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日|云南腾冲三位“抗战支前模范”老人将参加大阅兵仪式

澎湃新闻记者 王万春 发自云南腾冲

2015-08-18 09:5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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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云南省腾冲县的国殇墓园内,中国远征军名录墙前放满了黄色的菊花。澎湃新闻记者 赵昀 图
如果没有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来自云南腾冲的陈大民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去北京看一看。
今年90岁的陈大民已经行动不便,一辈子生活在高黎贡山下边陲村寨的他难以想象出首都的样子。
不过,在今年9月3日,陈大民将以支前模范的身份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仪式。在6月23日国新办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阅兵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总参作战部副部长曲睿介绍,这次阅兵安排了曾参加过抗日战争、现仍健在的抗战老兵、支前模范和英烈子女代表参阅。
与陈大民一同从云南腾冲前往北京参加阅兵仪式的,还有现年87岁的王兴和84岁的尹志澍,他们的共同身份是当年参与支援前线的民夫。
71年前,陈大民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往前线运送军粮,王兴亲手埋葬了指挥战斗时牺牲的远征军团长,当时只有13岁的尹志澍则跟随乡民历经艰辛修筑起了史迪威公路,美国盟军对着年幼的尹志澍竖起大拇指说“OK”。
陈大民:穿过布满死尸的森林送军粮
90岁的陈大民向记者回忆起抗战往事。 澎湃新闻记者 王万春 图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穿一双草鞋,身背着军粮,雨夜中穿梭在海拔3000多米的高黎贡山上,陈大民全身湿透,“连裤裆里都是水。”
2015年8月14日,在云南省腾冲县曲石镇箐桥村,陈大民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回忆起71年前穿越高黎贡山时的情景。今年已经90岁的陈大民,虽然行动不便,但思路仍清晰,说起往事,仿佛历历在目。
1944年,中国远征军发起滇西大反攻,但山高路难行,雨一直下,地方存粮透支,远征军的军需给养陷入极度困难。由于当时盟国空军无法空投补给,远征军前方将士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
为此,有不少像陈大民一样的民夫被动员起来,人工向前线输送给养。军方将这些民夫编号成队,据陈大民回忆,1个中队60人,分3个小队。民夫们要翻越高黎贡山,到怒江东岸一个叫户帕的地方,60万斤军粮将通过他们的肩挑手扛运往前线。
陈大民对澎湃新闻回忆,高黎贡山原始森林里的路原本就不好走,需要一边抓着树枝,一边向下漫漫滑,每个人扛着40斤的大米。“我当时年轻力壮,11个人吃的锅碗瓢盆,也背在我身上。”
1944年秋,正值当地雨季。“一路上下雨,累了就靠树上休息下,晚上找个土坎靠着就睡着了,下雨泡的全身都湿,身边还有死人。”陈大民说。
这在陈大民的记忆中还算不错,让他难受的是有段森林中的路,身前身后都是尸体,民夫们要踩着尸体走过去,“有中国远征军的,有日本人的,也有民夫的,整条路都发臭,我们用毛巾沾水捂着鼻子走”。
而路途中遇到最艰难的问题是生火做饭。一方面是因为山区下雨柴火不易点着,另一方面找不到可以煮饭的干净水源。陈大民记得,在怒江一个河里,上游漂着多具尸体,民夫们只能在下游取水煮饭,“吃那个饭回来后,有的人死了,我脚泡在那个水里,起了疮脱皮”。
这趟原本4天的路程,他们用了足足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走完。沿途倒毙在河中的黄牛,饿得啃竹桩的军马,成了陈大民一辈子的记忆。老人感慨:“那时的人命根本不值钱。”
这幕悲壮的“高黎贡山背粮”持续了1个月的时间。
王兴:亲手埋掉远征军团长
王兴曾为远征军挖战壕修工事。 澎湃新闻记者 赵昀 图
澎湃新闻记者在云南省腾冲县曲石镇江苴村找到王兴时,他头戴着草帽,身背着竹篓,手拿镰刀,两个裤管挽到膝盖处,大踏步准备去割猪草,看上去不像一个87岁的老人。
王兴是彝族人,家中排行老大,1944年当地政府摊派民夫任务时,这个担子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王兴接到的任务是给远征军挖战壕修工事。接到任务后,王兴拎着两只鸡和其他民夫一起,赶往怒江东岸一个叫六村坡头的地方挖战壕。
“听到吹哨子,就全部趴下。旁边种玉米的、喂羊的也知道,一听到飞机的声音,就趴地上不动,不准露头。”说起往事,原本坐在凳子上的王兴突然站起来,一边比划挖战壕,一边比划躲炮弹。
