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谈谈包豪斯大学和包豪斯设计思想

孔洞一

2015-09-14 14:4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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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包豪斯设计风格是20世纪现代主义设计思想的引领。它深刻影响着建筑、产品设计、平面设计、视觉艺术等多个设计领域。笔者有缘在魏玛包豪斯大学学习三年,走进并触摸了“包豪斯”,想通过这里的课程设计、教学方法、作品介绍,来对包豪斯的历史渊源及其设计思想的一脉传承做一些解读。期待能对当今的规划设计行业创新发展有所裨益。
实际上,包豪斯的发展,也许就是一部近现代的设计发展史。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阐述“包豪斯”这个宏大的题目,只是通过自己的视角和感悟,管中窥豹,以飨读者。


什么是包豪斯?
包豪斯,一个设计学界耳熟能详的词汇。它起源于创始人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的自造词汇“Bauhaus”的音译,在德语里,Haus是房子,Bau是建造,所以也有人把包豪斯译为 “建造工厂”。后来,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发展变化,包豪斯风格衍生出了许多流派。但回溯包豪斯的起源,我们还得从1919年的《包豪斯宣言》谈起。
《包豪斯宣言》原版,右侧;当时的海报插图,左侧
《包豪斯宣言》,Bauhaus-Manifest Weimar, April 1919,Walter Gropius (作者根据德文原稿翻译)
一切造型的创作活动的终极目标就是建筑!为建筑进行装饰,一度是造型艺术最高尚的功能,而且造型艺术也是建筑艺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各个造型艺术门类自鸣得意地各自为政,而可能从这种(各自为政)局面里拯救这些造型艺术的唯一出路就是:让一切建造相关的门类,相互合作,团结起来。建筑师、画家和雕塑家们都必须重新认识到,无论作为建筑艺术的整体,还是它的局部,建筑都具备综合各个门类的特性。有了这种认识以后,他们的作品就会充满真正的建筑精神。而如果各个造型艺术分支作为“沙龙艺术”的而存在,就使得这种“综合艺术”的精神荡然无存。
老式的艺术院校没有能力来创造这种综合性的统一。因为艺术是教不会的,所以,他们也是无法做到(各个艺术门类)综合统一的。教学必须重新回归到“手工作坊”里去。整天绘图的图案设计师和实用艺术家们,最终必须回归到一个建造作品上来。比如,有一个年轻人非常热爱造型艺术行业,如果让他像传统工匠一样,一入行就先学会一门手艺的话。那么,即便他变成一个不被大众接受的“艺术家”,也不被社会所抛弃,因为他还可以把自己的技巧用在一门手艺上,并借手艺,在建筑艺术上做出一定的成绩来。
建筑师们、画家们、雕塑家们,我们大家必须回归手工艺!因为不存在所谓“职业艺术”这种东西。而艺术家与工匠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艺术家就是高级的工匠。由于上天的恩赐,艺术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灵光乍现,创造出来所谓的“艺术”。但是,每一位艺术家都必须首先具备手工艺的基础。因为,正是在工艺技巧中,蕴涵着创造力最初的源泉。
就让我们来创办一个新型的手工艺人行会吧!我们取消工匠与艺术家之间的等级差异,再也不要用这种行业差异树起妄自尊大的藩篱。让我们一同期待、构思并创造出未来的“新建造艺术”,用它把一切造型艺术门类——建筑、雕塑与绘画——都组合统一在一起。有朝一日,这种“新建筑艺术”将会从百万工人的手中冉冉升上天堂,成为如水晶般照澈人们的理念。


从以上《包豪斯宣言》中,我们可以看出,格罗皮乌斯时代的“包豪斯”,就是将美术、雕塑、手工、建筑等分割的专业门类联合起来,破除行业和门类差别,联合组成的一门“综合性艺术”,即“包豪斯建造艺术”。这种“综合”,是包豪斯“建造精神”最显著的特点。在这一“综合艺术”的精神基础上,早期的包豪斯创立了那个时代最先进、最实用、与工业化生产相结合的设计方法和教学方法,称作“包豪斯设计教学体系”。追溯这个思想的形成,可以到1860年,以及更早的歌德时代。
