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转身:一次次跃登政治舞台,如今光环褪去终化作一座城池

澎湃新闻记者 李闻莺

2016-04-28 10:3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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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7日,受降雨影响,庐山小天池现壮观瀑布云以及云海景观,云雾如瀑布般翻腾,山中房屋若隐若现,甚是壮观。  东方IC 资料
与其说庐山是座山,不如说是座城。
它有路、有车、有楼、有居民……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在中国的山川版图上存在。
2016年4月,这种“特别”转入应有的轨道。
在当月27日召开的江西省旅游产业发展大会上,江西省长鹿心社透露,国务院已经批复庐山设市,随着“市”体制的确立,将给庐山旅游业发展带来新的机遇。
就像成长的烦恼,庐山一直被关注,也一直被“分割”。它的光芒总是无法聚焦,直到这一次,名正言顺成为一座城。
现代文明
抵达庐山是在四月中下旬,山上仍有寒意。牯岭镇上,饭店、酒店一家挨一家的,看起来比游客还多。当地人说,现在是淡季,等到七八月份,房价翻三、四倍也未必订得到。
长冲河是条会唱歌的河。欢快的流水声把人引向老别墅深处,正要细细品味,突然有汽车飞驰而过,刺耳的鸣笛毫不留情地打破静谧。
大概没有几个叫做“山”的景区,有庐山这般的现代文明。
上山有两条公路,起点分别在威家镇和通远镇,你可以选择自驾或乘坐大巴,大约50分钟到达山顶。
从威家镇出发的盘山路又叫山北公路。这条路1952年开工建设,1953年8月1日通车,全长23.45公里,是庐山首条登山公路。
山路弯道很多,晕车的人会稍有不适。如果碰到导游,他会喜欢给你讲毛泽东1959年6月第一次上庐山的故事。
当年毛泽东也是乘车从山北公路上山。每转一道弯,他就向车窗外丢一根火柴棍,到达山顶,4盒火柴全部扔完。一盒火柴有100根,4盒就是400根,因此说这条盘山路有400道弯。不过,他身边一位工作人员提醒,路上您还抽了4根烟,应该是396道弯。
丢火柴的故事只是坊间传闻,真实性无从考证。可以确定的是,登庐山的弯道确实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才会有那首著名的七律《登庐山》:“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400个弯道数完,就到了“云中山城”牯岭镇。
这里本是一片荒山野乡,海拔1116米,名为牯牛岭。1895年,英国传教士李德立通过非法手段获得该区域4000余亩土地的永久租借权,并为其取了一个清凉的名字——cooling(牯岭)。
上世纪初,作为当时在华西方人的避暑地,牯岭的城市化进程飞速推进。
吴宗慈曾在其编著的《庐山志》中写到,民国六年(1917),牯岭有各类建筑560余栋,山上外国居民达1746人,在租借地内从事劳役工作的人也多达1126人。到1937年,山上本国居民达到18421人,外国人1276人,合计19697人。
另据戴昌藻编写的《庐山导游》记载,民国十四年(1925)牯岭呈现给世人的景象是“屋宇联接,楼台相望,市街纵横,清洁无比”。
该书统计,当时的牯岭已有礼拜堂4座、影戏院1座、图书馆1座、医院4座、学校2座、网球场18个、浴池2个、集会所2个、旅馆9家、书局5家、照相店5家、银行2家以及报社1家,另有商店若干家。
如今的牯岭,依然保持开放与现代,商业化程度不亚于山下城市的商业中心。
这里有1.3万常住居民,上百家餐厅、酒店以及商铺。600余幢欧美风格的老别墅,除了少数作为文物被保护起来,还有一部分被作为经营性场所使用。
夜晚,隐藏在树林中的房子亮起灯,酒吧、KTV、足浴店以及会所的招牌若隐若现。
2014年和2015年,在牯岭镇相对中心的位置牯岭街上,两家快餐连锁品牌德克士和肯德基先后开业。德克士还在部分景点设立了零售站,比如仙人洞景点旁边,就矗立了一家德克士零售站。
初到牯岭的人可能会恍惚,到庐山看什么?
