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来自陌生人的美意

张莉

2016-01-22 16:1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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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学批评家张莉的随笔集《来自陌生人的美意》近期出版,此书由影评/剧评、书评、记人三部分构成。有对《归来》《推拿》《黄金时代》《生死场》等电影、戏剧重新解构,也有对萧红、冰心、张爱玲,评苏童、格非、毕飞宇等作家的深度剖析。本文为作者的自序。
那应该是2004年的9月,我刚到北京师范大学读博士。那天下午,我揣着几百块钱稿费,到铁狮子坟附近的盛世情书店去。象每一位初读博士的年轻人一样,我希望从书店里寻到自己心仪的书,以使自己未来的求学时光不虚度。
那家书店门脸不大,周围是衣服店、咖啡馆、洗脚店,并不起眼。在考到北师大之前我在清华读硕士,听说,和清华附近的“万圣书园”相比,“盛世情”的文科书储备更多,价格也似乎更公道。书店一层很小,是一些折价书以及期刊,我顺着楼梯往地下一层走,楼梯是窄的,楼梯两侧贴着一些新书广告。在楼梯到地下一层的拐角处,有塑料筐备用。
我拿起一个塑料筐,在一排排书架前选书。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要选什么书。我的博士论文选题并没有完全确定,我有些茫然。我在书架前徘徊,选了一些媒体上推荐的书,翻翻,放下,再拿起,再放下,如此反复。
大概我拿起又放下的动作太频繁了,旁边的一位男士突然开口问,你想找什么书。我告诉他我刚读博一,不知道选什么书,但觉得三年应该充实一下自己。也是在他的询问之下,我告诉他我的硕士论文与女学生有关,博士也会写关于现代女性写作发生的课题。他“噢”了一声,然后指着我筐里的一本书说,这本不怎么样,炒出来的,不值得买。然后,他说,要看就看好书,喜欢一本书,可以多看几遍,多琢磨琢磨。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说,你可以看看这些书。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那是吴尔夫文集。他说,《普通读者》你应该买,还有《一个人的房间》,都挺好,适合你读。顿了顿,他说,吴尔夫文集最好别拆开买,建议你全买下来,这个作家可以慢慢读,小说也非常值得读。然后,他又给我推荐了《重点所在》,这个也适合你,他说,他强调了是黄灿然译,靠得住。还有小册子的《论摄影》,以及福柯的一些书。“译者很重要,你得注意,外国书注意译本和出版社。”“这些书可能对你写论文没有直接帮助,但我觉得你应该买”。他还建议我买《第二性》,但又说现在出的版本不是太好,但也可以勉强收着。他推荐了很多书,我有几本已经有了。但吴尔夫和桑塔格的我没有,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注意过要读她们的书。我按他的建议把那些书全部拿下来,筐里一下子沉起来。甚至一个筐都快盛不下了,需要店员帮忙。我开始在心里计算钱是不是够。他说,其实,你买得多它们也可以打折。再后来,他就走到别的书架前了,手里拿着一个筐。
在我们交谈的几分钟里,我一直认为他是这家书店的老板,或者雇员,因为我听同学说过这家书店的老板会向读者荐书,雇员也很有读书品味。但是,当我排队结帐时,意外看到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位先生也在付款,那时候我们中间隔着三个人。我看到他把新买的书放到运动式双肩包里,走出去。也只是到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和这家书店没有多大干系,他和我一样,都是读者。
那天,我买了平生最多的书,差不多花光了钱包里的钱。书店工作人员帮我打包成两个包,分别放进塑料袋里。有些沉。就那样,我双手拎着白色的塑料袋子,走出书店,上台阶走过天桥,天桥上有卖小东西的小贩,我站在栏杆前停了一下,往远看,黄昏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我的心情宁静,充实。是那些书使我对自己充满希望,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很有学问似的。