这种“综合”不仅停留在校园里、图书馆里、老师的讲课中,而是融入无限的社会实践,结合传统艺术、手工艺及众多相关学科门类,使其达到融合性统一。正是这种综合统一的“包豪斯精神”引领了时代,影响了世界。
包豪斯大学的历史回顾及其设计思想的发展
如上所述,包豪斯思想的正式确立,以1919年的格罗皮乌斯的《包豪斯宣言》为标志。这一思想的形成,无疑需要长期发展过程。但这个过程往往被人们忽视,特别是在非德语国家。中国对此了解的人,也寥寥无几。笔者有幸在包豪斯大学学习,切身感受到形成这种精神和思想的文化因缘及土壤。在此愿为大家做一浅显的分享。
魏玛的歌德席勒雕像
要讲包豪斯的产生,必须讲魏玛(Weimar)这个城市,继而必讲魏玛这个文化城市的奠基者、德国文化的代表人物—约翰·沃夫岗·冯·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歌德是被当时的魏玛大公国的公爵卡尔·奥古斯都(Karl August)聘请至魏玛的。为了文化立国,奥古斯都公爵拜歌德为“首辅”大臣。
歌德是德国文化历史上一位继往开来的文化巨匠,他融合了文学、艺术、医学、技术等多个门类,开创了魏玛文明时代。他的爱好极其广泛,大家若去魏玛的歌德故居参观,会发现这里有非常多的小房间,每个小房间是歌德的一种爱好,如地理、考古、音乐、医学、美术、园艺、文学、法律等。他发现了光经过折射后变化的几种不同颜色,甚至还发明了色彩构成的“歌德色环”。他以自己的广博知识和崇高地位,把魏玛这个地方,经营成当时德国最有文化潜力和文化内涵的地区之一。
魏玛的文化立国政策,也因卡尔奥古斯都家族的延续,一直保持到近现代。这一过程中,众多文化艺术领域的大师都曾在魏玛生活。比如:德国著名文学家弗里德里希· 席勒(Friedrich von Schiller) 是歌德的继任者;古典音乐三杰之一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当过这里的宫廷乐师长;著名钢琴家弗朗兹·李斯特(Liszt Ferenc)在这里创立了“李斯特音乐学院”;哲学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也曾在这里度过自己的晚年。文艺界的璀璨群星,为魏玛这个小城注入了巨大的文化源泉,让文化和艺术在这里有着极为普遍和鲜活的意义。
魏玛包豪斯主楼:“亨利·凡·德·菲尔德楼”
1860年,这里产生了一个“魏玛大公国艺术学院”。该学院的校长叫亨利·凡·德·菲尔德(Henry van de velde),他是当时盛行欧洲的青年风格派(Jungendstil)的重要人物。青年风格派是一批青年先锋设计师,对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升华与再创造,他们推动了欧洲的学院派“古典艺术”向“现代设计”的重大转变。在这个时期,亨利涉猎的范围,包括设计的很多门类,从家具设计到餐具摆设,从门窗构件到整个建筑的改良。在亨利·凡·德·菲尔德时代,古典艺术趋向现代艺术作了重大推进。他的最大的设计成果,就是今天包豪斯的主楼,我们称之为“亨利·凡·德·菲尔德楼”(世界文化遗产)。这是一次从欧洲古典建筑到现代建筑的进步尝试。比如,首次使用大玻璃窗,是顶层采光的建筑。内部的很多结构与装饰也对古典设计有所突破,如中心的大旋转楼梯、中庭的通透设计等,甚至细节部分,如门把手设计、栏杆设计,都是相较古典的一种进步。这样的创新,走出从“古典”到“现代”的重要一步。也为后来1919年格罗皮乌斯建立的“包豪斯学院”奠定了基础。因此,今天的包豪斯大学追溯自己的历史源头,应是从1860年亨利·凡·德·菲尔德建立的魏玛大公国艺术学院开始的。
1919—1925年,格罗皮乌斯建立的“国立包豪斯学院”。1919年,格罗皮乌斯等人,在一战的欧洲萧条时期,召集了当时欧洲顶尖级的众多艺术家和工匠,并经过政府的支持与批准,在魏玛大公国艺术学院的基础上,成立了国立包豪斯学院(Staatliches Bauhaus)。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包豪斯宣言》。秉持这种精神,包豪斯学院最初设立的设计教学很前卫和新颖。每个入学的学生,必须经过至少半年的工作坊实习,接受工匠师傅的教导,动手制作各种造型器物,而后,一些有天分的学生被挑选出来,接受正规的设计课教育。
