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细节|万科之变:中国商业史的一个拐点

郑作时/财经作家

2016-06-29 11:5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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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个人而言,我非常不喜欢万科集团董事长王石。
十多年来,作为改革开放后中国工商业历史的研究者,我接触了相当多的企业领导人,虽然我接触的企业领导人当中不包括王石,但作为研究者,国内第一大房企董事长的言行不可能不在我的观察当中。
老实说一句,因为有了对企业领导者的比较,我对王石个人颇为腹诽。
很难想象,一个大型房企的老板可以不在现场做决策,但王石从新世纪之后就开始到处爬山,拍广告,似乎“一切答案皆在现场”这一管理者铁律对他来说是失效的;
同样令我腹诽不已的是,在一个场合里,这个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他说:“我的父亲是行政官员,我的母亲是锡伯族妇女,我也没有受过商业训练,那么,我以及我们这代人的企业家基因是从哪里继承的?”
这种问题,正是王石陷入今天困局的根本性原因。在内心深处,他应该从不认为自己的成就是时代给予的机会,完全是“自己的基因优势”。
而这种身份感和对成就的陶醉感,正是他在个人生活上让人侧目的原因。拿着上千万的高薪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放任自己的私生活被大众传播还自鸣得意。
作为大型公司董事长,王石在这方面是必须反省的。他完全没有考虑此类的行为可能对公司带来的风险。作为个人,他这样做没有丝毫问题。但作为一个大型公司的董事长,尤其是在中国国内经营的地产企业的实际控制人,王石这样做,是对跟随他的万科员工的不负责任。
可以说,这正是直接造就王石今天困境的根本原因。他之所以能对姚振华和宝能集团通过市场行为发起的收购说出“不欢迎”这样的昏话,完全合乎他一贯的高调作风的。今天被宝能集团反戈一击,击到“拿着高薪不在岗”关键的软肋,也纯属正常。
从根本上说,王石领导下的万科,虽然规模和利润都属稳列国内地产业头筹。但从商业研究的角度看,万科不过是幸运地选择了住宅地产这一风口上的产业,把握了国内城市化进程的时代机会,并利用了各级政府对城市土地开发的依赖,搭上了时代的快车而已。王石所做的最为正确的选择,就是将万科定位于“为城市白领盖房”这一细分市场上。可以说,真正有价值的工作,都是万科的员工做出的。

但话又说回来,王石为万科找到自己在地产市场上的核心定位之后,也确实是可以悠游天下。
这首先是因为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进程,中国社会的白领阶层数量迅速膨胀,购买力也大大加强。王石在秀自己的过程当中,有意无意间也确实让羡慕成功的知识阶层快速加深了对万科的印象。加之万科定位城市住宅地产的定位历史很长,不曾发生过动摇,所以万科地产成为中高层白领住宅消费的第一选择,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但他本不该这么高调。
在经历了五千年的农业文明之后,中国传统文化成为社会的思维惯性,人们仍然习惯性地用传统道德来衡量现代社会当中的成功者。
而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王石,他不合格。对社会而言,这个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和行为完全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的企业经营者,也确实是要得太多了。他试图以影响力来获得公司控制权的路径,在中国走不通。
然而我们不得不称赞的是,王石和万科的管理层确实是一群聪明而开明,同时又有足够资源支持的团队。在已经完全陷入困境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能找到深圳地铁作为新入股的资方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是一箭三雕的解决方案。
首先是将股权更进一步地分散,从而使经理人控制在未来有可能实现。
其次是,深圳地铁的资本构成中有港铁的股份,通过这种利益相关,万科有可能把“使用地铁土地资源,为白领盖房”的模式逐步覆盖到全国去。而这对万科的公司利益来说,几乎是至关重要的。
另外,这样做,也提供了迅速化解宝万风波一系列关于万科的争议,为各方提供了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不过,万科的管理团队确实没有最后“走出自我”。他们低估了传媒业对大众的影响,以及后续的传播效应。王石与姚振华之间的那段对话,经过舆论发酵之后,已经构成了对宝能和姚振华在品牌和知名度上的巨大伤害。
他们没有考虑,自己传出的精妙之球,是否能为利益相关方接到。
作为已经存在的万科股东,如果万科的方案得以平静的实施,宝能和姚振华就是传统中国文化当中的失败者,因此宝能方面无论如何不可能简单地接受这样的方案。
而同时,作为万科资本结构的另一方,华润也恰好需要一场“公开的胜利”。自前任董事长宋林下台以来,华润一直非常安静。但宋林事件给华润的声誉带来的损失则是无可计量的,因此一场公开的胜利,对华润的品牌,善莫大焉。
当下的局面,既含有一定的意气之争,又是利益相关各方都经过仔细权衡之后的结果。
有人认为,离开王石,万科将不复存在,这无疑是错误的,但造成巨大损失确实无可避免,这严重地取决于万科继任者对局面收拾的能力。

作为旁观者,我们仍应抱有希望,这场所谓的“宝万华”风波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暴。因为局面走到当下程度,股东层面已经给予了王石和万科管理团队足够的教训:宝能和姚振华已经实际上是赢家,而华润也显示了自己足够的控制力。王石是否出局,实际上确实也已经不重要。
这一场风波,证明经理人通过社会影响力来达成对公司的实际控制的路径,在国内实际上并不成立。纵然像万科解释的,王石确实仍然决定着万科的战略,同时为万科的全球化在做准备,他也没有尽到决策者应尽的义务。“一切答案皆在现场”这一铁律,不容违背。
作为公司研究者,“一切答案在现场”是我对数家大型优秀公司高级管理层的实地观察结果,也是我和所有与我的同事多年来做公司研究的理念,无数的公司现场给过我们巨大的教育,也有过相当的教训。现实使我和我的同事都相信,一切不经过现场的言行,确实都是没有根据的。
而王石的实践与万科的业绩,确实使我非常意外。但我仍然毫不迟疑地认为,纵然万科取得快速增长,王石不在现场,已经使得万科坐失很多潜在的发展机会。如果说宝能和华润的决策不是意气之争,那就在于王石长期不在现场。
然而就现实而言,尽快结束所有风波,让万科管理团队走出用影响力控制公司的路径,尽可能小地影响万科住户和中小股东,对各方是一个挑战。
现在处于幕后的华润和宝能,能接受王石的提议,让原有管理团队保留的方案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责任编辑:田春玲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万科之变,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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