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严庆谷:恢复重演悟空戏就当是一次西行之路

澎湃新闻记者潘妤 摄影记者朱伟辉

2016-06-01 16:4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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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驱驰遍历万峰颠,保护师父往西天,途遇火山甚凶险,为此来求铁扇仙,一边念着这四句京白,一边挥舞着金箍棒,眼花缭乱的身段造型,引来现场一片掌声。舞台上的严庆谷虽然一身黑T恤的装束,却已俨然是孙悟空的化身。
从今年1月开始启动了大圣来也的郑派“悟空戏”系列展演以来,为期一年的演出已经进程过半。1月和5月的四场演出几乎都一票难求,严庆谷的郑派武戏也赢得了观众无比热烈的掌声。不过,作为郑派悟空戏的第三代传人,这半年多以来,京剧丑角名家严庆谷依然在不遗余力地整理和推广悟空戏。
严庆谷做客思想湃带来一场主题为“大圣年说大圣戏”的演讲。
日前,严庆谷做客由澎湃新闻、上海天蟾逸夫舞台联合主办,上汽通用别克-全新一代君越独家冠名的思想湃,进行了一场深入浅出极为有趣的讲座,“大圣年说大圣戏,不仅是关于京剧的悟空戏的许多门道赏析,还有大圣戏许多不为人知的前世今生,更有严庆谷精彩的现场展示。而最后和观众的交流环节,有小观众上台现场模仿,惟妙惟肖的表演,引来严庆谷“我决定收你为徒”的惊呼,欢乐的气氛贯穿始终。
严庆谷为大家讲解各家悟空戏脸谱。
从一段少年学戏的影像作为序幕,严庆谷开始向观众讲述作为一个京剧武戏演员的苦乐酸甜。随后切入正题,开始了关于悟空戏起源和发展的简单回溯。戏曲中的猴戏素来渊远流长,最早从元杂剧中就有了《西游记》的剧本,而清代更是由宫廷大戏《升平宝筏》完整搬演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故事。到了民国时代,京剧连台本戏的《西游记》红极一时,而如今,各种关于孙悟空的影视动画作品更是络绎不绝。
近代以来,各大剧种各大流派的猴戏层出不穷,每家猴戏不仅表演风格不同,脸谱造型也是各有讲究。严庆谷逐一讲解了各家悟空戏脸谱,让观众一目了然。北派杨小楼的“一口钟”、郝振基的“鞋底子”、李万春的“倒栽桃”、李少春的“反葫芦”,虽然都是猴戏脸谱,却是各有异趣。而严庆谷所宗师的南派郑法祥脸谱,更是他1927年南下广州在大佛寺看到《悟空斗战胜佛》的线刻图时得来的灵感。同属南派的张翼鹏更为不同,他首创带头套,戴上头套之后再勾脸,以更贴近生活的悟空脸造型显示了这位一代猴王独特的表演风格。

