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伦:中国人吃不要哲学的亏真的吃大了

张汝伦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2016-07-11 19:1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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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人:
张汝伦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主题:哲学与批判精神
时间:2016年7月2日
主办: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编者按】
“我们中国人吃不要哲学的亏真的吃大了”——2016复旦大学EMBA人文盛典上,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张汝伦以“哲学与批判精神”为题,透视了哲学的当代意义,并讲述了批判精神的自我塑造之道。
以下是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对张汝伦演讲内容的整理:
哲学的思维
人类的思维有两大类:一种和生理本能有关系,人在世界上最根本的生理本能是活下去和繁衍后代。这样一种思维方式我叫做实用性的思维方式,或者再形象一点——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在原始人之前的智人就已经有一些思维了,这和他们的本能有关系。比如,这里的果子吃完到哪儿摘?什么样的水可以喝,什么样的不能喝?什么样的动物可以作为自己的猎物,什么样的动物必须千方百计躲避袭击?这样一种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一直延续到今天——有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如何对应?如何把卫星送到天上?如何把导弹打到天上?如何解决上海的交通堵塞?如何解决人口的问题?这样一种思路非常有说服力,非常有效,立竿见影,所以人类会心悦诚服。很少有人说这样的思维方式,本身有没有它的短板、缺陷和局限?所以我们人类往往因为这样的一个常用的思维方式把另外的一种思维方式忘到九霄云外,或者干脆不要它,或者认为那个东西没有用,可是真正为我们人类所独有的是另外一种思维,这样的一种思维我叫做哲学的思维。
哲学的思维动物是没有的,是这个思维让我们有资格说我不是动物,我是人。这样的思维和生存没有关系,你一辈子不用它想问题,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你照样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解决很多你要解决的问题,至于解决得好不好是另外一说,反正能解决。
哲学的第一种思维:我们一般人活在世界上注意的就是眼前看到的具体事物,最容易观察到的是世界的特殊性,各种各样具体的事情。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看到固体、液体、气体,发生的时间上有过去发生、现在发生、将来将要发生,从事实上讲,虚构的、现实、想象等等。一般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就事论事,可是有一天人会突然想到这样的事件,不管是什么东西,物体、气体、液体,也不管古今中外、上下左右、过去现在未来,我们能不能在一个总体上把握它?世界、宇宙是什么?人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的人诞生了,因为这个跟他如何活下去、如何延续动物意义上的生命一点关系没有。他不去想世界是怎么回事儿,他照样可以活下去,照样可以过得很滋润。世界一言以蔽之,对他没有实际的作用。
可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这样的思想产生以后我们人类才能走得远,为什么?因为我们人类追究会发现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实际上是有联系的,当你把所有的事物本身应该有的联系切割掉的时候,你观察的事物表面上没有问题,但实际有问题,而最后你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会带来无穷的后患。
哲学的产生代表人真正的突破,我们人能够超出自己的动物性,整体上把握自己,把握这个事件,这个是不是伟大的、了不起的成就?而人本来要生存下去的本能的强烈程度和其他动物一样,为什么唯独这种动物能够超越自身?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们人以后发展,这样的超越性、这样的能力,人独有的能力绝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萎缩,绝对不能够退化,如果放弃了、萎缩了、退化了,人类没有前途,人类没有将来,人类会变成将来最可怕、危害最大的动物。
第二,我们人类还有哲学的第二种思维,打破砂锅问到底。有问题解决了就行,我不问这个东西为什么管用。哲学会问这个事件根本的根本,最后的最后到底是什么?比如生命是怎么来的?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还有整个经济、政治、人类一切的活动最后根本是什么?这些东西只有人会问,其它的动物是不会问的,这是哲学的一个飞跃,哲学的突破。
