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鲁鸣和他的国家任务:中国篮球不缺钱,不缺人,缺练!

徐梅/南方人物周刊 编辑/张雄

2016-08-07 08:2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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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举国体制”迄今仍然是中国军团称雄奥运赛场的制度性保障,每逢4年一届的奥运会临到,中国体育人便进入“体育大年”的紧张状态,国家队长时间的集中训练是中国运动员夺金争胜的法宝。
中国女子排球队、中国乒乓球队、中国体操队、中国拳击队、中国男篮等多个项目都已经成立国家集训队,封闭集训是运动队隔绝干扰、强化训练的重要手段。
当下,一支国家运动队如何训练?备战手段有哪些演变进化?教练员如何在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凝聚年轻一代的国家意识?万物互联的今天,集训还能够“封闭”吗?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中国男篮集训地,备受关注的宫鲁鸣主教练迄今还没有拿到他应得的教练员津贴,“以每月7000块的薪水管理着一群百万富翁和千万富翁”。
推开宁波北仑训练馆那扇厚重的大门,一个竞技的世界向我们打开,中国篮球作为中国体育赛事改革的先行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变化中的体育世界的样本——
市场经济与举国体制、职业运动与奥运锦标在此间快速轮转,攻防转换。

(本文系《南方人物周刊》授澎湃新闻刊载,部分措辞有修改 ID:peopleweekly)
2016年5月4日,云南昆明,参加集训的中国男篮的部分队员合影。左起:刘晓宇、赵岩昊、李根、可兰白克·马坎、李晓旭、李慕豪、周鹏、邹雨宸、常林、翟晓川、丁彦雨航、睢冉、方硕。
绵密的雨下了整整一天,用一种温柔却坚定的态度把北仑体育宾馆隔离于世。
北仑训练基地距离宁波机场将近一小时车程,宁波飞北京则需要两个小时,运动队从北京跋涉到此,至少需要花费一个大半天儿。
但只要住进体育宾馆,领队、教练们就会大松一口气——训练馆在酒店一楼,队伍住在二楼,餐厅就设在二楼顶头,训练、吃饭、休息的三点一线被压缩到最短。
这里是国家体育总局认定的综合性训练基地,具备接待多个运动项目国字号运动队的资质,这样的综合性训练基地全国仅有15个。
“你看今天这雨下的……(不过)我们连鞋都不用打湿。”柴文胜是中国男篮领队,安排球员的吃住行是他的工作。2015年中国男篮先后在此三次封闭训练,当年10月3日,他们在长沙举行的亚洲篮球锦标赛上九战全胜,高举冠军奖杯,并获得里约奥运会入场券。
5月28日至6月2日,中国男篮再次集结于此,完成出征巴西里约热内卢奥运会前最后一次封闭集训。
宫鲁鸣能带领男篮创造奇迹吗?
“给我精神点儿”
酒店餐厅的电视锁定在央视五套,这一天的早间新闻分别是汤尤杯中国队惨败、中国女篮热身赛保持连胜、中国男排出征日本苦争奥运会入场券……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两个月后的里约。
层叠的绿树,绵密的雨幕,分隔出一个竞技的世界。隔着训练馆的门就能听到“咚咚咚咚”的皮球撞击木地板的声音,还有战术教练亚尼斯的吼声。
“这儿死人了吗?这么沉闷!一个个给我精神点儿!”
“越打越乱,乱得像马戏团!”
“你们少糊弄我,手要举起来,张开!小拇指冲着天,胳膊是你的盾牌,要给对手压迫感!”
“少互相抱怨,那不是中国队的风格,韩国队、伊朗队才这么干!诚实一点儿!做动作时尽自己全力!你们是战士,代表中国!”
