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上海香火旺盛的杨老爷庙是何来历

朱明川

2016-08-11 14:5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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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时节,上海艳阳高照,淀山湖畔的金泽镇上忽然涌入十里八乡赶来的进香队伍,一艘艘满载着香客的船只停靠在庙门前的码头上,斜挎着香袋的香客们鱼贯登岸。与此同时,距离青浦金泽镇不远的松江老城区,一场迎神赛会正在进行。写有“肃静”“回避”字样的执事牌、仪仗、旗纛、锣鼓以及神主牌位陆续被人们从岳庙中抬出,烈日下穿过繁华的中山路,引起过往车辆行人的驻足观看。这是上海地区一年一度的嘉年华,嘉年华的主角是昭天侯杨老爷,这一天据说是他的圣诞日。
“草根神灵”杨老爷
杨老爷是一位在上海地区香火极盛的神灵,他非佛非道,却在民间呼声甚高。晚清以来,杨老爷常在报刊上抛头露面,档案、地方志等史料中也是屡屡提及杨老爷。时至今日,上海浦东、闵行、青浦、松江等区,以及邻近的苏州、嘉兴等地,仍有超过二十座祠庙奉祀杨老爷。他面色黧黑,表情狰狞,眼角向上扬起,手持八棱金瓜锤,这一形象在江南地区诸多慈眉善目的民间神灵中显得与众不同。
“杨老爷”
杨老爷不知何许人也,作为发源于民间的“草根神灵”,正史中未有太多相关记载,我们只能从民间传说中了解关于杨老爷的身世点滴。据说杨老爷是上海本地人,名杨文胜,生前为县衙掌刑官,在一场火灾中忠于职守最后牺牲,因尸体烧焦所以脸为黑色;民国年间的《申报》中刊载了其他说法,杨老爷“为明嘉靖时人,知医,世居嘉定西门外九里之外冈镇……杨爷察知井有毒。饮此水者将病。劝居民勿向此井汲水。居民不之信。仍纷纷往汲。杨爷不得已。乃夜半投身井中。明日发见则尸身全体皆黑。于是始信此井水之果毒也。”
民间传说全凭口口相传,由于没有固定的文本经典,传说时常发生变异,然而许多传说元素却是稳定长存的,如投水而亡的传说,在河网交错的江南一带十分常见;至于为保护当地居民,因有毒井水导致面色变黑的传说,从江南到闽南均有流传。《国语•鲁语》有言:“……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杨老爷这种生前一心为民却最终横死的情况,符合了“功”与“烈”的成神标准。
在当下,传说又有了新的发展,近年来青浦区金泽镇的庙宇将杨老爷认定为东汉名臣杨震,杨震以为官清廉、品德高洁著称,《后汉书》中记载,杨震暮夜却金,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理由拒绝了下属的贿赂,杨震在晚年的政治斗争中失势,最终饮鸩而死。同理,杨震的身世也符合了“有功、烈于民”的标准,饮鸩而死亦可看作是中毒后面部发黑的原因,当然,杨震的人物形象更符合当下反腐倡廉的主旋律。
风靡沪上的“杨老爷附体热”
从上述民间传说来看,杨老爷生前有担任政府官员与精通医术的经历,这使得他在成神之后具有了管理阴界政务与治疗疾病的功效。流传在上海的传说中,杨老爷能够沟通阴阳两界,决定逝者的去向。松江地区有“烧回头香”的习俗,人死后亡魂会飞至杨老爷处报道,请杨老爷评判其生前的功过;而逝者家属需要在此时为杨老爷奉上香火,操办法事普度亡魂。在松江岳庙的杨老爷神像两侧,位列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皂衣衙役,杨老爷坐镇中央,发号施令。