老别墅很多,像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山峰、瀑布、云海以及古人留下的诗文,似乎才是一座山的本色。
这种体会,学者胡适也曾有过。将近一个世纪前,他在自己的《庐山游记》中写到,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七百年的宋学大趋势;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趋势。
政治舞台
庐山风景区的观光缆车。  东方IC 资料
领略庐山的美景,并非艰难之事。
景区有东西两条线路,旅游观光车像城市公交一样把人带到每个景点。所谓游山玩水,就是上车、下车、走少许的路。
汽车不能抵达之地,有索道、缆车以及滑道衔接。
目前,庐山风景名胜区的管辖范围有三条索道或缆车。它们分别是从青莲寺前往三叠泉的缆车、从含鄱口前往大口瀑布的索道、连接电站大坝和石门涧的星龙索道。
仙人洞景区,一条前往大天池景区的滑道已停止营业。另一头,连接九江市八里湖新区和庐山的索道正在修建。《江西日报》此前报道,该索道全长2864米,建成后7分钟就可登上庐山。
此外,山南的星子县还有两条索道,分别是秀峰景区的秀峰索道以及连接太乙村景区和含鄱口的太乙索道。后者已经停运四、五年,来自索道经营方的一知情人士透露,由于山下太乙村景区建设跟不上、乘客下降,索道经营入不敷出,只能关停。
住在牯岭的老庐山人对这些“新玩意”并不感冒。
相反,他们觉得车辆太多有些吵、肯德基这类“洋快餐”与庐山不搭调、索道架起的钢丝绳和铁架破坏了自然风光。
老人们更喜欢讲过去的事。以前不通车,上庐山只能自己爬或者坐轿。沿着莲花洞那头的好汉坡,走上来差不多两个钟头。
蒋介石上山也是坐轿,轿夫通常是浙江人。他第一次到庐山是1926年冬天,带着当时的夫人陈洁如,下榻在英国传教士都约翰创办的仙岩饭店。此后的每年夏天,他都要上庐山住一段时间,身边的人也换成了宋美龄。
从那以后,庐山登上了政治舞台。杨震雩在其著作《庐山往事》中提到,蒋介石一生77次上庐山,在山上度过了773天,主持召开20余次重要会议。
也是这段时期,国民政府文武高官聚集庐山,该地成为首都南京之外的第二政治中心,亦被称为“夏都”。
“夏都”的地位非同一般。
庐山档案局编印的《档案中的庐山》记载,最早的庐山管理局成立于1926年,隶属九江市,1930年开始归江西省政府直管。
另据汪国权、王炳如编著的《庐山“夏都”纪事》显示,1935年11月,国民政府收回牯岭避暑地。时任江西省政府主席的熊式辉上报行政院,称江西无力经营,请中央接收办理。
后经行政院会议决议,庐山管理局仍归江西省管理,经费可由中央补助,每年暂定补助10万元,人才亦可由中央机关商调。
殷荫元在其研究文章《揭秘中央日报庐山版》中提到,1937年起,《中央日报》还开设了庐山版,另外两个能上该报分版的城市是北京和重庆。
但是蒋介石没能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笑到最后。
1959年6月,庐山解放10年之际,毛泽东走进了蒋介石和宋美龄在牯岭的旧居美庐别墅。
“蒋委员长,我来了。”他一进庭园大门就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大声说着,语气里透着意气风发。
据文史学者钱伯城梳理统计,建国后,毛泽东曾三上庐山主持中央会议。
第一次是1959年7月2日至8月1日和8月2日至16日,先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接着开八届八中全会,讨论“大跃进”、人民公社等问题。第二次是1961年8月23日至9月16日,开中央工作会议,讨论工业、粮食、财贸、教育等问题,执行调整经济八字方针。第三次是1970年8月23日至9月6日,开九届二中全会,讨论修改宪法、国民经济计划、加强战备等问题。
特殊身份
庐山恋电影院正门。  视觉中国 资料
因为那一抹“政治色彩”,庐山的特殊身份得以延续。
解放后至今,庐山在行政建制上大多时候归江西省政府直管。上世纪50年代,它曾一度处于中南行政委员会的管辖范围,但很快又回归江西省政府,为正地级单位。
“文革”期间,庐山管理局变为庐山革委会,降为正县乃至科级。1977年,庐山管理局恢复,还是由江西省直管。
1980年,庐山管理局更名为庐山区人民政府,隶属九江市。仅仅过了4年,国务院批准成立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一般对外简称“庐山管理局”),庐山再度回归省里。
这种特殊也让老庐山人倍感自豪。
88岁的殷荫元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放学,他和几个同学看到蒋介石和宋美龄在协和教堂(今庐山恋电影院所在地)附近散步。他们想起老师的提醒,就站在路边向二人鞠躬。
宋美龄挺高兴,吩咐保姆从轿子里拿出糖果。她把糖果分给孩子们,还在每个人头上摸了一下。蒋介石在一旁看着,笑眯眯的。
已经从庐山饭店退休的曹天勇,曾经当过周恩来身边的服务人员。
他说周总理人很随和,没什么架子,临走时还和大家合影留念。而他最难忘的是1970年9月9月,开完九届二中全会的毛泽东在庐山接见了大会工作人员和服务员。
“就在隧道口前面的空地,时间是下午2点14分。” 曹天勇说,因为是周总理的服务人员,站的位置离领导人很近,当时他脑子几乎空白,“就记得毛主席个子很高,冲着大家挥手,一直没有说话”。
1980年,刚刚褪去些许政治色彩的庐山,因为一部名叫《庐山恋》的电影再度人气暴涨。
那是一部在庐山拍摄的爱情片,经典的“新中国银幕第一吻”让它红极一时。
在许多庐山人印象中,当时山上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人。刚刚开始搞旅游的牯岭一床难求,游客只能在体育馆、学校、甚至电影院临时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庐山恋》也成为近三十年影视和旅游结合的典型样本。
