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场所|北京建新庄村农场宿舍:建筑历史、尺度与其他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许志强 李文立

2015-12-25 19:4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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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于2015年1月22日起,应北京“二楼出版社”邀请,参与项目“六环比五环多一环”:以艺术家的方式,对北京五、六环之间的村落展开调查。
当我们开始参与这个项目时,已有不少艺术家调查东边比较密集的区域,而南边却没多少人在调查。为了把整个五、六环之间的村落现状展现得更全面,我们选择了南边的村落。最开始,我们的目标是建新庄村,后来选择被称为了建新庄二村的——建新庄村农场宿舍。这片宿舍平房所承载的历史(上世纪60年代集体农场)一下子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我们想对这片平房做深入的调查,了解它的历史与现状。
建新庄位于五、六环之间
建新庄村与建新庄二村农场宿舍卫星地图
农场宿舍现场照片
农场宿舍现场照片

建新庄村隶属大兴区的西红门镇,位于南五环路、南中轴路、西三路之间,紧邻南五环路,距北京南苑机场直线距离仅3.7公里。2014年9月,建新庄村被列为APEC会议期间北京市重点整治的60个城乡结合部村庄之一。我们做调查的地方在建新庄村附近,是被称作“建新庄二村”的这片平房。这片平房是当时南郊农场的职工宿舍,1966年为解决农场住宿问题而建。建新庄村那边是社员生活,这片平房是农场职工队。原来的职工老人说:“北京这天子脚下,这就是最次的地方。比这再次的就没有了”。我们在建新庄村呆了十天,每天往返于两地做调查。
原来的农场在马路对面。六十年代初,被改造的右派开始来到这里,在农场里干活,然后知青进来,大部分知青是北京本地人。农场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地,他们来到这儿,先开荒,然后搞畜牧,搞农业。南边是种植地,有四千亩地插麦子,种甜甘蔗,种棒子,种完之后,用联合收割机割了喂牛。现在不种了,南边有八百亩地空着好多年,那地原来是属于农场的好地,据说,过去亩产稻谷都是一千多斤,麦子都是八九百斤。现在是一大块空了好多年的、被围起来的荒地,垫起两米高的沙土,里面堆垃圾。
农场宿舍马路对面原来的农场现场照片
村里一个71岁的老婆婆(原来农场职工)跟我们讲述了以前农场的生活,流露出对以前生活的怀念。

那会儿,他们农场生活很苦,早上三点钟就得起来,拔秧、插秧。早上七点回家吃饭去,吃完饭赶紧干活,盯着十二点又回去了,回到家赶紧做完饭吃完又走了,没什么吃饭时间。晚上八点下班,先开会到十点,再做饭吃完十二点睡觉。早上三点又起床劳动,每天能睡三个小时就不错了。婆婆乐呵呵地跟我们说:“那会儿全都二十多岁,能吃苦。你别说那会儿穷,都高高兴兴的,那会受苦的时候,你穷我也穷,咱们都穷,是不是?现在可不成,现在压力太大,尤其年轻的,压力太大。现在供个孩子得多少钱?有说这年轻的不结婚,他能结婚吗,结婚了有孩子咋管?他这孩子上托儿所,一千来块钱都打不住,没人管。我们那会就成,那会儿我们孩子上大学一个月两块钱,连管饭,哈哈。”
许志强、李文立与村里人交流
1966年盖了这批平房,1976年地震后给翻新过。原来农场总共一百来户,二百多口人,现在没什么人了,就二十来口。原来的职工,该退休的退休,都解散了,没到退休年龄那些,就凑合着。这片平房都是标准的格局,原来一户一间,后改成两间(41平)一室一厅。当时还建有开会的地方、集体食堂。房子十几年前卖给了职工,后来不断有加建改建,但没法翻盖,因为一户两间,每户中间有墙连着,你拆你的墙,就把隔壁的房毁了,240厘米宽的墙,两户人家各占一半,没法翻盖。
很多房子出租给外来的打工者。这些年,外面马路比以前高多了。村里排水系统不完善,夏天下起雨来,水就往村里淹。一个遛弯的老人说:“现没几个人了,这地方没治啦,跟人一样的,都病入膏肓了还怎么治。我也就天天这样,天天遛弯,就这么过着,都好几十年了。一直就这个样子,没改变。住这,夏天出不去水,雨水和污水一起,下雨就得把门槛垒高,水进屋就算完了,没人管”。
农场宿舍现场照片
许志强、李文立:建新庄农场职工宿舍调查总结
场所的“尺度”问题,一直贯穿于我们的思考与调研中。我们从以下三点陈述尺度的问题:
第一点,从“历史”的角度解读场所尺度。从有序的模数尺度中衍生分裂,模糊生长出无序的自由尺度。
第二点,从“居住”的角度,体现出农场宿舍高密度居住条件下的尺度特点,从物件到人,一种连续、细微而暧昧的变化。
第三点,从“城市关系”角度,物流中心与农场职工宿舍紧靠,形成一种超尺度对比,以此提出一种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案——让物流把农场宿舍运送到全国各地。
1、“历史”角度
我们对建新庄附近的这一片当年的农场职工宿舍(一百多户人口)进行了五天调查,重点调查农场职工生活与宿舍建筑的历史和现状。主要通过采访宿舍区人群,反映其历史与现状,同时对建筑测量,然后绘制出建筑轴测图,以体现建筑的原貌与改建加建的现状。
集体农场作为一个独立而封闭的群落,就是一个小社会,具有统一而又单一的模式,居住者作为知青,来自五湖四海,有着艰辛而又狂热的创造愿望。
1966年,为了解决农场职工住宿,建造了农场宿舍。一排十间,每间一个单房,为土坯房。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过着简单而充实的劳作生活。
1976年,唐山地震后,部分宿舍坍塌,翻修重建,并把两间房合为一户,每户四十平。约十多年后卖给农场职工。农场用地性质不断发生改变,耕地减少。
宿舍用地归为个人后,为了满足不断增加的人口,以及满足其基本居住需求,住房不断进行翻建和加建,出租给外来打工人员居住以缓解低收入压力,建筑密度疯狂增长,形成新的邻里关系。
1966年农场职工宿舍鸟瞰轴测图,统一,低密度,功能单一。
2015年农场职工宿舍鸟瞰轴测图,拼贴,密集,功能混杂。
1966年,农场职工宿舍生活流线图,农场职工每天需要在农场工作十二小时,从早到晚一直处于来回直线运动状态。
2015年,农场职工宿舍邻里关系图,隔了一墙,饶了一圈,才能碰头。每一户(一个房东三个外来租客)内部形成一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微型社区;每一排五户形成了一个条状的自治社区。

