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农村的一场婚礼:很多传统婚俗在“物化”女性

刨刨

2016-02-21 11:1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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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为什么会有这篇文章。首先要鸣谢闫老师,闫老师是我先生,这也不用详细介绍了,因为这里他并不是主角,象征性地感谢一下之后,可以退居后台亲友团。闫老师的老家在河南东部的一座城市,父母都是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考学出来的,家里的老人和很多兄弟姐妹仍然留在农村,所以我今年过年得以回到村里,参加了一次婚礼上的送亲。
豫东的结婚酒席。 东方IC 资料

我们是腊月二十八早上到的闫老师家里。休息了一小会儿,我和闫老师以及闫爸就启程回村,因为当天是闫老师的一个表姐在村里结婚。当地的风俗是,结婚一定要赶早,婚宴必须得放在中午,只有二婚才是放在晚上办婚宴。
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到了镇上,开始堵车。镇上的路非常窄,这一天又是回村的高峰期,路上各种字母开头的车牌号混杂交错,大批平时在外地的本地人在这天返回家乡,而村里也有不少人在这天到镇上采购年货。由于没有交警指挥,整个道路混乱异常,谦让在这时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四面八方涌来的车辆把狭小的十字路口堵成了死扣。
好不容易穿过了一片荆棘,行驶在了村里的土路上。靠近路两旁的房子基本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楼体上贴着瓷砖,闫老师告诉我,这基本都是老一辈的农民给儿子盖的房子,这两排小楼的后面,就都是砖盖的平房和土坯房了,年纪大了的农民一般都住在这里面。腊月二十八的各家还没有张灯结彩,整个乡村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介于土黄和姜黄的中间色,呈现出特别的苍凉。
我们来到闫老师的一个姑姑家,也就是即将结婚的这个表姐的娘家。这是在村子比较里面的一个平房,远远地看见院门口停着几辆车,前面两辆是小翻斗车,第一辆的斗里装着一个炮台形状的东西,细小的炮筒有五六个,据闫老师的表弟解释,这是到了男方家的村口要放炮的,第二辆斗里装着一些盖着红色皱纹纸的家具,应该是嫁妆。走进不大的院子,里面站满了亲戚们,我们在院里跟他们寒暄了一阵,我进了屋子,闫老师和闫爸没进屋,我四下观望了一下屋里全是女人,并没有男人进来。屋子很空,正对着门口靠墙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错落摆放了一些红色和粉色的皱纹纸及花,左侧有一口很大很深的缸,和两张长条凳,右侧放了一张床,表姐正坐在这张床上。由于我们来的比较晚,她已经要出门了,那天天气还比较暖和,她穿着一件长袖带毛边的白色婚纱,看到我们来了,就邀请我们跟她到院子里拍照。院子左侧并排站了四个年纪在三四十岁的女人,胸前戴着花,我看闫老师家的亲戚们也没有跟她们讲话,觉得很奇怪,问闫老师,他也不认识,这里暂且不表,后文会有解释。
这时外面吹起唢呐,乐声有些悲凉,这证明表姐要出门了,趁她们帮表姐往头上盖红纱、拿花的时候,我到外面去看唢呐队。这个简易唢呐队基本是一个家族产业,由三个人构成,一男一女各拿一支唢呐,还有一个小男孩,年纪不过十岁,穿着棉睡衣,拿着一个木梆子随着乐声有规律地敲击。
最后一辆车门打开了,刚才并排站在院左的四个陌生女人其中的两个拿着扫把探进车座上扫了一阵,表姐就出来了,她头上盖着红纱,由姑姑、一个表嫂、一个表妹和另外两个陌生女人簇拥着出了院子,她左手拿着一束花,右手握着一个手电筒(大概是代表日子一路光明的意思),上了车,前面那辆拉着炮台的车和装着家具的车一路缓慢驶出路口,表姐坐的那辆黑色轿车由几个表哥和表弟在两侧扶着,跟随其后。到了路口,表兄弟都松开了手,大家一起目送车辆渐渐驶离。我问闫老师,我们怎么去?闫老师说,去哪?我说,我们不去么?他说,不去啊……女方这边的程序就算结束了,亲戚们可以各回各家吃饭去了,只能送到路口,父母也不能跟过去。新娘到了男方村里,经过一系列的仪式,就开始婚宴,参加者只有男方的亲戚。等到第二天,女方的亲戚再一起到男方家里去,重新再开一席,仍由男方家里操办。