设计基础课程,是由当时著名的大师任教。如发明色彩构成大师约翰伊顿;又如表现主义和抽象主义大师保罗克利、康定斯基、费宁哥,以及荷兰风格派代表人物蒙德里安等人。这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工作室,陶艺工作室、玻璃工作室、布艺工作室、家具工作室、印刷工作室等等。这些工作室的设置,一直延续至今。设计类的学生还要进入设计工厂进行动手训练。正如《包豪斯宣言》所言:雕塑家、画家、艺术家、建筑师等不同的造型艺术门类的专业在这里联合起来,互相学习借鉴,奠定了一个造型艺术上的多门类综合的理论和实践的统一平台,塑造了最初的包豪斯精神。
由此,包豪斯在魏玛有了非常显著的理论和实践成果,后来发展的理论与方法基础得以基本完善。而这时,政治风云的变化,使包豪斯陷入了一次命运低谷。因为,包豪斯的理论思想,有很强的“公民民主意识”,这被当时德国政坛的一些人所诟病,特别是为纳粹党的思想所不容。在其所在州议会的投票中,包豪斯未能得到后续的财政支持。为了延续包豪斯学校,格罗皮乌斯等人无奈离开魏玛,迁往了当时比较开明民主、且有大量建筑实践的德绍地区。于是,包豪斯的德绍时代开始了。
德绍包豪斯校舍:“格罗皮乌斯楼”
1925—1932年,德绍时代的包豪斯,是包豪斯早期辉煌时代。在当地政府大力支持下,包豪斯在德绍(Dessau),有了自己建设的教学楼,以及教授住宅。这就是后来享誉世界、由格罗皮乌斯设计的包豪斯校舍以及大师别墅。这个时期,包豪斯的学生人数也空前增长。在自己设计的校舍里,继续延续着在魏玛时代已成熟完善的教学体系。德绍包豪斯培养了大批后来成为现代主义先锋设计师的人才,他们把包豪斯的设计思想与工业化生产更紧密地结合,引领了那个工业时代的设计和建筑,从而形成了今天大多数人对“包豪斯风格”的印象。
这个时期,这种新的“建造艺术”,以及重在对人的培养的艺术与教学风格,在德绍也很快发展起来。德绍包豪斯拿到了很多建设订单,也吸引了很多学生前来求学。文化思想进步,一时引领当时德国设计类高校风气之先河。这种文化的进步,甚至影响到教职工与学生中的政治觉悟与倾向,诸如取消阶级分化、提倡男女平等、设计为大众等。当时的前沿思潮,也弥漫于包豪斯学校。比如,德绍时期的校长汉斯·迈耶(Hans Mayer),是位德国共产党员,在其影响下,很多教职工和学生也有共产主义思想倾向。汉斯·迈耶所说的“不为奢侈设计,而为大众需求设计”成为名言。当时的包豪斯,为了大众而设计,为了工业生产而设计,甚至为军方提供飞机与潜艇的设计。在当时是相当前卫和激进的。
包豪斯在德绍度过了辉煌的7年时光后,纳粹党实力掌握了德绍地区政权,作为政治异端,包豪斯又被强行关闭。1932年后,随着政治迫害,德绍时代结束,早期包豪斯在德国的力量,迅速消散。密斯范德罗以私人名义,在柏林开办了一年包豪斯,1933年纳粹上台后,只能彻底关闭。
一大批教师和学生,为了躲避德国纳粹党的迫害,逃亡到欧洲其他国家,继而又逃亡到美国,其中就有从英国去到美国的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大师。他又受到著名建筑师赖特的引荐,进入到美国设计界,最终在哈佛大学任教。另一位包豪斯创始人密斯·范·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也逃亡到美国,在伊利诺伊工学院任教。这些包豪斯的大师们,在美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在二战后的大建设时期,把包豪斯理念传播到了全世界,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设计思潮,最终使包豪斯成为“现代主义设计”的主流代名词。
但摇篮地魏玛的包豪斯余脉却几经周折。纳粹掌权时代,这个学校被更名为“艺术学院”、“美术学校”等。后来东德时期,为了适应大建设时代,又改名为偏重工程建设的“建筑学院”与“建造工程学院”等。20世纪后半叶,魏玛的包豪斯,虽然原来的工房、教学楼还在,但那些大师已经不在,教学制度也几经周折,昔日精神所剩无多。
不过,比伟大精神更加伟大的是诞生这种精神的土壤,只要在适当的时间和历史背景下,情况依然会峰回路转。终于,到了 1995年,在两德统一后的大合并时期,“魏玛包豪斯大学”(Bauhaus Universität-Weimar)重新成立,秉承包豪斯精神,继续发展了符合时代的规划设计教学。