战术外教亚尼斯来自奥运圣火采集地希腊,曾在欧洲俱乐部执教。他原本是前任洋帅扬纳基斯的助手,扬纳基斯带队半年就与中国篮协不欢而散。2014年宫鲁鸣教练接手时,留用了亚尼斯。
宫鲁鸣做队员时曾跟扬纳基斯领军的希腊队交手。“对过阵”是运动员间特殊的交情,多年后再见分外亲切。扬纳基斯带队时,宫鲁鸣去队里看看训练,有时也会请他和助手一起出去吃顿希腊海鲜饭。
“我观察过亚尼斯带训练,他很专业,学院派,技战术上研究很深,对欧洲篮球动向也非常熟!欧洲无弱旅,他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宫鲁鸣说。
2016年5月20日,中国男篮在宁波北仑训练基地进行备战训练,助理教练亚尼斯 (中) 指导队员李根 (右) 与丁彦雨航。
体能教练王卫星与宫鲁鸣相识时,俩人都还是小伙子。他赞叹老朋友持续更新的强大学习能力,“现在的竞争是全方位的,想当好主教练,必须具备包容性思维和开放性意识!宫指导会看人,会用人!他也有心胸,战术、体能、技术,他搭好班子就放手让专业人才去发挥,自己统筹全局!”
王卫星曾留学德国学了8年训练。他三十多岁就做了北京体育大学教授,精研体能训练和运动恢复。宫鲁鸣接手男篮时,他是国足的体能总教练,“他需要我,那我就来帮他!”王卫星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博士生站到了篮球场边。
下午的体能训练4点开始,王教授和学生提前半小时到场地去做准备。
球员们此时还在楼上午睡。上午3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后,绵长的午休能给予身心必要的舒缓。午休是他们从小到大规律作息的一部分,易建联去NBA打球时,愕然发现黑人球员居然没有午休的习惯,“他们习惯在比赛前出去走走。”
没有皮球撞击、球鞋摩擦地板,也听不到亚尼斯的怒吼,球馆里难得空旷静谧。
王教授仔细看过一遍训练计划,神情严肃,“每次体能训练都是在触摸‘极限’,要最大限度地刺激到锻炼到他们的肌肉,又要确保不出现意外和伤病!”
2016年6月23日,意大利特雷维索,中国男篮体能教练王卫星指导队员训练备战。
外聘的数据分析师王欣毅走过来找王教授。每天他都会把通过传感装置监测到的运动数据进行比对分析,并制作一份详实的分析报告提供给体能小组和医疗小组。这份报告也会发送到教练组的微信群里。
运动员的运动负荷、体能状态、肌体恢复从过去模糊的“感觉”变成了清晰的图表,柱状图和曲线图里凝固着场上的每一次跳投、变向、急停。
传感装置放在一个黑色的小背心里,球员训练时套在运动背心外面。NBA多支强队都有类似装备,中国男篮从今年的海埂集训时新增了这个高科技备战装备。
“新东西越来越多,好多仪器都叫不上名字。”助理教练李楠是著名的前国手,以三分线外手感火热著称,是CBA(中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第一个射中1000个三分球的神投手。从1996年到2012年,他连续参加了5届奥运会。
“现在的训练和恢复都更加科学了,队伍构成也更加复杂,教练组、体能组、科研组,所有人加起来比队员还要多!”退役6年的李楠有些羡慕这些年轻队员,“我们那时候如果有这么好的条件,我可能还可以少些伤病,多打两年。”他先后做过5次手术,对于职业运动员而言,成就与伤病总是成正比的。
亚尼斯和技术助理一起商量第二天要给球员观看的比赛录像,“看委内瑞拉的,15分钟,你们挑一下!”宫鲁鸣教练这一句话,意味着技术组这个晚上又有得忙了,他们要精选素材,挑出委内瑞拉队代表性的战术配合,剪辑成15分钟短片。
2003年6月,宫鲁鸣作为中国女篮主教练,在非典期间率领中国女篮到哈尔滨训练。他与女篮队员参观毛泽东视察黑龙江纪念馆并题辞留念。
“我们是要押上职业声誉的”
下午的训练有时会持续到将近7点,队员们抱怨集训太苦。
后卫郭艾伦坐在凳子上休息,脸上、身上的汗洇湿了一片地。他指着地上招呼宫鲁鸣:“宫导,你看!”
宫鲁鸣微微一笑,也不回话,剥根香蕉,挟着训练笔记本上楼了。队员们要做完训练课后的恢复、放松,才能回房间洗澡吃饭。
宫鲁鸣的晚餐就是两根香蕉,“减肥!”