我们转头又回到了姑姑刚才人声鼎沸如今空空荡荡的家,走进另外一间屋子,大家都在随意聊天,对于方言我听得不是很懂,就自己四处转转。在进门左边的墙上贴着一大张海报,中间写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大字,下面有一个照片,看上去是一家人,一对老年人,一对中年夫妇,加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围绕照片分别有几个框框,里面写着“夫妻道”、“婆媳道”、“丈夫道”、“妻子道”、“姑娘道”等等,我主要看了两个,一个是“丈夫道”,内容是:“男人属阳,是天,是一家的栋梁。男人像天上的太阳,天清则地宁,万物生长,所以男人要立三纲……”在这个地区,这是一个普遍都接受的观念,我想起之前央视新闻搞过一个系列采访,主题是“谁是你家的顶梁柱”,大概就是这么个概念。我看的另外一个是“姑娘道”,写的是“姑娘是一家的贵星,是世界的源头,齐家之本,清国之源。要想家庭好、社会好,必先从培养好姑娘起,有了好姑娘,才有好媳妇、好母亲、好婆婆,才能有好子孙,好社会。姑娘当性如棉,温暖,洁白,柔和,绵长。温暖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相夫教子,和睦邻里;洁白当守身如玉,不做西方媚俗文化的牺牲品……”这里当然是传输了一个观念,即女生成长过后的社会角色也无外乎媳妇、母亲、婆婆这几种,职责也就是培养好子孙,让这些子孙去创造好社会。
中午姑姑带我们去村里的饭店吃了饭,姑姑也并没有盛装打扮,她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脸上也没什么喜气,好像是很平常的一天。大家吃午饭时讨论了一阵新女婿、聘礼和嫁妆。当地结婚有一系列的程序,基本还有“纳采”的过程,男方家里要给女方家一定数额的钱当做聘礼,有的女方家里会直接问男方家里要一定数目的钱,也有的是要东西。
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又聊到婚礼,忽然我和闫老师都反应过来一个事儿,就是早上接新娘的时候,好像没看到新郎……闫妈告诉我们,当地农村娶亲,新郎都不去接新娘的……这好像是一种比较掉价儿的行为,除非是要“大办亲”,比如女方家比较有钱有势力的,新郎才会去接新娘。那么谁去接呢?一般都是男方家派四个女眷来女方家接亲,也就是我上文提到的院左并排站立的戴着胸花的四个女人。
“过门”心态
人们常常将传统的东西都归为“文化”的范畴,我坚持认为,侵犯到一半人的基本人权和尊严的“传统”,就是一种伪文化。在很多地区,仍然将这样的婚俗看成是理所应当的一种行为。闫妈说,在城市里,已经基本没有这样的结婚方式了,但农村这些年来还是没有什么改观。在我看来,根深蒂固的观念跟城市还是农村,或是否读过书都没有正相关。我的一个大学男同学,平常我们是很有共同语言的,但有一次谈到姓氏的问题,我提出现代社会男人还是认为孩子一定要随父姓,他说,这没什么好讨论的,结婚都是女的嫁到男的家里面,当然跟父亲姓了。当我再想要继续深入聊下去的时候,他很粗鲁地挞伐了女权主义种种,然后挂掉了电话,完全是不想讨论问题的态度,我对此很震惊,他在其他方面都是很优秀的人,唯有涉及到性别既得利益的时候,他表现出了反常的本能。
其实现在城市里结婚,我以我近些年一直生活的上海为例吧,大多也都有一个“接亲”的环节。新郎带着伴郎团到新娘家里去,伴娘团有一系列为难新郎和伴郎团的活动,然后才能把新娘交给新郎,新郎把新娘背下楼,背上车,到了新家里,或者新郎的家里,再把新娘背上楼,等于完成了“接新娘”的过程,本质上还是新娘到一个“新家”的过程,她背离了原来的“家”、原来的父母,到了新的家,有了新的父母。这个“背新娘”的过程也真是够折腾新郎的,目的是让他明白娶到新娘的不易。于是在新娘被接出家门的一刻,又有了很多“感人”的故事,网上前段时间很流行一组照片,是一个女孩在结婚当天跟父母告别的前后父母的反应,父母哭得一塌糊涂,目送新郎把女儿抱走。这种情景在男孩家当然就不会出现了,男孩的父母此时一定喜气洋洋,等着家里新添一口人,过几年家里可能还会新添几口人,女孩的父母则抱着一种“我失去了她”的心理,事实上这种“我最终会失去她”的心理贯穿着女儿成长过程的始终。去年的春节晚会,冯巩演的小品里,也是讲述了这样的一个父亲,他一个人把女儿养到26岁,还不想让女儿恋爱,当得知女儿竟然要离开他结婚去了,他非常受不了这件事。这是生了女儿的父母的一种特殊心态,不论在小品还是现实里,都是很真实的。婚礼上“接新娘”的这个过程,从古代延续至今,上文提到那组照片中父母的反应与当年的“哭嫁”无异。包括中央电视台今年一个新的公益广告,场景是新娘迈过了门槛见到婆婆说:“妈,请喝茶”,婆婆说:“我会好好对待你的,像自己妈妈一样”,这本来是个很好的家庭和谐题材,但最后画外音说了一句“过了门,就是一家人”,并且打在了字幕上,这在不经意间还是在宣扬媳妇“过门”后进入新家的这个家庭。我相信导演并没有刻意要做这种宣传,但它说明这种观念仍是主流宣传的方向和民众普遍心态。