今日包豪斯大学的教学设置与培养特色
1995年正式合并重建的魏玛包豪斯大学,秉承了包豪斯思想在魏玛的历史传统。以最基础的造型艺术门类为特色,并适应当代的规划设计发展需要,设置了更多专业方向。目前包豪斯大学有四个学院:建筑与规划学院、造型学院、媒体学院、工程学院。近四十个专业几乎涵盖了当代所有规划设计门类的发展领域。它是目前德国唯一一所规划设计类的综合性高校(University),师资力量在德国设计类院校里也名列前茅。
另外,特别为风景园林专业的同学说明,包豪斯大学目前并没有LA专业名录设置,但众多实验室、教研组,都与城市规划与建造设计相关。植物学、生态学相关方面或许师资薄弱,但在造型设计、规划理论研究(社会学、综合学科研究)方面有着很丰富的师资力量。
今天包豪斯大学的教学体系 ,秉承1919年以来的包豪斯精神。特点如下:
1、综合性的艺术。包豪斯如今的教学,遵循一百年前对各种材料、各种艺术综合传承的精神。设计相关专业学生,必须进入工作坊。自己动手制作模型,必须对材质有一定了解。例如,建筑系的同学,大一开始,就需要动手做模型,还需要小组团队合作,做各种不同材料、结构、功能的尝试和实验。
也有搞设计规划理论的专业,如笔者所读的Urbanistik 城市化研究专业,虽然不需动手制作模型,绘图也很少,但确有“综合艺术”的精神延续。需要对城市化相关的各个门类,如社会学、生态学、经济学、文化学、历史等,有一定综合把握能力,有一系列的课程设置,来强化这种跨学科理论的综合。并且,还强调各个学科之间求同存异、矛盾斗争的解决方法,这也是理论研究层面的一种“综合艺术”。
2、专项培养。早期的包豪斯,学生从工作坊出来后,经过挑选,才进到工作室。根据各自天赋和兴趣不同,挑选不同方向,如陶艺、玻璃、铁艺等,进行专项培养。使其成为某个技法或材料运用上比较娴熟的设计师。这便是包豪斯的教学特色之一“专项培养”。
今天的包豪斯教学依然延续这样的思想。以建筑学学习为例:学生在本科阶段学习中,学习基础的造型能力、模型制作、建筑构成、建筑历史、材料力学等基础课程。在本科或最后一年研究生阶段,可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研究方向,如住宅设计、计算机辅助分析与制图、媒体建筑、遗产建筑、公共建筑等。为满足这样的教学要求,包豪斯有为数众多的教研室,每个教研室至少由一名教授负责。例如:建筑与规划学院下面有十几个教研室,包括建筑历史理论教研室、住宅设计教研室、城市设计教研室、城市规划教研室、区域规划教研室,以及媒体建筑、历史遗产建筑等许多专项教研室。每个教研室的方向,由这个教研室的“主教授”确定,而非由学校行政确定,如果某个教授离开了这个教职岗位,没有后续者继承这个教学思想,相关教研室可能会被取消。所以这是真正的由“师傅”带领的“专项培养”。
3、实践课,实习课。实践是包豪斯教学的重要方面。早期包豪斯时代,学生就跟着老师,直接参与建造项目。德绍包豪斯的校舍和大师住宅就是包豪斯的师生亲自设计并监理施工完成的。这个从设计到实践的过程,让学生所学的知识更加灵活和接地气。
在德绍时代,包豪斯的师生就设计出建筑施工用的轨道供料车、悬臂吊索、空心预制板等。实践本身就是教学的重要部分。例如:建筑系的同学,从本科开始,需要至少一个学期的事务所或建筑工地的实习,这个实习是要计入必修学分的。
笔者所在的规划系教学,因为专业性质所限,虽然没有必修的实习,但在每学期的教学课程中,教授总是安排很多实地考察内容。例如,上学期,为了一个 “纳粹时代建筑的再利用”的课题,同学们三次前往柏林,纽伦堡等地,进行实地调研、采访、研究。大家知道,当下德国“纳粹”话题是一个忌讳。而在一系列调研考察最后,这个在德国备受争议、有时候还被视为禁忌的词汇,变得深刻、鲜活、可把握、可思考、可研究了。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让包豪斯的教学充满创造力。从来不规避社会现实问题,甚至选择社会敏感话题研究,是包豪斯实践教学的一大特点。学生和老师也从现实问题中,得到源源不断的创造动力。
