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对暴力为何如此宽容

吴太白

2016-05-01 12: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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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4日,浙江省金华市,一男子因家庭琐事暴打妻子。  东方IC 资料图
最近跟几个朋友小聚。天南地北瞎扯时,提到了一连串新闻。一则是柳岩伴娘事件,一则是和颐酒店事件,还有最近的一则邳州杀童案。
朋友都是年轻女孩,聊到这几则新闻就像兜头一盆冷水,原本热火朝天的聚会骤然冷却下来。一个妹子怯怯地问,你们有没有担心过在公共场合被陌生人强行拖走?立马有人道,岂止担心,噩梦都做过——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冲过来一个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人打蒙以后,男人声称是男朋友或者老公,路人就默默走开,不再理会了。
“人们怎么就能相信了呢?怎么就能不管了呢?”每个人的眼底里都写满恐惧。
事实上,在和颐酒店事件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公共场合被陌生人以男友或老公的名义强行拖走”到底是一个以讹传讹的都市传说,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案例。直到在和颐酒店里,女孩被强行拖走,来往的人们却以为是情侣吵架,所以不敢/不愿/不能出手帮忙——姑娘们的恐惧终于成为现实。而现实是,一旦你和施暴者被认为是家人或情侣,你就失去了得到救助的资格。
在国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的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在某个距离之外,大家还能彬彬有礼相安无事。而一旦跨越了某个距离,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比如说,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把你扔进水里,你也不能生气。我们是夫妻,所以我暴打你一顿,别人也无权过问。我是你爸,所以往死里打,那也是家教。
我一直认为中华文化里的一大迷思,就是人们对暴力的容忍。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的距离,和人们对暴力的容忍度成反比。两人距离越近,暴力就越容易被容忍。同样的暴力,发生在普通人之间,还能唤起大部分人的正义感。而发生在家庭里,就会变成“不听不看不管”。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是泱泱中华代代传承的生存哲学。
正在被热议的邳州杀童案,犯罪嫌疑人一直是个家暴爱好者。他把老婆打到惨不忍睹只能离家逃生,再杀到岳父岳母家打死了老丈人——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和祖国大地上千千万万花式家暴的恶魔们一起,得到了周围邻里乡亲和公安机关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姑息默许。“啧啧,他又在打老婆了,好吵。”然后大家把窗子关紧。
然而,这样的暴力并不是完全只跟“打老婆”相关。虽然受害者大多是女性,但国人对暴力的容忍是不分男女的。几年前,我跟阿豹一起去北京某个城乡结合部的居民区做入户问卷访谈。某天,我们带着问卷来到一户人家。这家是个临街小店,前面卖杂货,里屋自住。我们进门时,男主人正坐在店里。如同前面七八户人家一样,在简短的介绍后,我们顺利开始了访谈。访谈进行到一半时,里屋出来一个女人。我和阿豹正准备给她打招呼,她却毫无征兆地狠命将一个玻璃杯砸向我们。
杯子在我脚边碎裂,水珠溅我一身。我大脑一片空白。还来不及反应,女人已经在厉声咒骂中扑向男人,开始厮打。我和阿豹在震惊中回过神来,捡起问卷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没命地跑出门来,我们还难以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而周围的邻居已经吐着瓜子皮儿给我俩解惑:嗨,这是个悍妇,两人天天打架,男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也是挺没出息的哈。”这是他们对男人的评价。
2011年5月2日,辽宁省大连市一名妇女当街遭丈夫殴打。  东方IC 资料图
如果说女性遭受暴力还能获得一点同情。男人遭受暴力得到的就是戏谑,是“呵呵你真没出息”的戏谑。没有人谴责施暴者,还反过来嘲笑受害者没出息——是的,当基于性别的歧视出现在男人身上,伤害甚至会成倍放大。这时你还会嘲笑性别平等的主张吗?
不过,今天我不想讨论性别和女权,我想探讨一个超越性别的问题:诸位,请放下见怪不怪的冷淡,放下“国内就这样”的借口,请认真想一想,家庭、婚姻、血缘,这些东西凭什么能凌驾在人的尊严和安全之上?到底是什么能让我们容忍弱者在眼前遭受暴力?