2、“居住”角度
我们选取了房子A(房东)和房子B(租客)两个房间为研究对象进行实地测量,尝试对比研究物件尺度、居住空间与人三者关系。
房东与妻子的住房,一房一厅,四十多平方。
租客(母亲与两个孩子)的住房,小单间,十几平方。

两个方案的对比,表现出生活空间与物件尺度的紧密联系——在居住环境中,人与物以及空间之间,存在着很多在尺度中相互适应与不适应的关系,它可表现在尺度的差异或尺度的无缝之中。
3、“城市关系”角度
在农场宿舍的北面,有一个巨大的物流中心。在两者之间,紧紧有一条路连接着。两者之间形成一种强烈的尺度对比,难以想象,在这么小尺度的宿舍背后,在一条羊肠小道的尽头,竟然是一个连接全国各地的超尺度物流中心。一个大型货车的容量,就已经能装下整个农场宿舍单间,农场宿舍瞬间从居住场所转化成一种可组装的建筑模型。
一个是过去的计划经济样式,一个是现在的市场经济运作,让我们提出一种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案——让物流把农场宿舍运送到全国各地,让一种曾经的社会主义热情辐射全国。
上:google截图;中:农场宿舍进入物流中心路径图底关系;下:从货场出来的心情
物流中心与宿舍区立面尺度对比图

调查总结
这次建新庄调查共进行了十天。第一天,在建新庄南郊农场宿舍与两澡堂大叔对话之后,我们感觉到这是一个意思的地方,但根本不知能做出什么,而且也没多大信心。到了傍晚,我们想再次走进南郊农场宿舍区,可是走错路,不小心走进了一片物流货场,这时被它震撼了。从一条昏暗的长长小道钻进到一个一万多平的空间时,仿佛从一个孔洞中窥视一个全景式的体验,让人没法将这里和那片破烂的平房联系起来。
拍完照片,趁着天色一点点亮光撤退,走在呼啸的马路边,看着两个学生的身影,突然明白做调查的意义。如果不是进到这些街道,就不会知道一片1960年代社会主义集体农场宿舍在21世纪的现状如何,也不会知这片集体宿舍后面竟然藏着一片当代市场经济下的全国物流集散地。这种发现让人很兴奋,它把人同时置于两个不同的时空之中。
接下来的工作,却比想象的困难,我们白天在村里调研,晚上在宿舍整理资料。最大的困难是村民打交道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刚进村,我们尝试逮住村里可见的任何一个人谈话,从小卖部阿姨,到闲坐晒太阳的老太,到玩皮球的小孩子。居委大妈说,如果要调查“要去居委会开证明盖红章才行”。当我们进屋测量的请求被一一拒绝后,我们无聊地顶着寒风,追着村里的小狗跑来跑去。小卖部阿姨就开腔了:“哎,你们干嘛的啊,昨天一进村就看到你们,在到处拍照,一眼就看出外地来的,我们这人不多,生面孔很好认。”面对这些挫折,我们意识到,要想真正进入一个地方进行调查,交流是最重要的工具,这会击碎原本的预想,让人直面现实。
直到打开第一户的调查测量后,心情才踏实下来。但要如何呈现两种集合体的关系,是我们后期遇到的难题,也许,集体农场宿舍与物流中心对应着这样的意象:缓慢衰退与奔忙激增。如果说集体农场宿舍的衰退指向历史——1960年代知青那段历史的记忆,那么物流中心也许是面向未来的理想试验地。
在调查中,当被保安盘问或进入一种完全陌生的照面时,也会突然产生一种特殊的力量。那是人进入压力时,被带入一个脱离日常生活轨迹的状态,在不安、焦虑、混杂忙乱中,也许会突然认清自己——面对现实时,那潜在的力量与恐惧。

许志强、李文立晚上在旅馆工作
(许志强任教于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李文立毕业于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建筑学专业)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场所,北京,知青,农场,建筑,物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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