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色书《秘密花园》的热销与现代人精神的贫瘠

蔡志栋 / 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

2015-07-11 12:3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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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有一本名为《秘密花园》的书大为畅销。网络店如亚马逊、京东、当当据说已经断货良久,令后想买而不得的人恨得牙痒痒。当然也有乐得合不拢嘴的,比如经销商,比如卖彩色铅笔的。这本书的一个特点在于它是需要读者来一起完成的,而完成的方式,就是用彩色铅笔来填充书页上图案。在我看来,此书的热销从一个侧面揭开了现代人的精神世界的隐秘一角。注意,我说的是现代人,而不是现代中国人。因为此书据说是从欧美开始热销的,可见其中包含着某种超越了国界的普遍性问题。
这个问题便是,现代人的精神世界究竟是色彩绚烂的花园还是荒芜一片?
在人们拿起彩笔涂抹《秘密花园》上的图案时,事实上,唯有色彩他能掌控,其他则无从措手。 图片来自网络
从表面上看,答案自然是前者。当待字闺中的大龄剩女兴致勃勃地购买了五百色的彩色铅笔预备在《秘密花园》上一展身手,当尚有嗷嗷待哺的满月婴儿在怀的少妇也忙里偷闲在《秘密花园》上大肆涂抹……这无疑意味着此书营销的胜利。似乎也从一个角度证明了买书者精神世界的丰富多彩,业余爱好的多样化。
不过,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也许不妨说,人们之所以那么喜爱这本书,一方面是因为读者也积极地介入了书本的创作过程,当读者拿起彩笔的那一刻,都成为了作者;甚至当他翻开本书的那一刻,即便手中无笔,也是一个优秀的作者,因为他以白描的方式完成了此书,也当列名作者之中。另一方面,这种创造与完成又包含着美丽的误解:人们错以为,自己能够成功改变这个世界。终于,除了自己的婚姻和难以伺候的婴儿之外,还有一个书本的世界是自己能够掌控的,所需要的只是一支笔。
但是,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觉。在人们拿起彩笔涂抹《秘密花园》上的图案时,事实上,唯有色彩他能掌控,其他则无所措手——连图案都是现成的。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因为相对粗放型的涂色作业而言,线条的勾勒则要细致得多,也困难得多。试问,有多少人受过勾勒精确的线条的训练呢?屈指可数;但大概所有的人都天生是一个涂色专家。应该说经销商是聪明的,他们没有给读者一本只有色块没有线条的《秘密花园》,因为那样搭伴卖掉的只是单色铅笔,不利于他们另一个事业——五百色的彩色铅笔的销售;更加重要的是,很少有人能够完成线条勾勒的重任。仅此一点,就显露了色彩斑斓之后的尴尬与无助。
这依旧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却因绚烂的色彩而令人误解。
但绚烂的是什么?彩笔绘就的世界。十二色也罢,五百色也罢,我们当然一方面要承认笔的力量是巨大的,因为笔勾连着观念,是观念表达的重要工具,而观念,在唯心主义者那里,是第一位的。朱熹说:毕竟先有此理,再有这个世界;而唯物主义也承认观念的积极反作用。——但是,那毕竟只是笔下的世界。“纸上得来终觉浅。”说得玄虚点,用彩笔的方式来改变世界,这种做法是抽象的。
而在《秘密花园》之外,是捉摸不定的股票世界。
既然不能在股票上挣一点零花钱,甚至把私房钱都赔进去了,那么,还是买一本《秘密花园》驰骋一番吧。
从历史的角度看,此书的热销从某种程度上又表明现代人重新回到了为严复、康梁等早期启蒙者所批评的“埋首于故纸堆”的弊病之中。这些从旧阵营中闯出来但一只脚还没有跨出来的早期启蒙者深刻地认识到,古代中国绝非没有现代精神,但其主要的一个不足是将身心投入到故纸堆中,没有面向整个现实世界发问,而“圣人之师,万物也”。换而言之,现实世界、而不是书本才是圣人的真正老师。如果联系这些论述,《秘密花园》可谓另一种形式的故纸堆。在内容上、装帧上,它当然崭新无比,但就其将身心束缚于方寸之间的那一书页而言,与考据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精细性、所需付出的劳力、心思上又不及它。
这种不及,又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现代人的急躁。
但我相信人们会很快将《秘密花园》弃之如敝屣。它只是现代人填充空虚的精神世界的一个选项。这个选项的地位,如同人们其他的娱乐,如足浴,如精油开背,如电影,如电玩,如旅游……但在某些方面又不及后者。比如对肉体痛觉的触摸,对人性暧昧处可能的涉及,对高峰的追求……
马克思在《论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说,重要的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变世界。用铅笔涂抹《秘密花园》,乍一看是改变世界的作为,但其实质只是解释世界,甚至是以一种模糊的方式解释世界。当人们完成一幅新画,在微信圈里晒出博取赞扬的时候,客观世界依旧强硬。但人们已对此不感兴趣,麻木不仁。人们早已对许诺改变世界的激进主义兴致寡然,激进主义在一时的狂热之后也没能及时为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建设提供指导。按照艾森斯塔德的说法,现代性本质上是自由主义的。但自由主义一再退缩,只愿就政治哲学话题展开讨论,而将精神世界丢给渺小的个人自己打理。在这种背景之下,文化保守主义当然当仁不让,大喇喇地坐镇精神世界,说三道四。视之如儿戏的现代人在瞥了一眼文化保守主义之后,买本《秘密花园》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在手酸腿乏之际,他们也愿意听听几个国学大师的唠叨。
现代人的精神世界荒芜一片倒也不至于。但它果然是一个“秘密花园”,难以名状。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现代精神,启蒙,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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