走进校园,我才感到两手拎书有些吃不消。我把两包书放在地上,想喘口气。校园里树木葱郁,一切生机盎然。一个经过我身边的本科生样子的大男孩问,你需要帮忙吗?我摇摇头,说谢谢。他不知道,我当时的内心愉悦远远超过了疲累。那些沉甸甸的书是我新的所有,我实在想自己亲手把它们带回宿舍去。在那一刻,手里有重量,我心里才会安稳。
回到宿舍,我来不及去吃饭就把书码在书架上。我原本想在这些书上写下时间,但又觉得可惜。我很后悔没有在这些书上写下购买时间,所以,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具体是哪天买到这些书的了。我唯一确认的是,它们一直在陪伴我,直到现在。后来,我的书架上日益堆满各种研究资料,各种纸片,朋友们推荐的各种对我博士论文写作有帮助的书籍……只有那次买的书是个例外,它们不是我要查的资料,它们对我的博士论文写作并不那么有用。可是,它们在日后的岁月里成为了我最喜欢的书,一直陪我成长。
十年来,我常常细读《普通读者》,有时候一天读一篇,有时候两天,或者三天才读完一篇。我也常常细读《重点所在》,阅读这些书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读博士那几年,,我曾经化名给报刊写各种书评,以促使自己读完一本新书后能及时写下阅读感受,但却并没有为这两本书写过评价。我从未想过将自己的阅读感受与人分享。我承认,自己读这些书是安静的,内心却又是电闪雷鸣火光四射的,那是最美好的时分,那是静悄悄的快乐。我没有能力表达我从中的获得。我怕一说出来就是错的。这就象是这世界上的某类情感,只适合在心里,只适合沉默,象火山一样永远沉默。我对吴尔夫和桑塔格的情感,也属于此类。
有一阵子,我很担心我会不慎丢失这些书。于是我又从网上购买了同样版本的书,把它们放在书架上。现在,我有一套是全新的,而另一套是勾勾划划很多次的。这是什么心态呢,我说不清楚。对这两位作家的珍爱甚至衍生了我的另一爱好,只要看到有关吴尔夫或桑塔格的书,日记、传记、访谈,不同版本的作品,我就到网上书店全部买下。我知道以我缓慢的阅读速度,我不可能全部读完这些,但是,哪怕是只把它们放在书架上也是好的。
大概从2008年起,我从文学研究转到文学评论,我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读这两位作家。重读。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我开始把吴尔夫的句子拆开揉碎了读。我喜欢把某段话抄写,以加深记忆。
一读十年不厌倦。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它们。那本《普通读者》,那本《重点所在》,还有那本《论小说和小说家》,陪着我坐过公交、地铁,高铁和飞机,到过各种地方,住过各种旅馆。在我难过和不安的时候,在我耿耿难眠或者空虚无聊的时候,这些书使我安静,安稳。不孤独。
我常常想到那个下午,那个最为普通的下午,在那家书店。我一度试图回想起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放到我书筐里的中年男人。可是,他的衣着,他的容貌,他的声音,我都不记得了。我甚至忘记了他是不是戴眼镜。事实上,我们交谈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对着书架的,我没有正面看他。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大概是某所高校的教师吧?或者是北京城里的读书人?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我很后悔没有在付款的时候跟他打个招呼,或者说声谢谢。我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向他当面表达我的谢意了。
就是那位陌生人,他为我提供了那么好、那么妥帖的书目!如果你能了解我十年来之于这些书的情感,就知道那位陌生人对我的意义。今天,实体书店在慢慢消失,还有没有有这样的故事发生?我想,微乎其微了吧。现在的书店,可以二十四小时营业,也可以面积浩大,但我依然怀念在环境狭窄空间里的那个偶然,那个偶然相遇,那个偶然交谈,它是那么纯粹,那么短暂,那么意义深远,它深深影响了一个年轻人一生的阅读趣味。
也许,这在那位陌生人的生活中只是不足挂齿的事,又或者,他早已忘到脑后去了。可我不能忘记,我视这些为天赐之物。——怎样才能不辜负那来自陌生人的美意?我想我也只能写下这些字,以示我的珍惜,我的敬意。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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