队员和助手们回房间之前,整个二楼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泡工夫茶,这应该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训练场上,无论是亚尼斯在叽哩哇啦地讲战术,还是王卫星教授柔声鼓励小伙子们再做一组拉伸,他永远站在一旁,一分钟也不坐下。
工夫茶和一点点将军肚都是“坐办公室”的副产品。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女篮被新西兰阻挡在八强之外,姑娘们在休息室抱头痛哭,宫鲁鸣黯然下课,离开教练岗位去“坐办公室”。
他是国家体育总局篮球运动管理中心在编干部,这个身份也导致他重执教鞭时拿不到每月15万的主教练津贴,“这次总局领导说了,队伍还得你来带,账我们都认,你先带队吧,我们回头再解决……”
他一边说话,一边沏茶,手法娴熟,神情温和,超然的神情和语气总感觉像是说别人的事情。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平静?”
他把给郭艾伦的那个微笑表情给了我,“着什么急呢?都是早就经历过的,成功也成功过,失败也失败过!”
1米72的宫鲁鸣能打进国家队是个传奇,而他做教练员的履历一度像教科书一样完美。一进入专业队,他就被当作教练员后备人才培养,边打球边念南京体院的大专。
退役后,他作为国家队助理教练辅佐名帅蒋兴权,三夺亚锦赛冠军,1994年中国男篮世锦赛首次闯入前八。1995年他担任中国男篮主教练时才38岁,是名副其实的“少帅”。次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他率队闯入前八,这也是中国男篮迄今为止的最佳奥运战绩。
1999年中国女篮在亚锦赛上一路惨败,连悉尼奥运会入场券都没有拿到。宫鲁鸣临危受命,不到两年时间就把队伍从历史最低谷拉回亚洲第一。
“很顺!” 刚用热茶洗过的小茶杯散发出普洱的陈香,他示意我闻一下,这气味里仿佛有当年意气风发的回甘。
中国女篮兵败雅典是他平顺执教生涯的一个急转弯,所有的人都在猜测他的去留。而他说自己渴望留下来,因为不想做逃兵。在等待“宣判”的日子里,他每天都驱车赶到天坛运动员公寓,坐在电脑前面,写总结、作计划。他说如果再给四年,他一定珍惜。   
2004年12月29日,新的教练班子成立,他还是主帅。没有人料到,两个多月后,篮管中心突然宣布宫鲁鸣解职,澳大利亚人汤姆·马赫成为中国女篮的新帅。
记者们给他打电话问为什么。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等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对自己的下课,他和记者们一样感到突兀惊愕。留任时为了刺激自己,他收起曼谷亚锦赛、釜山亚运会、日本亚锦赛等所有比赛的胜利留影,“我把墙壁都空出来了,一切都重新开始。”
我翻找当年的新闻,看到那时候篮管中心的新闻稿,“雅典奥运会后,篮球界对中国女篮进行全面总结,总结会上给中国女篮教练组提出了亟待解决的问题。但在女篮集中后的两个月,我们发现,宫鲁鸣对奥运会失利的认识存在欠缺,在和国际接轨、顺利完成2008年奥运会任务方面有差距。”   
“有机会时好好干,没机会时好好看。”热茶氤氲,窗外雨声越发紧密,他端起头泡茶,赞赏这茶汤色好。
2014年接手中国男篮时,他已经10年没有带队了,哈里斯、尤纳斯、邓华德、扬纳基斯,10年间洋帅们走马换将,去了又来,他都在一旁“好好看”。团队协作、细致分工、信息技术不断升级,洋帅们给中国篮球植入了一个越来越整全的配置。
“我带女篮打雅典奥运会时都完全没有‘技术人员’这个概念,那个时候也分析对手,但是非常笼统、极度不精确。后来才意识到我们太封闭,科技的作用太大了,一个NBA球队的技术组就至少7个人,所有比赛录像都细分到帧,对手每个战术都拆分为超链接提供给教练组,一目了然!”
2016年5月26日,中国男篮训练备战,主教练宫鲁鸣指导邹雨宸。
年轻的时候做助理教练,他反应敏捷,一场比赛可以同时给两个队做技术统计,“都是自己心算,算得非常快。一天训练结束,回到房间就可以把统计数据给主教练。”
这种统计跟技术团队建立在大数据上的分析能比吗?
他笑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我们的战术分析、技术分析全部都可视化、数字化了。”
技术手段之外,他也观察洋帅们的个人风格、带队能力,“没觉得比我强哪儿去!”
