多的科研经费投入也像是毛毛雨落到沙漠上,见不到一点湿。
       燕都客: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科研经费集中投放,或者说提高准入的门槛?
       金陵生:是的。早在十年前,各行各业都搞科研,连中、小学老师也要发论文的“全民科研”就已引起学界的警觉,一直关注学术体制问题的青岛市社科院杨曾宪研究员,曾发表《首先要“裁军”》(《社会科学报》2005年1月13日)一文,指出学术队伍的超员问题。我又针对当时国家对科研的投入较少,科研院所普遍经费不足、人员减少的现实,跟着写了一篇《论学术资源的合理配置与有效投入》,发表时题目被改为《这“军”裁得合理吗?》(《社会科学报》2005年7月14日),我的基本看法是:“对过于庞大的学术队伍,裁军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裁哪部分人马。精锐部队非但不能裁,还应该加强。所以,裁军命题的真正含义实际是学术资源的重新配置,而其配置的原则应是合理和高效。不能拿装备导弹部队的费用去武装民兵。”十年过去,国家对科研的投入已明显加大,但“全民科研”的情况仍未改变,科研经费的相当一部分仍在装备民兵。结果自然是长年歉收,钱用的不是地方嘛。
       燕都客:你这么说明显流露出一种优越感,好像只有你们这些人可以做研究,别人就不行,就不用做。
       金陵生:每一个拥有专业技能的人都会有职业的优越感,这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刘翔看过你跨栏后,建议你不要练跨栏了,你能说他的优越感是毫无道理的吗?做研究是每个人的自由,你无权限制他;但不做研究也是每个人的自由,你不能赶鸭子上架,非勉强别人做研究,尤其是在那些根本不具备研究条件的单位。在今天,过度的不具有学术价值的“研究”和课题,已造成人力、物力的极大浪费。许多低层次的学刊、学报,基本是在浪费纸张,同时产生大量的学术垃圾。
       燕都客:依你之见,许多人就不要做研究了,不要申请课题了?不做怎么知道不行呢?
       金陵生:可以做,但先不要申请课题,成果完成后,经评审合格,用后期资助的方式来补偿付出。对不需要很多前期投入的基础研究项目,后期资助的方式是比较可取的。这样一来,没有能力和信心的人,可能就不愿去冒劳而无功的风险了。而有出色成果的则能获得更与它的必要劳动相称的回报。以我自己为例吧,我自认为最有学术价值的著作《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没有得到过研究资助,因为它是多年积累而成的;前期投入最大的《清诗话考》,也没有得到过资助,因为也是十多年积累而成的,没有什么项目可以允许做这么长时间;写作时间最长、篇幅最大的《清代诗学史》第一卷(85万字)曾得到4万元资助,托本所课题管理宽松的福,得以一再延期最终用10年完成。按质按量,它起码可抵三个4万元的项目。
       燕都客:现在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已越来越向后期资助倾斜了,可见制度也是在不断革新的,许多问题有待于研究和摸索。
       金陵生:您说得很对,我也注意到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鉴于以往的规定存在着“项目经费不能用于支付在职人员的绩效,只能有极少部分用来支付非项目人员如研究生的劳务费”而“见物不见人”的缺陷,不利于激发研究人员的创新热情,于年底出台了新的改革方案,主旨是突出人在科研中的核心作用,以加强基础研究和科学前沿探索、积极培育科技人才和团队、大力支持交叉学科发展作为科学基金的主要职能,不断完善资助格局,以便于我国基础研究水平的提升。人文社会科学主要属于基础研究领域,可以参照行事。但管理部门首先应该广泛征求学术界的意见,不能什么人一拍脑袋就定个方案来。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高校人事,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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