原本由协和礼拜堂改造的牯岭东谷电影院此后改名为庐山恋电影院。1980年至今,它只放映《庐山恋》一部电影,一年365天,每天1-2场,接待观众近200万人次。
如果回望上世纪80年代的庐山,它的表现并不逊色。
有数据显示,1988年,庐山游客量为85.7万人次,黄山游客量仅为50.4万人次。
但是到了1997年,黄山旅游[600054]成功登陆国内A股市场,游客量突破107万人次。刚刚当选世界文化遗产的庐山却没有迎来游客的爆发式增长,同样是1997年,它的游客数量为89.62万人次,仅比1988年增长4.6%。
是庐山失去魅力了么?多年来,不少人在为它“把脉问诊”,最常被提及的便是“一山多治”。
长期以来,庐山就像一块大蛋糕,被多个地方或单位瓜分管理。
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庐山一度有六家管理方。山南的星子县、山北的庐山区以及西南角的九江县,分别把控着庐山脚下一部分资源。庐山自然保护区和庐山垦殖总场也掌握着庐山的部分管辖权。最后留给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的管辖范围,只有占庐山山体14%的山顶部分。
江西省也多次试图打破这种格局。上世纪80年代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成立之初,省政府就派专家到庐山调研,提出庐山设市的想法。此后的1996年、2000年和2010年,该设想多次摆上议事日程,但终因划界、利益分配和精简机构等难题搁置。
复杂心理
被云海笼罩的江西庐山。  视觉中国 资料
庐山人一直都有意见,谁都想打“庐山牌”。
他们不喜欢九江市把郊区改叫庐山区,收个信件包裹常常被混淆地址。
他们也不喜欢设在九江县沙河镇的火车站叫庐山站。它明明离庐山挺远,外地人不知道,以为下了火车就到了庐山。
前几年,九江市有个柘林湖景区改叫庐山西海,让他们更哭笑不得。那个地方离庐山有80多公里,论关系,八杆子都打不着。
对于多次被提上日程的和星子县打包设市,庐山人也有种复杂心理。
他们渴望理顺体制,又对设市后可能出现的不确定感到不安。
有人说,庐山可以设市,但不能和星子县合并。两地方言不同、交通也不便利,近代以来联系很少,距离和心理都缺乏亲近感。
也有人觉得,星子县对旅游资源的开发和保护意识都还比较落后。比如白鹿洞书院,管理归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所处地是两个地方的交界处。早些年,山下时常有人砍伐书院周边的树木,管理局人员为此找星子县沟通过多次,但也无济于事。
还有人担心庐山设市后被“拖后腿”。毕竟,山上人少、面积小,管理起来比较可控。如果带上经济水平相对落后的星子县,很难说不会影响现有庐山人的福利待遇。
但在外界看来,这些想法都是庐山人的优越感在作祟。毕竟,由于历史原因,庐山人见识多,级别高、经济条件也比山下好。别说星子县,就是作为地级市的九江,他们也未必买账。
这一点,庐山人自己也承认。他们觉得这种心理不是一天两天养成,就像许多老人家里都有几张和领导人的合影,照片裱起来挂到墙上,经常看看也会觉得骄傲。
老一辈人的心情,年轻的庐山人未必能够理解。
“80后”的卢然(化名)家里也有一本相册,是父亲在庐山搞接待工作时和一些领导人的合影。老爷子时常翻出来回味,每到那时,卢然都不以为然。
“都过去了,就算放到现在,见个国家领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作为为数不多还留在山上的“庐山土著”,卢然刚刚盘下一家小店,每月租金1.3万元。
卢然之前去了南昌读书,毕业后又回到牯岭。他说回来图的是安逸以及小地方特有的人情味。比如今年春节前,卢然和家人下山呆了十多天,回家才发现钥匙插在门上,家里一切安好。
但从发展角度来看,安逸的庐山正面临现实考验。
据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有关工作人员透露,以购票人数为统计口径,庐山每年的游客数量大约在130万左右。对比黄山旅游的年度报告,2015年,黄山接待的进山游客为318.28万人。
另据九江市统计局官网发布的数据,2015年,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财政总收入为4.31亿元,同比下降43.5%。今年1-3月,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的财政总收入为6652万元,同比下滑47.6%。
与之相伴随的,是留在山上的“庐山土著”越来越少。
老人们相继离世,年轻人为了更大的平台去了远方。2012年,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为了减少山上环境压力,带头将职能部门下迁到位于威家镇的庐山新城,同时配套的,还有上千套新建成的居民楼。
考虑到老人过冬,2015年,刚刚从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退下来的张伟(化名)也在山下买了房。他说近些年山上的医疗和教育水平都在下降,导致许多庐山人为了孩子和老人下迁。
张伟还是愿意住在山上。
半个世纪前,他的家就在牯岭汉口峡路上的一幢老别墅里。夏天来的时候,虫鸣鸟叫、凉风习习,是他对庐山最深的念想。
如今,老别墅改造成了星级宾馆,张伟再也没有进去过。那个曾经被许多人视为家园的庐山或许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责任编辑:蒋子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区划调整,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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