由这种“过门”心态衍生出来的问题就是,时至今日,男方仍然会给女方家里“彩礼”这种东西,现在只是形式变了,比如可能是银行卡,可能是钻戒,女方也会要求男方家里一定要买房子。用钱换女儿这种事跟卖了家里的一件东西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要求买房也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在寻求一种虚假的心理补偿。最近忽然新兴地,很多论坛、电视节目都开始讨论“天价彩礼”的问题,我看到过关于此的讨论,基本分为两种观点,正方认为,给彩礼是对的,甚至有人算了一笔账,比如你给十万块钱彩礼,换来一个妻子给你洗衣做饭、做爱、生孩子带孩子、孝敬你的父母,如果她能陪你五十年,那么你的成本就是每天五块五,你有什么不知足的,还抱怨彩礼多?另外生孩子的时候拼死要男孩,娶媳妇又嫌彩礼多,好事怎么能都让你占了呢?而反方认为,现在女孩子越来越物质,要求也越来越高,真是世风日下,人人向钱看。还有一类观点则一定要把这些放在庞大的时代语境下,通过城乡二元结构、工业化、城市化、农村空心化等等来解释。最有趣的是,正方观点似乎是站在了女性的立场,就像前些年的一首很流行的歌曲《妻子挺辛苦》,歌中设定了一个在家任劳任怨的“伟大的中国女性”形象,好像在讴歌女性一样,然而他们想当然地把”起早贪黑紧忙活,上班回来就下厨,一天三顿家常饭”、“买菜烧水洗衣服,下有儿女上有母,为了孩子操碎了心”作为女性婚后理所应当承担的事,还要做到“给点安慰就满足”,这些歌词从男性的角度唱出来,这时的女性完全是作为男性的附属品、家庭的一个必需品,而此时的男性在家庭中的角色是完全缺失的,他们需要做的只是以男权话语的衡量准则来肯定女性的这些付出以及“相夫教子”这一传统形象,歌曲结尾唱道“丈夫心里最有数”,那么之后呢?歌曲唱到这里就结束了。
对于“天价彩礼”,以上几种观点的人各自都阐述得头头是道,但是否有人意识到,这类讨论把“彩礼”这件事的合理性当成了一个大前提。然而用物质来衡量人或者情感,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价值观念,说白了其实还是在物化女性,男性把女性当做一种物品、女性也把自己做一个筹码在婚姻市场上去交易。男性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也并没有获得什么利益,盖房子、买房子、给彩礼、办婚礼,君不见生了儿子的父母也是满肚子哀怨。因为人们从根本上认为,结婚,男性会获利,男性的家庭会迎来新人,所以需要前期投入。还是“过门”观念在作祟。
我之前在另外一篇文章里写过,我也非常反对在婚礼上父亲牵着女儿的手走上台,把女儿交给丈夫的这个环节,好像是一件物品的交接仪式。这是婚礼上一个大家都喜爱的煽情环节,代表了女生走上人生另一段旅程,从“女儿”的角色转变为“妻子”的角色。这个环节是婚礼的象征性和仪式感的重要部分,每个人都像被既定程序设置好的按钮。当然,我就不说很多婚礼上还有点蜡烛代表“传宗接代”这些仪式了,代表着人类最原始的交配和繁育需求的仪式仍在现在的婚礼上淋漓尽致地体现着,只是很多人在做的时候并没有思考过它的象征意义而已。
我相信在这个国度里,有很多人没有收过彩礼,结婚时没有房子,但依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很多人没有在父亲的手里被交给另一个男人,仍然可以完美地走到人生的彼岸。物质与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嫁”与“娶”的观念应当最终和解为“结婚”,即两个人的结合。
婚礼的确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仪式,它象征的是两个人的成年。没有一个人应当在婚姻当中失去原本的家而走向另一个家,而只是每个人都多了一个新的家,即组成了一个共同的家。婚礼应该是一个团圆、幸福的过程,失去、告别、眼泪、交接,都不应该是它的内容。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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