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母亲的生日 ‖ 蒋德斌

2021-08-03 15:0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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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生日
蒋德斌
1
 母亲快八十岁了。
 “人生六十古来稀”,按照习俗,逢十而庆,何况八十。每个人都认为,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母亲的历史,是这个国家在特定时代的历史,母亲的痛与乐,和时代的痛与乐,紧紧相连。所以,我们也想通过一定的仪式,在庆祝母亲八十寿辰的同时,表达对这个时代的敬意。
但是如何庆祝、如何纪念呢?召集所有亲朋好友,一起吃吃喝喝、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一下吗?母亲过去八十年,经历了太多,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对于热热闹闹的场合,她总是避而远之。这种庆祝一定不是母亲期望的。
2
哥哥打电话给我,说我们都写几篇关于母亲及其相关的文章,收集在一起,成为一本集子,作为对母亲八十岁生日的献礼。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只是,我应该如何来描述我的母亲?
慈祥的母亲?当然,从小在我的心中,母亲总是慈爱的,祥和的。我在家排行最小,小时候自然受母亲宠爱多一些,对母亲的慈祥,自然有更深刻的体会。
坚强的母亲?凡是认识母亲的人,都知道母亲的坚强。年纪轻轻丈夫卧病在床,靠自己矮小单薄的身子支撑维持一家的生活。丈夫去世以后,母亲一个人勤扒苦做,坚持送3个孩子上完大学。没有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如何能够做到这些?
智慧的母亲?母亲读过一些书,还远远谈不上饱读诗书。但对生活的体察,对人性的了解,却不是任何一本书可以找到的。那是需要生活的历练,风雨的洗刷,在凤凰涅磐一般的毁灭和再生过程中才能够意会的。母亲的教导总是最简单朴实的,但是回味起来,却充满了生活中最为深刻的智慧。
执著的母亲?对爱的执著,支撑着母亲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在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因为爱情,在父亲十来年卧床不起期间,不离不弃,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这种执著,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是不是显得十分的另类?
无私的母亲?为了自己的丈夫在卧病期间,能够不至于太过寂寞,在生活最为艰难的时期,还为他买来水彩、颜料和画笔,学习画画。当自己的丈夫成为附近闻名的“画家”,远近乡亲们盈门索取画画的时候,内心那种甜蜜有谁知道?丈夫最终走了以后,将全部身心扑到三个孩子身上,在极为艰难穷困的条件下,坚持送他们上学。“即使把房子卖了,也不能让孩子们失学。”这是母亲心中坚定不移的信念。
……
哎,一件件回忆母亲以前的生活,我不知应用何词来描述,才配得上我的母亲。
但是,一旦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3
“小清,三娃儿,快起来!快起来!”
带着哭腔的呼喊把我和姐姐从沉睡中唤醒,我仿佛刚刚做完一个噩梦,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母亲悲伤的呼唤,让整个房间充满着一种不祥的感觉。
“快去叫你舅舅,你爸爸,他……”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姐姐懵懵懂懂地套上凉鞋,便冲出屋去。到附近院子里,找到隔房的明江舅舅家。我跟在姐姐后面,大气不敢出。姐姐似乎还算镇定,上去便拍门:“二舅舅,二舅舅……”
亲舅舅家距我们家还有几里地,中间必须经过一条小河。去了明江舅舅家后,我跟在姐姐后面,准确地说,是姐姐一路哭哭啼啼,而我是一路懵懵懂懂,不知是怎么到了舅舅住的院子,叫醒舅舅的。我只记得,这天晚上小溪的水很凉,月亮半隐在阴云里。跌跌撞撞中,我的凉鞋被溪水冲走了一支。冰凉的感觉,至今仍让我不寒而栗。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和我的哥哥、姐姐,都已经成了没有父亲的孤儿。
那一年,我不到十岁,刚刚上完小学三年级。姐姐刚上初中,哥哥上完高一。
那一年,父亲47岁,母亲40岁。
4
哎,这个家庭的不幸,正是这个时代的不幸,这个国家的不幸。
但是,这个家庭又是如此和睦、幸福!因为这个家庭,有一个那么好的母亲。
“三娃儿啊,你要好好找,不要着急。如果你娶得一个好媳妇,就幸福快乐一生一世。如果没有娶得一个好媳妇,那你这辈子就不会幸福了。”
很多年以后,当我一个人在异乡漂泊,为个人问题发愁时,母亲一次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这一席话。