看得越久,他心越定。
他默默完成了自己篮球认知的系统升级,“我对自己带队很有信心,可是有劲儿使不出来。”
“洋帅签的是经济合同,把全国最好的人集中到一块儿,能打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拿钱走人!我们是要押上政治生命、职业声誉的,培养一批(队员),还要储备一批!”
姚明退役后洋帅、土帅交替换手,中国男篮一路下行,有人劝他出山,参加竞聘。“我跟谁竞去啊!觉得我行就让我带!”他说。
2013年中国男篮在马尼拉亚锦赛上仅列第五,创下38年来最差战绩,队伍终于交到了他手里。
2016年7月24日,美国洛杉矶,2016男篮热身赛,中国男篮对美国男篮。易建联突破上篮。
2米大个子怎么塞进经济舱
宫鲁鸣的房门一直开着,“坐办公室是8小时工作,带队全天无休。”球队现在都是主教练负责制,主教练白天管球,晚上管人,“挣一百万的钱,操一千万的心。” CBA一位俱乐部主教练这样说。
晚饭之后,领队、科研组、外教陆续找他。工夫茶一口喝下去,就开始说事儿。
队里一个治疗仪坏了,换一个要一万多块,“按照报销规定,我们需要先打报告,层层报批,”领队柴文胜估算了下批复流程,直皱眉头,“等批下来,集训早结束了!”
“那不行啊!队里恢复、治疗,一天都离不了,你想想办法,先让仪器到位!”
领队像一休小师傅一样,常常需要在严格的报销规定和层出不穷的现实需要中间找平衡、“想办法”。
按照合同,外教亚尼斯每年可以报销一次家人探亲的机票,但必须通过国家体育总局指定的一家代理机构出票。“去年他着急过来,也没问我们,腾就自己订了票,八千多美金一直没法儿报销,他不了解咱们这些规定,又气又急,后来我们也是想办法给他解决了。”宫鲁鸣说。
2米多的大个子球员坐飞机,“经济舱都塞不进去,好容易塞进去了,腿都伸不开,下飞机,怎么打球啊!”这是队里多年来一个老大难问题。
“报销规定越来越严,反腐没错,管住领导也是对的,可咱们球员这个情况特殊啊!”每次报销,队里都跟财务反复解释,财务也没办法,“不只你们困难,柔道队大级别运动员,人家也只能往经济舱里挤啊!”
去年亚锦赛备战时,中国男篮赴欧洲拉练,易建联、刘炜等几个老队员自己掏钱升舱,领队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也不敢包揽,“联程机票,一个人升舱2万多块,好几个人十几万出去了,这么多钱不好‘想办法’!”
回来后,他跟宫鲁鸣商量,以“人性化带队”为由,正式向中心和总局打报告,“中心报到总局,总局报到财政部,审批后总算给了新政策,2米05以上的运动员可以坐公务舱了!”体重130公斤以上的运动员也受益于此项政策,出国比赛不必再卡在经济舱的小座位里了。
“宫指导为队员考虑,为大家考虑,我们总是一起‘想办法’,”柴文胜盼望着篮球也能像足球那样进行体制改革,“管办分离,我们就能像个生产单位一样,正常合理地使用经费,推进工作。宫导也能拿到自己的钱了!”
“有钱是好事!钱太多,来得太快,也不见得好,弄不好人被钱压坏了!”说话聊天,“想办法”,这些都不耽误宫鲁鸣给大家续茶,“这茶厚,喝一晚上都喝不完!”
15万一个月的主教练津贴他从来没拿到过,工资卡里每个月还是七千多块的死工资,而随着球员自由市场逐步放开,国内职业篮球运动员薪资一路上扬。他所统帅的这届国家队,“个个都是百万富翁”。
“一个联赛只有以提升球员价值为核心,才会吸引人才,形成正向循环。”易建联说。2004年他第一次入选国家队奥运阵容,如今已经是队里的大哥,“薪资上涨不是问题,房价不也十年翻了十倍吗?职业球员知道自己到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就行!”
他是队里公认的职业意识最强的一个,体能教练王卫星教授一训练就爱夸他,“阿联做得太棒了!”“漂——亮!”
“他刚归队,体能上自己特别知道加紧恢复,都不用我说练什么,他已经有自己的一套了。全队一起练的时候,他带头做,效率特别高,每次都能多练一个项目!下午训练,他常常比其他人早到,自己先热身,投篮!”