文化环境是一个不可否认的原因。早在1987年,密西根大学的Arland Thornton 和 Thomas E. Fricke教授就发表文章阐述过中国家庭和西方家庭的不同。最根本的区别恐怕在于家庭结构:西方的家庭是小小的核心家庭,以一对夫妇作为主体,孩子长大后不再同住。即便没结婚的孩子,大多也都住在别家做长工或仆人。而等攒够了钱,经济独立了以后,他们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注意,父母不会出钱替他娶媳妇,也不会养着他让他跟父母同住。所以,这一方面导致西方结婚年龄普遍较晚,终身不婚的比例高,另一方面却也带来了强烈的自主意识。“我”就是我,我为自己负责,不是谁的附属和财产。
而中国,“一大家子齐齐整整”和“四代同堂”是对家庭最高的赞誉;父母出钱帮忙娶媳妇是最常见的事情。在庞大的家庭里,人与人的距离及其紧密。要掌控一个偌大的家庭,大家长的威严也必不可少,子女必须服从家长的安排。久而久之,“家法”比国法重要。家长是一家之长,堪比一国之王,其余人皆为附属。家庭问题堪比国家的主权问题,外人敢插手吗?万万不敢。
可是,Thornton描述的是十九、二十世纪的故事,而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现在中国也多半是小小的核心家庭,但家庭成员相互平等、尊重、不随便逾越距离、自主自决的意识,为什么迟迟不能就位?为什么大家潜意识里还是会认为打老婆、打老公、打小孩,这些打打杀杀是家事,外人不得干预?
当大家庭让位于核心家庭,当家法让位于国法,当家长制让位于民主平等,当这个国家已经步入二十一世纪,号称是一个负责任的现代大国时,从国家机关,到普通民众,都必须认识到,国家和法律应该保护每一个人,而不是分为家人和外人,结婚的人和单身的人。
所以制度环境是第二个极其重要的因素。当惨遭家暴凌虐的受害者报警时,警方称这是家务事,不好管;或者像居委会大妈那样劝和——对不起,这是在搞笑吗?劫匪打劫,暴徒杀人时,为啥不劝和?但是,警察不想管,也不愿管的原因,一来是前述的文化环境,二来是没有确凿的法律撑腰。没有规则,没有条例,即便抓了人,除了教育几句,又能怎样?这反过来也打消了周围人施以援手的动力:“我就算报警了警察也不会管,算了,自保平安吧。”
于是,制度环境和文化环境戚戚相关,互相影响。恶性循环到今天,就变成了“女孩子在公共场合被陌生人拖走”,“有小朋友在哭闹中被人强行抱走”周围人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都说了他是老公/男朋友/老爸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想想满是心寒。如果人心不改变,那婚姻就是一方把健康和性命交给另一方——随ta欺凌掠夺,也不会被人干预。正在逼婚的爸爸妈妈们,你们从小心疼到大的孩子,送到别人手上受折磨,自己还无权过问,这是何苦呢?如果制度不跟上,那小孩被强行掳走,因为是“父母”,所以也无人干预。正在养育子女的年轻夫妇们,你们看了今年奥斯卡大热的《房间》吗?小朋友历经艰险逃出来,最后关头却还是被捉住,但路人看到哭闹的孩子和孩子身上的瘀伤,选择了报警——于是他拯救了两条生命。
对,在美国,人们熟悉的是另一套规则: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目睹了暴力,不管对方声称是什么关系,不管受害者是不是哭哭啼啼说不要紧,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邻居听到隔壁的打闹,报警。路人看到街上有人动手,报警。甚至有人怒踢他的宠物狗,都会有人报警。因为人们不容忍暴力,不容忍任何借口、任何关系、任何场景下的暴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非常完善的法律和警力系统来支撑这种零容忍。施暴者会被迅速制服,带走,法院会立即颁布保护令,不允许施暴者靠近受害者,甚至受害者亲属。
万幸的是,中国今年终于颁布了新的反家暴法,且在三月一日已经生效——家庭暴力不再是家事,而是犯罪,警察不能袖手旁观。同时,法院也可以颁布人身保护令,严格禁止施暴者再度靠近受害者。
划重点:我们有了法律。
所以,下一次,当你在街上看到有人被打,当你听到隔壁有吵闹打骂,当你看到小孩子被强迫,而他们说“我是ta的老公/家长” 。你默默想:“他都说了他是老公/男朋友/老爸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还是可以什么都不做。但请记住,在一个正常的国家,一群正常的公民,目睹暴力发生时的正常反应,都是及时报警。你挽救的是一条人命。这条人命绝不能因为是老婆、女友、孩子这样的角色,就瞬间被剥夺生存权利,被世界抛弃。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反家暴法不是一纸空文,我希望强大的公安机关可以彻底落实法规,能在第一时间出警行动、保护公民,阻止暴力,而不是袖手旁观或耐心劝和。劝人向善的事,不劳警方操心,留给几大宗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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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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