4、关注设计的进化过程,是包豪斯教学的另一显著特点,这本来也是现代艺术的一个重要方面。例如,笔者认识的一位德国同学,他的一个设计想法从本科就开始做,到了硕士依然延续深化这个题目,还准备在博士阶段继续研究。设想若能把一个问题持续不断研究下去,通过经年累月积累,研究者也就成了某个方面的专家。这个期间教授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在设计课程上,比如建筑系,每个方案的过程、每一周的思考,都要在模型上反映出来。每一步都要建立工作模型,设计的进化过程体现在模型的进化过程里。这一教学过程最后需要的结果,不一定是要学生要拿出来一个完善的设计方案,而是要从一个“Ideal”到草图、模型,到最终方案,一步步深化的过程展示。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来概括,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说,今天的包豪斯大学,秉承了优秀传统包豪斯精神,在德国历史兴衰的沧桑中,又老树发新芽。于魏玛这样一个文化荟萃的地方,在时空转换的节点上,延续昔日精神,已发展和壮大为有流派鲜明特点的设计大学。
对今天的规划设计专业的有益启示
今天的规划设计现实,面对的是复杂的城市化过程和社会文化的加速发展。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和改造着自然的科技力量。社会的飞速发展,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规划设计类的工作实现的。有人说“设计改变生活”。但如果规划设计者,仅停留在以往的知识体系和思想框架下,必然很难适应当前瞬息万变的现实。“设计改变生活”这句话,虽然体现了深刻的内涵和责任,但我并不认为,设计真的可以改变生活的一切。 不过,设计却可以协调创造一个更适合人类和谐相处的生活环境与空间。
在这里,我帮大家梳理包豪斯设计思想,也许会有一些有益的启示和感悟。概括说来,有以下几点:
1、跨学科的综合统一(Neue Einheit )。包豪斯设计的意义在于,将一百年前分割的各个设计、手艺、绘画等艺术和技术门类综合起来。今天这种“综合的艺术”的思想,或是解决当前复杂城市化问题的一个可行途径。
很多设计院校都开设了跨学科综合研究理论课。例如,包豪斯大学2009年开设了“Urbanistik”专业,这个专业最重要的一门课是“跨学科综合思想方法”的训练和研究。笔者有幸成为该专业的学生之一。教学内容不局限于设计本身,而是深入社会学、文化学、公共交往、历史、思维方法训练等多个领域。每学期的课程,根据教授选定的具体研究案例,对一个复杂城市问题进行深入综合研究。之前提到,笔者上学期参与的一个课程设计是“纳粹时代遗迹建筑的综合引导方案”,我们采访了诸多相关社会人士,甚至政府党派人员,将各个领域的人的思想进行汇总分析,找出其中的立场、目的、诉求,再以一个思维方法模型的方式,综合归纳出来。以此形成解决这类问题的一种可行的规划决策方法。有了这个决策方法,才可能产生符合时代的科学设计方案。这门课程基本上不画图,但做的事情却对具体的绘图设计人员,有着至关重要的指导意义。这种“综合的艺术”是设计精神所在。探究设计背后的社会原因,协调各方面不同诉求,求同存异的“综合”方法机制,是规划设计落实到纸面上的必要前提。这种包豪斯的规划决策“综合艺术”,往往被很多人所忽略。笔者认为这是今天的人们学习包豪斯思想的重点之一。
包豪斯学院的校徽
2、对材料的研究(Werkstatt der Material)。包豪斯的特色之一,是在“工作坊”里,对设计所用到的各种材料的研究,最后根据“综合艺术”的原理,找到一种新的组合方式。这个思想,在早期包豪斯的大师们的作品中屡见不鲜。比如,瓦西里椅子,是最早的钢管与皮革的混合;蘑菇灯,是玻璃与铁的完美结合。大尺度的实验,如密斯范德罗的巴塞罗那馆,是玻璃、水泥、钢铁的一种简单而经典的实验。材料的运用,是设计思想实现的具体载体。因此,材料的研究,是包豪斯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包豪斯大学的教学,依然秉承这样的传统理念。在建筑系的一个教研室里,主教授让学生们尝试不同的材质体验,有传统的材料,如木材、玻璃、钢铁、塑料等,也有各种新鲜尝试,如树叶、棉花、石头、纸张等。也有与环保、废品利用结合的材料试验,利用废弃塑料瓶、废钢铁、建筑垃圾等等,来实验新的组合方式。这样的材料试验,是为设计提供物质载体的基础,也是最基本的“包豪斯”设计理念。
包豪斯的材料教学构成图