“都像阿联这样就省心了!”领队柴文胜感叹CBA球员钱来得太快,不少人的职业意识还没跟上,“我们前段海埂集训,头两个星期没干别的,就是让他们减肥!联赛一停,很多队员训练、体能都停了。”
现在的队员朋友多,应酬多,领队不止一次跟队员们念叨,“管住嘴!实在要应酬,去个好点儿的地儿,今年奥运年反兴奋剂压力很大,克伦特罗就是瘦肉精!别图一时痛快跑去撸个串儿,查出兴奋剂,职业生涯就葬送了!”
男篮计划6月2日回北京,中国女排紧跟着到北仑封训,“女排有夺冠希望,比我们还紧张,她们队里的肉食全部都通过总局训练局直接采购!”
队里曾经想要易建联跟年轻队员们分享一下,讲讲职业球员的自我管理,阿联觉得这没什么可多说的, “运动员本来就是一个比较短的职业,想打得久一点,就要好好管理自己的身体和状态。”
易建联现在是球员,也是投资人和创业者。“多些尝试是对自己的丰富,但我的根本还是一个运动员,其他一切都建立在把球打好的前提之上。”
里约奥运会将是他第四次参加奥运比赛,“每一次奥运都特别难忘,2004年是第一次参加,2008年是在北京,2012年我做了中国代表团的旗手。这一回,老队员都退了,我带着一帮年轻人去打,充满期待,希望能和年轻队员一起放开打!”
“越打到后来越珍惜,”李楠非常理解易建联的感受,“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时间多的是,机会也多的是,我一开始对奥运的认识也没那么深。后来是外教带队,受他们影响才觉得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参与感是那么不同。”
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时,李楠连开幕式都没去参加。“不就是一个入场式吗?走来走去的多折腾啊,早点儿休息打好比赛才是正事儿!”
李楠的淡定令亚尼斯不可思议,“我做梦都想着奥运会开幕式,一想到8月能够和你们一起走在其中,就特别激动!”
他曾在欧洲多家俱乐部执教,参与国家队的奥运备战却是第一次,“职业球员可以赢得各种奖杯,获得不同等级联赛的冠军,甚至是NBA总冠军戒指,但是能够有幸参加奥运会的很少。”
他的嗓子早就喊得沙哑了,没事儿就找队医要几颗金嗓子喉宝,训练时他脾气不好,但是由心而发的激情话语常常让队员们情不自禁地鼓掌。
“每天醒来,你的决心,你的能力,你渴望成功、想要变得更强大的欲望都应该立在那里!不要让任何其他的外在的东西干扰你,想要成为更好的运动员,你就要每天跟你自己,跟所有想要你分心的一切,去斗争!”
“Tea!”他在宫鲁鸣门口探了探身,做一个端杯喝茶的动作,却并不进来,转身回自己房间了。下午我问过他,是否适应中国式的封闭集训,他说长期离开家人,有时会有很深的孤独感,“但篮球是我热爱的事情,我做着我特别想做的工作,我感觉到我是得到恩赐的,有机会能够在高水平的层次上做教练,非常的感恩,这种动力就打败了其他的事情。”
中国男篮主教练宫鲁鸣 (右)、助理教练胡雪峰 (中)、助理教练李楠。
场下没交流可不成
快9点了,茶一直没停。水就放在沙发边上,宫鲁鸣欠身添了好几次水。
门一直开着,人进进出出。
没有一个运动员进来。
楼道里除了宫鲁鸣房间门开着,其他房间全都大门紧闭。“现在队里跟以前不一样,一个小孩抱着手机,自己就能在房间闷一天。”李楠笑起来,举起自己手里的手机,“咱们不也是吗?”
宫鲁鸣提起刚烧开的水壶,微微叹一口气,“是跟过去不一样了,过去教练和队员同吃同住。”想一下,似乎现在也还是同吃同住,“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没那么近了!”