包治百病亦是人们奉祀杨老爷的理由之一,患者们将自己过继给杨老爷作“干儿子”“干女儿”,从而获取治疗疾病的灵力。一部分灵力值爆表的干儿子干女儿们会成为杨老爷在人间的代言人,他们作为灵媒,在被杨老爷附体之后即可化身为神,解答信众们的种种疑问,又可以代其行医,为患者治病。这类被附体者通常被称为“师娘”“仙人”。
“师娘”治疗听力障碍
“师娘”的角色十分有趣,通灵一类的超自然现象总是能够吸引人们的眼球。政府作为管理者对这类近乎巫师的人群十分反感,知识分子们往往将这类行为斥为“迷信”,民间却对于附体一类的现象乐此不疲,由此也衍生出一幕幕闹剧。
光绪十九年,上海有川沙商人冯云庆,到江湾镇经商,因缺乏本钱,至当地庙宇中偷取神像的衣物倒卖。若干年后冯氏生意有成,一日在家中忽被杨老爷附体,开始胡言乱语:“俺乃杨老爷是也,尔于三载前落魄沪上,私取我物质钱十六千文,以此营生,今所愿已遂,不思还债,须向尔索取,”说完便口吐鲜血昏迷而死。原来是当时偷到了杨老爷身上,现在被附体讨债了。《申报》报道了这一离奇事件,当时的新闻工作者对附体之事显然是不以为然的,认为“此必巫觋一流人簧鼓其說耸人听闻,以为敛钱计耳”。
然而类似的事件却不断上演,被动的附体之外,主动追求附体的师娘们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民国八年,在上海十六铺、小东门到小南门一带,存在着若干号称“杨老爷”的师娘,在家中私设神坛为人治病,一时风靡,城厢内外的男女老幼,以及寓居烟花巷中的青楼女子纷纷前往烧香膜拜,门庭若市。后淞沪警察厅接黄浦区群众举报,以非法行医为由,将师娘们一网打尽。
民国十七年,金山区干巷镇的杨老爷庙被政府征用,改作乡镇局,或许是庙宇被抢占引起了杨老爷的不满,当地屡有师娘被杨老爷附体之后冲入乡镇局,坐在正堂中不愿离开,直至公安局出动警察。
民国十九年,浦东高行镇有兄弟四人为瓜分田产而争执不下,决定到庙中找杨老爷裁决,于是,四人至庙中,向一被杨老爷附体的师娘问询。裁定结果十分不公,利益分配过于偏袒大哥,于是其他三人纷纷鸣不平,这时,“杨老爷”忽然召唤出一班牛头马面皂隶衙役,对他们施以笞刑,三人遍体鳞伤皮开肉绽。此事惊动了当地警察局,第二日警察将“杨老爷”、“牛头马面”及“皂隶”一干人等纷纷拷去,才发现师娘是受了大哥家的贿赂才假装附体,做出不公判决,至于行刑的牛头马面之流,也是大哥请人假扮。
《申报》上的相关报道
无解的“淫祠”:从“杨老爷”到“昭天侯”
由此观之,劣迹斑斑的杨老爷实在是诸神中最不受政府喜爱的一类。历朝历代向来有敕封神灵、列入祀典的传统,比如关公,在北宋徽宗时被封为“忠惠公”,南宋高宗时被加封为“壮缪义勇武安王”,清顺治时又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在国家祭祀系统中的地位扶摇直上。杨老爷香火虽望,却一直未被国家敕封,这对于广大信众来说是很没面子的事情。民间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大家决定私自把杨老爷“封”为“昭天侯”,侯爵已是不低的爵位,至于“昭天”这一封号,则过于霸气侧漏了,显然不像是出于天子皇家之手,倒有些匪号的意味。
昭天侯杨老爷,没受到国家敕封,位于国家祭祀体系之外;非佛非道,不受有关部门的管理;还时常与民间的师娘们混在一起。以上种种,让历代地方政府十分头痛,将民间的杨老爷信仰视为“淫祠”,欲除之而后快。
青浦金泽镇有影响力最大的杨老爷庙之一,自乾隆年间起就香火兴旺,师娘聚集。嘉庆十八年,青浦县派一武举人管理金泽镇的治安,武举人上任之后雷厉风行地将庙宇查禁,对师娘们严刑伺候,当地的杨老爷信仰由此衰落,而在他离任之后,杨老爷的香火又复兴起来。