又过了多年,当我也为人父,在为生活奔波劳累,疲惫了回到家里,享受着家庭幸福的时候,便想起母亲这句话,对母亲的智慧有了更深的体会。
父亲是不幸的,他处在一个不需要知识、不需要人才的时代,他满腹经伦,却无处施展,最后只好将精神寄托在书画上。最终,英年郁郁早逝。
但父亲又是幸福的,他娶了一个好妻子,他的理想,通过孩子在新的时代得以实现。没有母亲,这一切都不可能。
5
父亲的痛苦是这个时代的痛苦。
闲暇时,母亲会给我们絮叨当年父亲的情况。他的抱负,他的才华,他的失望和悲伤。
当上了年纪的时候,母亲很容易突然沉浸在回忆当中。她会絮絮叨叨地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父亲的故事,我们小时候的故事。很多故事,听起来依旧那么惊心动魄。每当这时,我就静静地听她讲。我知道,母亲是在怀念,怀念早逝的父亲,怀念远去的岁月。
有一次,母亲给我讲到父亲,说在他去世前一段时间,已经生活无法自理。有一次母亲为他洗澡,一边洗啊一边说啊,夫妻俩以前经常一起平静地聊天,可是这次,父亲说着说着突然泪流满面、放声痛哭……我看着母亲,这件事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她讲过,而她在讲述这些时,也显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我一转身,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父亲的痛苦,至今依然牵扯着我们的心。
6
小时候的我,十分本分,甚至有些懦弱。这么说吧,同龄女孩子追着我打,我只有逃跑的份。不是我不反击,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帮到我。
我的父母亲已经遇到太多的麻烦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即便是别人欺负了我,我也只是一味忍让,不会象其他孩子一样,搞不定就去找自己的父母告状。
从我出生以后,我印象最深刻的两点,第一,我的父亲身体有病,不能够下地干活,所以不能够拿工分。第二,生产队每次群众大会,我的父亲必须参加,因为每次大会都要批斗他。他的成份不好,又是知识分子,臭老九。母亲这时往往也被拉去陪斗。
半夜时分,往往一大群人打着手电筒来敲我家的大门,呼喊我父亲的名字,要我的父亲跟他们走。我的父亲在大门里面,决不开门,大声说“晚上不去,白天再去”,然后双方僵持到大半夜。这样的场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多次上演。
好在没有砸门的场景,暴力的场景我没有看见。否则,我会天天从噩梦中惊醒。
7
当我上小学时,家里情况已渐渐好转一些了,再也没有没休止的批斗大会了,政治上的歧视也逐渐淡化、远去了。但父亲的病却愈发重了。后来,包产到户,母亲更加辛苦,毕竟,一个妇道人家要干那么重的活,实在有些吃不消。只好求人帮忙,有时免不了遭到别人的白眼、奚落、嘲笑。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家庭,在大多数乡邻甚至亲戚们的眼里。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就是这样,从小懂得要多帮家里做些事。每当放学,就急急忙忙往家赶,帮母亲在地里一起干活。
有一次,一个同学给我一个青苹果,也就鸡蛋大小。我一个上午都藏着,等到中午放学,回到家,高高兴兴地举着苹果,送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面前。
“爸爸,吃苹果!”
哎,父亲叹了一口气,令我心里好生失望。“去地里找你的妈妈,把苹果给她吃吧。”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叹气。
跑到地里,母亲正在割麦子。我高高兴兴地跑上前去,将苹果送到妈妈面前,“妈妈,吃苹果,同学给的,爸爸说给你吃。”
我突然停住不敢说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母亲泪流满面,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突然一下子抱住我,放声大哭。
8
父亲走后第二年,哥哥考上了大学。
这在当地引起了轰动,因为在此之前,当地还没有一个人只读两年高中就直接考上大学的。父母以前也曾给我们定下规矩:能够读书,把房子卖了也读。如果考不上,就回家务农。
我的长兄,为弟妹带了好头,也给这个濒于绝境的家庭,带来了希望。
乡邻们的态度转变了,亲戚们的态度也温和一些了。蒋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或者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但生活的担子更加重了。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头发,就是在父亲离开前后变白的,有一段时间,整个人曾经瘦得皮包骨头。
母亲依旧充满了期望,特别是谈到自己的孩子,便满脸自豪的神情,语气也会变得欢快起来。
有一次,姐姐悄悄跟我说:“看,妈妈一提到我们,就翘尾巴了!”