他当队员的时候,全队只有一台电视机,“大家挤在一块儿,就那么几个台,还常常为看什么争……”南京的夏天,屋里坐不住人,教练搬张桌子到院子里,放壶茶水,“大家都拎着凳子去乘凉,听教练侃球,‘哎呀,当年啊,那场球是这么那么打的……’”
李楠印象里,他那会儿国家队集训时也是四门大开的,“通讯基本靠吼,生怕一个人被拉下了,没事就一块儿打扑克。那会儿没网络没微信,电话费还很贵,谁也不能老抱着电话聊。”
训练不许带手机,吃饭不许带手机,是队里少有的几项硬性规定之一,宫鲁鸣说这项规定始于去年全队去欧洲拉练,“吃饭时还抱着手机吭哧吭哧跟那儿摁,一桌人谁也不跟谁说话……”
“篮球是集体运动,彼此之间需要更多联系,吃饭时抱着手机,回到房间又各人对着各人的手机,场下没任何交流,这不成!”
“我其实很少管他们,男孩子管那么紧没必要,你也管不了!”队里规定集训时不能出楼,有特殊事情外出必须请假,“他们肯定有出去的,没跟我请假,我也不管,不影响休息、不耽误训练就行!我跟他们说了,出门别惹事儿,在队里我管你们,出了门社会管你们。”
“做什么都需要一个好心情!”宫鲁鸣打开一包坚果,当作茶点。“竞技体育挑战极限,没有捷径,但是好心情可以增加人的创造性!”
有记者打来电话采访他集训情况,问周琦何时归队。周琦身高2米17,是中国男篮的希望之星,4月份他宣布参加2016NBA选秀,并赴美参加一系列特训、联合试训及多支NBA球队的单独试训。
他原定5月20日归队,后又延迟到25日,“选秀对他是大事,有机会就应该让他去争取!迟一天早一天回来,都不是问题,心情好,回来练得更好!”
自宫鲁鸣接手以来,中国男篮每年集训将近5个月,今年CBA联赛结束后,国家队队员休息了两周,便又匆匆集结。4月和5月在国内集中训练,6月下旬出访欧洲,7月有一系列热身赛,之后飞往美洲赛练结合,8月初入驻里约。
里约奥运会中国男篮小组赛首轮便对阵美国。2015年8月,美国篮协在拉斯维加斯的训练营只有3天,截至目前也只公布了30人大名单和奥运前5场热身赛赛程。7月份NBA赛季结束之后,美国队才会有短暂集结合练。
每逢奥运年,CBA都会调整赛程,为国家队集中训练和热身让路。而NBA只有劳资纠纷才会影响联盟赛程安排,为国家队出战也完全依据球员个人意愿。
2016年7月5日,北京,姚明 (左)、易建联 (右) 出席王治郅退役仪式。
为国效力应该成为自愿吗
集训要不要这么长,训练要不要这么苦?为国效力应该成为自愿吗?
茶越来越淡,我们的讨论却越来尖锐。宫鲁鸣的立场开放却又务实,“一切都在变化,但必须经历每一个具体的阶段!”
职业篮球运动员被纳入奥运竞技序列之前,亚洲锦标赛、世界锦标赛是中国男篮的竞技标杆。直到1989年4月,国际奥委会才决定对NBA敞开大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美国队选派11名NBA职业球员与1名大学生球员参战,不出意料地横扫篮球赛场,场均117.3分,场均净胜对手43.8分,“梦之队”由此而来。
1994年中国篮球赛事改革启动,1994-1995的八强赛便是CBA职业联赛的雏形。通过市场力量的参与,促进篮球项目发展,提高水平、培养人才,终极目的仍然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举国体制下的“奥运争光计划”。
职业联赛打破了锦标主义的封闭,提升了球员的个人价值,运动员个人意识的崛起,俱乐部对自身权益的主张,使得奥运锦标的笼头似乎已经有些套不住职业化这匹烈马。
中国足协明文规定,俱乐部若无故强行阻止自己球员参加国字号队伍集训、比赛,在相关的国字号队伍集训、比赛期间,被阻止的球员不得参加该俱乐部的任何比赛。
2004年,中国男篮国家青年队征召奥神俱乐部年轻球员孙悦,却迟迟不见孙悦前来报到。中国篮协先后4次给奥神俱乐部发函,但都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奥神收到CBA史上最重的一张罚单,中国篮协取消了奥神俱乐部下一赛季所有球员注册资格,此事直接导致奥神俱乐部退出CBA发展轨道。
宫鲁鸣接掌中国男篮之初就主张,国家队选拔不看资历看意愿,“那一批老队员已经打了十年了,如果不能调动自己,失去了热情和激情,没有办法去跟自己对抗,跟对手竞争!”