3.对功能的研究(Funktion und Deutung)。 19世纪末期的建筑师沙利文(Louis Henri Sullivan)提出形式追随功能的理念,也对早期包豪斯设计产生深刻影响。20世纪,功能主要指一种建筑形式:借由纯几何体,如钢筋与玻璃,特别是藉由模版,显现粗犷痕迹无覆盖的“素混凝土”外观,使建筑物的材料样貌清晰可见,并能看到设计历程及建筑群组结构的组成关系。
今天的包豪斯教学,依然对功能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和探索。建筑系有一门课程叫做“Umnutzung”,翻译为“功能转换的研究”。这门课程是对一些建筑空间功能转换的研究,特别是针对一些老建筑旧功能的改造。欧洲当前的建设处于产业升级和功能转换期,于是有了大量“功能转换”的建筑实践。对以往的老建筑,在不破坏建筑风貌和城市风貌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扩建、改建”,是今天德国乃至欧洲建筑设计一个重要的实践领域。包豪斯作为“功能主义”发源地,在这方面更有不凡表现。一个“Denkmalpflege”(古迹建筑维护)的教研室,对功能的转换,有非常重要的研究。老建筑——如旧城堡、旧民居,今天可能改造为博物馆、公共建筑、商业用途建筑等,在原有的建筑结构和功能下,植入今天人们的需要,不破坏建筑原有的风貌,是“功能与形式”的结合,也是新时代的挑战与课题。
注重形式追寻功能的“德绍包豪斯校舍”草图
4.为人民大众的设计(Volksbedarf statt Luxusbedarf)。包豪斯设计风格从创立之初,其实就有着深刻的“大众化”设计烙印。
20世纪20年代的包豪斯工业产品、建筑模板,是为了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设计的。当时的设计大师们,让原本成本高昂、造型复杂、手工制作的宫廷贵族享用的设计产品,通过现代化的处理,变得让大多数人可以负担和享用。这符合那个时代“工业化、民主化”的精神。甚至,包豪斯二期,德绍的校长和很多教师与学生都是“共产党人”,或被认为是“共产主义倾向”的设计师。这也导致了它在德国纳粹上台后,被强制关闭。
今天的包豪斯大学,虽然没有什么“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思想派系,但“设计为大众”始终是包豪斯教学的理念。在城市规划专业中,有研究平民住宅方案的教研组;在建筑设计方面,有研究标准化设计、廉价房设计的,甚至有个建筑教研组,研究非洲地区贫困人口的城市设计和建筑设计。可见这种“为大众的设计”也走向了世界。在产品设计领域,不断有新的家具、工业设计出现。各种物美价廉的设计产品,简洁实用、符合“大众消费”,这是包豪斯产品设计的特点。
另外,包豪斯的媒体学院,公共媒体、媒体文化等,也是探索公共社会的设计导向的专业,更有利于设计和艺术的大众媒体传播。在工程学院里,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工程领域,如基础设施建设工程,道路桥梁,污水处理,甚至地震灾害研究等等。“为大众设计”今天依然深刻影响着包豪斯人和包豪斯教学。
5.对创造力的培养(Kreative)。包豪斯创立之初,就对每个设计师的天赋个性,有着很大的引导。比如,在进入理论课程学习之前,先要进行 “工作坊”实习。然后,根据每个学生的表现,确定是否录取,或确定专修方向。另外,包豪斯的教育理念里,从来不会抹杀设计师的天才灵感。
包豪斯早期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发明“伊顿色相环”和“色球”的教授约翰·伊顿(Johannes Itten),开设过一门设计“初级课程”,教授学生基础知识和颜色的材料特性。这个初级课程的首要目的在于,把每个学生内心沉睡的创造潜能解放出来。约翰·伊顿以精神训练结合科学分析,在其教育实践中,甚至引进了精神修炼以提升学生对空间的感知。甚至引用《老子》对学生进行空间有无的引导。他的课上,学生们在一个拉上窗幕的黑色的教室里,听音乐,被老师引导着思考,感悟意象。当学生被引入一定境界后,头脑中产生一定空间设计的想法。这时老师就让大家把自己的想法绘制下来。这门课对人的设计天赋发掘非常有用。