据王兴回忆,当时他们是自己准备铲子、镐头去挖战壕的,由一名远征军团长指挥着。战壕像一个“L”形,宽约50厘米,深约1.5米,一开始要放炸药炸开石块,然后民夫一人挖土,一人端土。晚上则用探照灯照明赶工,旁边还有士兵架着机枪警戒,不远处一个圆形坑里架着钢炮。有一次,日军占领了一个叫南寨公房的地方,双方发生了交火,民夫们就趴在战壕里躲避,“放炮的士兵用手比划着瞄准,一炮一炮轰过去,土掉下来盖满头”。
王兴说,当时为节省弹药,炮打完后,弹壳还得收回去重新填装,他们就帮士兵捡弹壳。
王兴回忆,战后老百姓赶到要打扫战场,主要是捡枪和埋死人,埋的死人有中国远征军,也有日军,“有两个士兵死得太惨了,一个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胸部,一个被穿了腰部”。
更让他痛心的是打扫战场发现指挥他们的远征军团长牺牲了。他清楚地记得团长叫李恒柱,江苏人,“我还跟团长聊过,他说一开始他也是民夫,后来参军了”。
打扫战场后,王兴等3人用沙子、泥巴埋掉了团长,但当地老百姓知道后,又抬着棺材上山装殓,“他是团长,跟其他人不一样,士兵死了就没这个待遇,用沙土埋了就行了”。
王兴记得,村民们抬来棺材后,他和村民们又把团长装进去,埋在了高黎贡山上的一个路边,“现在高黎贡山是保护区,不让随便进,但我每次路过团长的墓,都要给他奠点酒”。
王兴所在的寨子一共去了28名民夫,挖了20天战壕,像他们这样挖战壕的民夫当时有1000多人,“回来的时候还是部队送我们回家”。
尹志澍:修史迪威公路时同伴被老虎吃了
尹志澍曾参与修建史迪威公路北线。 澎湃新闻记者 王万春 图
1944年农历正月十六日,是尹志澍13岁的生日。这一天过后,他就要出门奔赴缅甸修筑史迪威公路北线。
2015年8月16日,在腾冲县曲石镇清河村,澎湃新闻记者找到了尹志澍。据他回忆,当时家里分配到一个去缅甸修路的名额,但他的哥哥早亡,这个担子只能由他去承担。
那一年的正月十七日,尹志澍生日的第二天,他和同行的民夫从腾冲县一个叫做公平的地方启程,途经大空坡、双山、茶子园、碗窑,到大河澡塘休息。
正月十八日,尹志澍从靠碑塘、直占岭、分水岭走到古永坝,在一个叫茶花堂的寨子里住下。
正月十九日,到古永河时,尹志澍看到河里有美国人在用机器打桩建桥。当地人告诉他,“河对岸有飞机,那小飞机从密支那一刹那就飞来了,他们有时候还会把零件、粮食运来。”
尹志澍回忆,继续沿着河进山,走了一段羊肠小道,在一个叫牛厩河的渡口,摆渡的两个傈僳族小伙子说:“你们为国家修路,不收你们的钱。”吃晚饭时,带队的戴应云(音)还去一条河里弄来了活蹦乱跳的鱼,“大家都很高兴,还说吃到好吃的了,但3个小时后全部中毒了,呕吐,拉肚,四肢无力”。
正月二十日,他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叫做新寨花岩子的地方,这里就是他们的工地。公路途经高黎贡山脚下的一个森林洼地,这里设有一个公路工程处,有10多名中国工程师。
工程开始之后,由于民夫都不会操作压路机、风钻机、电雷管,尹志澍他们只能用铁锹、铲子平整土石。
农历二月的一天,尹志澍在下坡时,竹桩插穿了他的脚,“血流得大,我吓得大哭,工友马上把我背起来,回工棚给我包扎”。4天后,尹志澍拄着拐杖去工程处报到,恰巧这时候工程处边上爆破巨石的炸药发生爆炸,“雷管工程师把我压趴下,不然我可能被炸死了。”
尹志澍回忆,民夫的住地距离工地有1.5公里。为了抓紧修完公路,每天晚上都有美国来的工程师现场指导,工程处安排了四五个民夫与美国工程师随行,“就是放一把火,一方面给美国人照明,一方面驱兽,当时我们的一个伙伴就被森林里的老虎吃了”。
尹志澍记得,当时美国工程师是开着吉普车去工地现场指导的。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比划,大家都能明白美国工程师的意思,双方相处还算融洽,“美国人见我们工作做得好,又见我年纪很小,就对我翘着大拇指说OK”。
尹志澍这批修史迪威公路的民夫干了约3个月的活。如今,尹志澍寨子里参加过修史迪威公路的其民夫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
“没有民夫的巨大奉献和牺牲,就没有滇缅公路;它既修不通,也保不住。”中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会会员陈亚林在接受新华网记者采访时这样说。
据统计,腾冲战役前,腾冲全县共有26万人口,战后仅余14.5万人,在死亡或失踪的人口中,有半数为民夫。
按照既定行程,8月17日,陈大民、王兴、尹志澍这些当年的民夫,以支前模范的身份,从腾冲机场出发,穿着腾冲县相关部门给他们量身订制的服装,前往北京参加9月3日举行的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
责任编辑:蒋子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阅兵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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