他鼓励球员有更高的职业追求,带女篮时他放隋菲菲、苗立杰两大主力去美国打WCBA,“我不放她们,她们走不了。想出去没问题,国家需要时回来就好!”
“职业化跟国家队不冲突,主教练能为队员着想,这个事情就会处理好。代表国家队对球员价值有巨大的提升作用。”
领队柴文胜特别提到北京热身赛的一个细节,“李根因为从北京转会到新疆,球迷想不通,觉得他见利忘义,联赛他一上场北京球迷就嘘他,这次代表国家队重回五棵松篮球馆,开始也有嘘声。进了几个球之后,球迷就开始给他鼓掌了!”
宣布退出本届美国国家队的保罗鼓励后辈竞争入围,“我们打凯尔特人,波士顿的球迷会嘘我们。洛杉矶的球迷会猛烈嘘凯尔特人,而关于美国男篮,我始终记得的是,无论在哪里,每个人都会为我们欢呼。 ”
2015年10月3日,中国男篮在亚锦赛上以78比67击败菲律宾男篮获得冠军。
没人想做苦行僧
1995-1996年,CBA第一次推出跨年度主客场赛事,20年来,大多数俱乐部已经完成了从专业运动队到职业俱乐部的管理转变,禁欲式的封闭管理也渐渐被走训制取代。
宫鲁鸣搭建的这支国家队相对年轻,但成家的也有好几个。有球员妻子即将临产,宫鲁鸣和领队柴文胜商量,“他家里定好剖腹产日期了,就让他回家去一趟。”
柴文胜的儿子今年高考,平常他跟队,孩子都是妈妈管,“高考这两天,我必须得回去看看。”
“我们不仅是运动员、教练,我们也是家里的一个成员,对家人负有责任。”李楠说。他妻子戴珉也是非常出色的运动员,为了照顾家庭,孩子一出生,她就做了全职妈妈。“一步步来吧,年轻球员如果从小就习惯了自我管理,也许将来我们的国家队也不用封训了,也能跟美国一样,在家庭和工作中有一个平衡。”
茶盘边有几滴水,宫鲁鸣低着头细细擦干,“没有人想要做苦行僧!”
他抬头定睛看着我,“我们也想要有一个更轻松的备战模式,这些说起来都很容易,很美好,但是需要基础。”
“不要把中国篮球跟美国简单对比,”他放下毛巾,一直平稳的声线向上扬起,“我们的职业化跟人家不是一个水准,媒体天天报道科比逛夜店,乔丹打高尔夫,抽雪茄……他们怎么练的怎么没人写!科比每天4点钟起床去训练,咱们的球员有几个做得到?走训制好不好,当然好,关键是你得达到人家那个训练强度和质量。”
“中国篮球不缺钱,不缺人,缺练!”一直温和平静的他忽然言辞铿锵,“竞技体育的本质就是争胜,要赢!奥运会比什么?是极限!人类体能的极限!”
他带队向来以训练辛苦、运动量大著称,江湖人称“宫大量”,胡卫东、王治郅等老国手都曾对媒体“追忆”过当年在他手下所吃的苦头,胡卫东说他是铁腕治军,“六亲不认”。
王治郅则对那时候的体能训练印象深刻,“宫指导带队非常严厉,训练量大。那时候让我们做下蹲,(负重)60公斤要蹲100次,练完腿都木了。”
接手中国男篮时,他提出了“阶段时间内万次投篮”的要求,要求利用队员在海埂和成都两次集训期间,用训练前后的零散时间和休息时间,完成累计10000次投篮命中练习。球员自己计数,自我管理,他只有一个要求——“诚实!”
“如果我们平时就练得很好,训练质量很高,‘篮球智商’得到了充分的开发,我们当然就没有必要非要通过封闭集训来解决问题,可现状不是这样,只能通过高密度、高强度的集中训练,挖掘、激发、超越自身的极限,竭力提升我们的水平。”
他把最后一点茶斟到杯里,“现在一说‘三从(从严从难从实战出发)一大(大运动量)’就有人笑得意味深长,好像这个跟科学训练有冲突,其实这是几代体育人通过实践得出的科学结论,我们做所有的革新,用所有的技术手段,目的就是让三从一大可以有效地持续进行!这就是竞技的奥秘!”
“宫指导,你来这儿这么多天,出过这楼吗?”临走时我问他。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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