严庆谷做客思想湃道出大圣戏的前世今生。
虽然专业的京剧悟空戏知识颇为烧脑,但对于孙悟空,每一个观众却都有自己的情结,而严庆谷的解读更是有趣:“伸张正义、抱打不平,并且能够覆盖法律盲点,我觉得孙悟空有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他最后笑说,我觉得蜘蛛侠、超人肯定都是都来孙悟空的启发才有的。至于孙悟空的身份之谜、ID之争,一直以来也都是既有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神猴哈奴曼,这样的外来说,更有胡僧石磐陀、释悟空、淮涡水神无支祁种种本土说。
在经过了上半年的成功演出后,9月和12月,严庆谷还会继续推出两轮“悟空戏”的演出。9月的《真假美猴王》自二三十年前曾经由几位老演员在上海舞台演出之后,几乎再也没有上演过,这一次为了恢复这出传统悟空戏,严庆谷甚至把剧本进行了重新编写,因为很多节奏和剧情已经不适应现在观众的需求。而年末的《闹天宫》《借扇》《金刀阵》更是严庆谷嫡传自郑派第二代师父的悟空戏,《金刀阵》里的演孙悟空,甚至已经是封为斗战胜佛后的形象,和大家印象中的孙悟空已是大为不同。
小观众上台现场模仿。
在一番趣味横生的悟空戏讲解之后,观众都显得趣味盎然,观众现场提问环节,甚至有观众提问:“我觉得您颜值真的不错,当年怎么会被分去学丑角?”一番大笑之后,严庆谷回答说:京剧演员的行当都是老师分配的,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而有观众问起曾经旅居日本的感悟,严庆谷说,日本对自己本民族的传统艺术都保存的很好,像能剧、歌舞伎,都有很高的地位,而他在日本还学习过日本特有的喜剧形式狂言,并在上海举办过专场。在严庆谷眼中,狂言里的很多东西,都和我们京剧有许多相似之处。
戏曲舞台的猴戏曾经风靡一时,但这些年随着武戏式微,“猴戏”渐渐销声于舞台。郑法祥曾有“赛活猴”的美誉,但如今郑派悟空戏几乎已经很少能在舞台上看见,唯有严庆谷是仍然活跃于舞台的郑派第三代传人。在思想湃结束后的采访中,严庆谷再一次表达了他对此的焦虑,以及策划这一年展演的初衷。
澎湃新闻:您刚才提到说,京剧舞台上的悟空戏曾经有很悠久的历史,也很受欢迎,但现在为什么几乎看不到了?
严庆谷:这真的是挺遗憾的事儿。上世纪20年代,上海的武戏可以在全中国来说是最棒的,我的老师张春华是北方的演员,他一直用牢结棍额来形容当时上海的武戏状况。张老师当年经常来上海演出,和盖叫天一起演老版《三岔口》,当时七八月是最热的天气,那时候也没有空调和冷气,但是能够连演一个月,这在我们今天是不可能想象的。但是随着对武戏的越来越不重视,猴戏也就慢慢不演出了。演武戏很难,人也多,演员还容易受伤。
这是一个大环境的问题。虽然有一些剧院也在做一些努力,但这些努力还是很不够,很难改变现状。即便如此,我们的武戏演员还在努力。我们必须要坚持练功才能保持舞台上的这个状态。
澎湃新闻:您当年学习郑派悟空戏是有什么机缘和故事吗?
严庆谷:我是1986年开始学悟空戏的,当时我才戏校三年级,刚学习了一年张派武丑。那时候我的主教老师知道有机会学郑派悟空戏,就推荐我去学。他知道郑派悟空戏的价值,也知道它很难学,需要很好的武功基础。而且我学的是武丑,演主角机会不多,演悟空戏就可以演主角。而且丑角在幽默方面可以优于其他行当,演悟空戏也是顺理成章。
其实,我学习和继承的郑派悟空戏剧目非常有限,也就是《闹天宫》《借扇》《金刀阵》等等这几出。但我要在自己所学基础上,加入一些自己对郑派艺术的理解和创造,必须要把它重新整理版上舞台。因为目前传到我这里第三代就一个人,我不希望这门艺术在我这里就中断了。今年正好是猴年,必须借助这样一个契机,在一些老师的帮助下,把我演过的一些戏重新整理,能够再现。像《五百年后孙悟空》几乎在上海舞台已经失传,《真假美猴王》二三十年前有老师演过,如果现在再不演,以后要恢复可能就更困难了。
澎湃新闻:大家现在能看到的猴戏不多,可能更多人比较了解六小龄童他们家那种猴戏风格,您觉得郑派悟空戏最有价值或者说最具特点的地方是哪里?
严庆谷:就是威武大气。郑派的艺术风格就是有真功夫,而且需要武术的功夫非常深厚,所以要继承郑派非常难。必须要有非常好的基本功,才能达到那样的力度和要求。其他悟空戏可能和一般武戏差别不是特别大。但郑派没有这么简单,很多元素是从形意拳、从佛像、大型灵长类那里得到借鉴,并由此独创了“登云步”、“踏云步”以及“二拳三掌”的特有表演形式。
我觉得要学会戏可能很简单,要学精学透,没有十年的功夫进入不到郑派的体系中,我今年刚好学了30年,才开始有了一点感觉,有点自信。
澎湃新闻:据您所知,现在其他流派的猴戏是不是也几乎没有传人?
严庆谷:应该是没有太多传人。今年春节正好有机会和六小龄童有过交流,他也觉得戏曲的各个剧种各个流派应该后继有人,虽然影视动画各个门类关于孙悟空的演绎很多,但戏曲这块不能放弃,必须要坚持坚守。他这些话也给我很大的鼓励。
我觉得戏曲里面真的有很多财富值得去挖掘。
比如张翼鹏先生的的猴戏,他曾经在上海演出连台本戏《西游记》长达8年之久。那时候武戏的竞争特别激烈,上海十几个剧场都在天天都有戏演出。但《西游记》一本戏一般就能演3个月,然后市场略有下降马上推出新的。那时候舞台美术也特别吸引观众,简直就像今天百老汇,把百乐门舞厅的水晶球用在龙宫的场景上,当时都是很先进的舞台创作观念。其实张翼鹏是盖叫天先生的长子,但他不愿意借助他父亲的威望,而是另辟蹊径。那个时候正好六小龄童的父亲六龄童的绍兴大班在上海演出,当时看了张翼鹏的《西游记》有很多学习借鉴,才有了后来的绍剧猴戏。但是特别可惜的是,张翼鹏生性特别孤傲,而且45岁就离开人世了,所以也没有时间去教学生,他的艺术今天的观众就看不见了。
澎湃新闻:大圣来也这一次的系列展演做到现在有半年,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严庆谷:我们这一次在推广方面花了很大的力气。微电影、线上线下推广,各种形式都在尝试,希望吸引新的观众。光讲座已经做了几十场,前几次的上座还是让人满意。现在京剧演出一次演两场完全靠门售,其实还是相当困难。
从我来说,希望郑派悟空戏能够继续传下去,后面还能有第四第五代,目前年轻演员郝杰还有几个外地演员正在和我学。等这期结束以后,未来一些新的猴戏剧目肯定还会再去创造再去搬演。虽然一切都挺不容易的,但就当作是一次西行之路吧。
责任编辑:许文忠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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