同治十一年,金泽镇杨老爷庙的香火太过旺盛,许多邻近州县的乡民常来进香,青浦县衙以“越境烧香,男女混杂”有安全隐患为由,又派人查封了庙宇,还将杨老爷的神像斩首示众。然而这并无太大作用,没过多久,新的杨老爷神像又被乡民立了起来,香火依旧。光绪三年,政府又派人将杨老爷庙里的神像烧毁,这一次看管庙宇的僧人也身受株连,被迫还俗。宣统二年,政府对屡禁不止的杨老爷信仰大为光火,松江府知府亲自出马,带着下属从松江老城一路杀到江浙沪三地交界的金泽镇,知府老爷亲自斧劈了杨老爷的神像,烧毁庙宇,逮捕了十余名师娘,《申报》特派了一名记者持续跟踪报道。不料,拆庙后的第二天,记者就看到“虽土木偶已毁,尚多有望空膜拜者”。
不仅政府对其毫无办法,作为传统宗教的佛道教也无法撼动杨老爷这一草根神灵在民间根深蒂固的地位。《论语》中讲,“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种古老观念至今仍存在于人们心中。对于杨老爷这种法力无边的神灵,百姓自然要诚心诚意地供着,其神像必须制作得和真人一般,关节可以活动;收集真人的头发做成须发;用金银铜铁做一副五脏六腑;祭拜时则要鸡鸭鱼肉,好烟好酒地伺候;还要定期帮老爷换上新的衣帽和被褥,不敢有丝毫怠慢。每到这时,管理庙宇的常年茹素的僧人,不得不面对着供桌上堆叠如山的猪头,却也毫无办法——毕竟得罪了广大群众,便是自断了香火来源。
杨老爷案前的烟酒
迎神赛会的民间逻辑
杨老爷这一类民间神灵之所以能够广受欢迎、长久不衰,一个重要原因恐怕是这类发源于草根的神灵比传统的佛道教神灵更“接地气”。老爷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佛,他一面倾听着人们的祈祷,为信众排忧解难;一面又“与民同乐”,与百姓们共享喜悦。迎神赛会便是一种神人共乐的方式,十里八乡的百姓汇聚在庙前,歌舞戏曲,酬谢神灵,在一路的爆竹声中抬着神像出巡一周,这是一场中国式的狂欢。
光绪四年,上海老西门一带的市民为杨老爷组织的迎神赛会“遍游租界,轿马纷纷”,中外人士共同驻足观看;光绪十二年,松江城内的杨老爷出巡的队伍中有“用大香炉重数十斤者,以铜钩刺臂肉中,悬之而行”的激烈举动,气氛狂热,夺人眼球;民国时期,浦东塘桥镇、洋泾镇,浦西龙华乡、江湾镇等地的杨老爷出巡亦十分隆重,除“彩旗、彩伞、丝竹、锣鼓、马队而外,有托香、托花盆及拜香、高跷、抬阁”等仪仗,也有“肉身灯、大臂锣”等引人注目的疯狂之举,每年都会吸引过万香客前往参礼膜拜。民国时期交通不便,汽车公司为方便大众参会观会,特意在迎神赛会期间增设开往江湾镇的公交专线。
“用大香炉重数十斤者,以铜钩刺臂肉中,悬之而行”、肉身灯、大臂锣
时过境迁,政府不再主持祭祀,也不再出于维护儒教祭祀体系的立场,将杨老爷之流斥为“淫祠”;现代社会民众法制意识增强,再难听闻“老爷”断案、“老爷”冲击政府办公室的闹剧;科学昌明,越来越多的人们在患病时选择求助于现代医学,而非问卜于师娘。唯有人神同乐的“老爷出巡”被保留至今,这种狂欢也是一种长久以来中国百姓质朴的生活方式。
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礼记》中记载了这段经典的师生对话,两千年前一场狂欢的“蜡”祭庆典中,孔子与学生子贡一同围观,子贡担心狂欢带来的危险,孔子却深知百姓在紧张工作之余,也需要通过狂欢来放松,他洞察到了在这种宗教性庆典中,民众广泛参与狂欢所带来的积极社会效应。所幸,今日我们还有机会亲自感受杨老爷出巡的盛会,通过回忆杨老爷与这座城市的渊源,我们可以理解“一张一弛”之道在民间是如何延续至今的。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民间信仰,上海,杨老爷,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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