“哦,是吗?哦,是的。”
这个年龄的孩子们,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心。
9
生活依旧艰难。
母亲在田地里艰难地耕耘,春播夏耘,秋收冬藏,日晒风吹,夏雨冬雪。将地里的收获挑到市集,换回一把一把的零票,再送到学校,给孩子们交学费,买课本纸笔。孩子们则从学校捧回一张张奖状,拿回一次次优异的成绩。
受委屈了,到丈夫墓前,哭着数落一通,丈夫在里面静静地聆听着,一言不发。数落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在地里忙碌。
心里烦闷了,便走到山上承包地里,看一看庄稼生长的势头,听一听禾苗拔节的声音,这些庄稼,就仿佛是自己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努力成长,就看见了生活的希望。
闲暇时,翻翻大儿子从城市寄来的信件。假期到了,孩子并没有回家,而是到工地上去挖土、运水泥,或者和几个同学办补习班,挣学费和生活费。母亲能力有限,没有能够给异乡求学的孩子生活补助,倒时不时收到儿子寄回来的一些生活费。
周末了,便早早跑到垭口大树下,树下的大路一直通往孩子们就读的学校。学校离家太远,二女儿和三儿子都在学校寄宿。每一个周五的傍晚,孩子们回家的身影便会在这条路上出现。
这个景象,已经定格为孩子心中永恒的风景。
生活艰难,但充满幸福,充满期望。
10
生活的转机终于来了。
岁月在一天一天流逝,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他们都考上了大学,远行求学去了。
母亲曾满怀期望,也只是让孩子们走出去,不要再像自己一样吃苦受累。而我从小的“志向”,也只是以县城工作的二姨为榜样,读上大专,离开贫困的农村,最终成为一个城市里的“公家人”。但母亲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孩子们,最终会飞得很远。
现实已经超出我们的梦想,是上天怜悯,给予我们丰厚的惠赐,还是父亲的在天冥冥之灵在护佑?
11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一个一个送走了自己的孩子,母亲的心也被分成了几块,离开了家乡。而四处漂泊的孩子,在风雨中锤炼,每当夜深人静,垭口大树下的身影,一次一次进入他们的梦境。“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孩子们都建立了自己的事业,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每一个孩子,包括他们的妻子或者丈夫和孩子,以及他们身边的朋友,都对这位母亲,充满敬意和热爱。
父亲离开时,留下了催人泪下的遗诗,孩子们念念不敢忘记:
“你父壮年把命丧,丢下儿女多悲伤!
望儿望女立志向,拨开乌云见太阳。
勤俭求学是本德,尊敬老母理应当。
……”
12
随着岁月的增长,我们也逐渐步入中年。当我们事业上每每不尽人意时,当我们为孩子的成长发愁、辛苦奔忙时,回顾父母当年的辛劳与艰难,对生活有了更深的体会和认识。曾看过一部电影《活着》,做父母的,一生活着,都是为了孩子们的成长。特别是当我看见在温暖的阳光下,母亲和小孙女在一起玩耍,那种笑逐颜开的样子,仿佛自己也回到童年时代。唉,人生,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保持一颗坚强的心,保持一颗豁达的心,还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呢!
活着,是一种幸福。再苦再难的日子,都会过去,时间之水会冲刷一切,留给自己的,都是最为珍贵的记忆。就像我写的那篇《小镇故事》,那个我生活多年的偏僻小镇,在我的记忆中,竟然如此美丽,而令人神往!
还有我的父亲,如果他还健在的话,已经是走向八十岁的耄耋老人了。他真的还活着,他的几个儿女,以及正在成长的孙子孙女们,都会记得他们的爷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奶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人做为个体,总是最终走向消亡。而人类做为一个种族,却能够生生不息数千年。所谓传承,意义就在于此。
13
岁月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人生会在岁月的磨砺中得到升华。比如说,同样是大学老师,如果只活六十岁,那是教授。但如果能活到九十岁还思路清晰,耕耘不辍,那可能就是大师。
八十年,对于母亲来讲,也只是刚刚走过人生的一个阶段。灰色的一页早已经翻过,幸福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如今的母亲,已经进城生活多年。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以后,如今已经习惯了城市的生活。身体还算健康,也不用担忧衣食冷暖。人们都敬重她,特别是孩子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时常慰问寒温。
母亲心,应该十分宁静。
儿孙们,已经是母亲全部的牵挂。
14
对于母亲的八十年,和亲朋友好们一起,举杯庆祝是必要的。而写下这些文字,是为母亲,也是为天堂的父亲,更是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们。我们是幸运的,有这样的父亲和母亲。孩子们是幸运的,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一个有精神追求和精神传统的家庭。只要具备了这样的精神,在任何困苦面前,都无所畏惧。
这正是我们文化的核心所在!
作者简介

 蒋德斌,揭厉斋主人,中国电力作协会员,供职于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先后就读于西安理工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和华南理工大学,高级工程师。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蒋德斌(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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