今天包豪斯大学的一些教师,依然延续发展伊顿的这种教学法。比如,一个研究设计思想的教研组,组织大家去参观一个自然音乐会。在一个暗室里,聆听自然音乐(其实就是鸡叫、狗叫、田野自然声音),以此思考自然元素,体会没有经过现代化加工的自然元素的本来面目。从而,从声学要素进入“空间意象”,进而获得非同一般的设计创作力。这一创造力的培养,是当前工业化、产业化,标准化设计中最缺乏的,也是 “现代主义设计”中被误解最深、最被遗忘的方面。这些恰恰是包豪斯设计最初的思想内涵之一。
约翰·伊顿的色彩构成
6.包豪斯大舞台(Bauhaus Bühne)。包豪斯大舞台从1919年的魏玛包豪斯时代就有了,是每个学期开始或学期末,由学生参与的、新艺术形式的舞台表演。学生把设计中的想法、要素、材质等等,应用于舞台剧。从服装、道具,到剧情、演出风格,都是自发原创。这不仅是学生学习之余的一种娱乐活动,更是一种“综合艺术”的精神体现。在德绍包豪斯时期,甚至有专门设计的一个“大舞台”,供学生定期从事这样一种艺术展示。今天的魏玛包豪斯,由各个院系的负责人牵头,每学期开始,都会组织类似的表演活动,节目由同学们自编自演。同学们不仅展现才艺,也消除学期开始的陌生感,促进大家一起融洽生活。另外,每学期末,包豪斯大学还有一个夏季的“毕业设计展”,所有专业的同学,把这学期的成果都放到展厅,接受公众参观。不同的专业的同学,在此也得到非常好的互相学习的机会。这种包豪斯大舞台,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展示自己,并让不同的思想得以交流碰撞。
早期的包豪斯大舞台上,学生们穿着奇装异服展示
包豪斯设计思想与国际主义风
设计是一门综合艺术。 规划与设计的分化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了。包豪斯的教学体系,很好地解决了多个学科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第二次工业革命结束时,经过反思总结,从传统的造型艺术门类,手工艺、工业科技中吸收借鉴,融合吸收了当时各个专业门类,最终创立了自己的统一综合的建筑艺术流派。这种综合,造就了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包豪斯设计思想”。在二战后大建设时代推动下,进而对全世界起到了里程碑式的引领。形成所谓“包豪斯风格”或“现代主义设计风格”。尤其是二战后,包豪斯在美国的发展,最终演变为“国际主义风”,影响了全球的20世纪大建设。至此,原本为大众设计、注重思想内涵、秉承传统的“包豪斯精神”,成为形式上的、追求市场化的、为中产阶级意识服务的设计思想,这令人不得不惋惜。
包豪斯设计思想是一种“综合艺术”的思想。在20世纪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中,其形成国际主义风格以及其他各个现代主义设计流派,并定型凝固。今天“现代设计”的形式,并不代表“包豪斯精神”的初衷和全部内涵。我们应该以一种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包豪斯,洞悉其“综合艺术”的思想精髓。由此,这个100年前形成的设计思想,对今天的人依然有着深刻而鲜活的启示意义。
总结
以上,是我在包豪斯几年学习中,对其历史背景、思想渊源、教学方法、名人掌故、课程体验等各方面的总结和心得。对于影响一个世纪的包豪斯设计思想来讲,这短短的描述,当然很不够。只希望可以管中窥豹,让大家了解一些包豪斯设计的本来面目和精神思想。
最后,笔者要强调:设计和教育需要有文化和传承实现。真正决定一个大学、一种教育方法、一个设计流派好坏与否的,是这个思想的社会土壤、文化背景、思想渊源,以及因而诞生的“大师”和“精神”。如《包豪斯宣言》所讲,不存在所谓“职业艺术”这种东西”。今天也不应存在“职业的设计师”这种行业。而“合格的设计师”还是需要的,他需要有一种精神,有一种能力。这便是“综合艺术”的精神。这种精神意味着,对材料的把握、对功能的满足、为大众的设计,以及符合时代意义的综合能力和创造力。
(作者系德国魏玛包豪斯大学欧洲城市化研究所在读研究生)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包豪斯,设计,魏玛,德国,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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