第三,人必须要学会反思,对自己的人生要有很多的反思,这也是只有人才有的一种能力。2500年前希腊的苏格拉底讲过一句话,“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我们人跟动物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我知道我得到了多少荣誉,我现在已经有了多少钱,我有多少头衔,还会问自己,我过得这个生活有意义吗?我去追求这些东西有意义吗?人生几十年到底怎么过才是对它很负责任了,才算是善待自己?这是我们人生中必然要问的。
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实际上不是一个批判的方式,别人怎么做我怎么做,我只是比别人做得好一点,批判的思维方式是说,对现有的一切都有怀疑的态度,你只有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你才能够真正地走上一个哲学的境界,你才能够从一个所谓的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上升到一个批判的反思的哲学。
养成批判方式
第一:批判概念,我们中国人对概念不敏感,很多人包括哲学系很多老师会误解,概念是普遍名词。不对,普遍名词是说一类事物,苹果我们抽象出来给它起个名字叫“苹果”,是一类名词。概念是对事物的概念,我举个例子:我问大家如果我们没有三角形的概念,我现在叫大家找三角形找得到吗?找不到,它是我们人对事物的规定。世界是什么样的,是概念来规定的。我们因为一些哲学课,认为很多事情是人从事实当中总结出来的。世界上第一张桌子哪里来的?我问了很多人,研究生毕业的人说那是我们从事物当中总结出来的,问题是世界上第一张桌子,没有桌子你怎么总结出来桌子这个概念来?毫无疑问先有概念,然后才有这个事件。
还有一个比如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样的俗语,人在自然科学上对于2+2等于4没有分析,可是对于一件东西美不美是主观的,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每一种看法都合理。真是这样吗?我们设想两个人都是古瓷的爱好者,看到一个宋代的陶瓶,美还是不美?如果有分歧,好像讲的是个人主观的意见,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共同点?当然是有的,人与人意见发生分歧是建立在我们对这个讨论的事情共同的理解上,如果张三和李四对美没有一个基本的理解,就没有必要争论,因为争论的不是一件事情,正因为张三和李四在这个美的概念上有基本相似的理解,他们才能够对一个具体的事物发生是美还是不美的分析。所以一句话:我们对这个世界是有概念规定的,因此真正的彻底的思想,一个批判的思想必须批判我们的概念。
我们现在谈教育,那种思维在我看来全部是没有用的。中国的教育,问题在于大学行政化、招生制度不合理、考试制度、满堂灌?都不是,首先对我们今天流行的教育概念是什么进行一个批判,你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能够有深刻地反思,那才会真正有一个突破性的新想法出来,否则一点用都没有,这是一个概念的批判。
第二:对事先未经验明的证明进行批判。我们讲的任何的立场都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不一定说出来,比如我们现在讲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学区房十几万一平方米,很多人买了。它有一个前提,决定孩子将来一生事业成败的是小学教育或者是幼儿园教育。有一个耶鲁大学的管院的教授批判中国管院的课程设置,他认为管理是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打交道的对象首先是人,然后是制度,因此他说美国一流大学的管院四年不上我们上的人力资源、职场心理调节,而上哲学课、文学史、思想史、上心理学,为什么?你要懂得什么是人,人都不懂你怎么来管理?这就是说在根本的基础上下功夫。所以哲学是退后一步想,但是这个是为了让你有根本的突破和飞跃。
第三:要批判常识,常识不能万岁,为什么?因为常识有两个特点,第一有时间性,曹雪芹那个时候的常识现在看是匪夷所思,我爸爸妈妈那个年代的人说的常识对于现在的80、90后来说是那样吗?第二常识有地域性,沙特阿拉伯一个男人可以去娶6个女孩子但是在中国不行。而且常识说白了是流行意见,不能因为大家都这么想,就把它和真理划等号,这是完全两个概念,越是常识越可疑,不怀疑常识人类没有办法前进。
第四:怀疑也是哲学的一个基本的要求。北宋儒学家张载说过一句话,“于无疑处有疑”,如果不能怀疑你就根本没有办法有一个真正的突破,尤其是现在这个世界上乱七八糟的思想太多了。
我们中国人吃不要哲学的亏真的吃大了,这个民族倘若还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国,首先是精神的大、文化的大、人的素质的大。所以一定要有哲学,而现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伪哲学、假哲学充斥整个社会,还有干脆不学哲学,哲学在全世界都处于相当困难的境地。人类如果想前进,这是人跟动物不一样的地方,人会对自己不满,我们如果还真对自己不满,如果还想更进一步,只有拥抱哲学,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本文根据主办方提供的速记整理,未经主讲人审订,个别表达根据上下文做了删减和调整)
责任编辑:张茹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张汝伦,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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