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人工繁殖实为野外捕捉,浪漫经济却是萤火虫“七夕劫”

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石毅 章婧

2016-08-09 18:0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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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城市一系列的萤火虫观赏活动的进行,越来越多的野生萤火虫被捕捉;由于捕捉的成本低,萤火虫在江西宁都越来越少。 编辑 龙景 (02:52)
夏末,雄性成年萤火虫在温润的稻田间飞过,远处的微光闪烁,吸引着它们回应、靠近,可是突然间,白色的网兜从天而降将它们困住。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被装在塑料瓶里,被送上开往城市的长途车。
春夏两季,在江西省南部宁都县的山村,大规模的野外捕捉几乎每晚都在发生。在这个贸易链上,那些收购萤火虫的中间人被人称作“虫头”,他们成为连接城市的消费者和乡间的捕萤者中重要的一环。
七夕的临近,带动了萤火虫交易市场升温,随着“虫头”订单的增加,一只虫子的收购价也从一月前的5角上涨到7角,更多人加入到“捕萤大军”。
40岁出头的李岳(化名)是宁都县大沽乡的农用车司机。到了晚上,他换上雨靴,骑着摩托车和妻子一块儿到田间为“虫头”捕捉萤火虫。
“一般出门前都给‘虫头’打个电话,没有订单他们不收,我们就不抓了。”他说。
一条溪水流经大沽乡外,月光和星光洒在山谷里,偶尔有萤火虫飞过,用蓝绿色的微光,点亮了乡间平凡的景色。
李岳在一块稻田边停下来,打开摩托车的车灯,灯头一闪一闪,十几分钟后,便有萤火虫扑来,他只要守着,便能用一张挂在长竹竿上的网具,轻易的抓住他们。
“我们不像别人,骑着车跑到好远去抓,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我们就在近一点的地方,抓几个小时就回去了。”李岳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眼前飞近的虫子。据他说,抓得多的人,一晚上能捕到一千多只,像他这样不费劲的,多的时候也能网住上百只。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宁都县。当地村民在大沽乡捕捉萤火虫。被捉到的萤火虫将集中销往上海、杭州、武汉、南京等地。每次根据主办方的活动规模及要求,需要放飞10万只甚至更多。 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图
根据华中农业大学植物科学技术学院副教授付新华的研究,闪烁的摩托车车灯正是模拟了雌性萤火虫的发光信号,吸引了在空中寻找伴侣的雄萤。
在大沽乡,捕捉萤火虫成了当地许多人的一项副业。澎湃新闻探访时,一个山谷里每隔着几百米就有一户在捕萤。大沽所在的宁都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宁都政府201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表明,当地农民的人均一年可支配收入不足万元。但经济的滞后,保留下了森林和湿地,大量耕种的水稻,再加之湿润的气候,使宁都成为萤火虫的理想居所。
距离大沽不远的村庄阳霁,由于“虫头”的到来,不少家庭也加入了捕萤队伍。62岁的村民胡技宏说,他抓了三年,今年因为眼睛不好才停止。去年在6-9月间捕萤赚了约一万元,几乎是他一年种地收入的两倍。
对于昆虫学家来说,萤火虫是生态环境中重要的指示物种,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往往意味着青山绿水,而萤火虫的大量减少甚至灭绝,则是环境恶化的开端。
城市的扩张吞噬了原本的林地和草地,千家万户的灯光扰乱了萤火虫的繁衍,这样的威胁在全球普遍存在。但在宁都,萤火虫的大量减少却是从成规模化的捕捉开始的。胡技宏对澎湃新闻说,他估摸着今年的萤火虫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抓的人太多了”,他记得小时候,村里处处都能见到萤火虫的微光,它们不时还会飞到庭院里来。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宁都县,当地村民在大沽乡捕捉萤火虫。但离开自然栖息地的萤火虫很快死亡,换取是城市的商业庆典活动获得成功。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宁都大沽乡,当地村民一晚捕捉到的萤火虫。村民说,这一网兜里约有100只。
晚上的工作结束后,李岳要赶到镇上的“虫头”家里去交易。一只成年的萤火虫一般只有一周的存活时间。在度过漫长的幼虫期而长为成虫后的这短短的7天里,它们只靠着吸食少量的水活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夜晚寻找它们的伴侣,然后产下尽可能多的虫卵,让种群生生不息。
李岳口中的“虫头”是当地几乎人人都认识的萤火虫收购者何剑明。李回忆说他们小时候玩耍时也常抓萤火虫,但没有人想到以此营生。早几年何剑明为了找人帮他抓虫,免费给人提供网具,还请人吃饭,现在他的生意火起来了,上他家的捕萤人络绎不绝。
在宁都捕捉的萤火虫被送往全国各地。在七夕前一个月,南京一家主题公园发布广告称将在七夕节举办放飞十万只萤火虫的大型活动。在广告发布的第二天这个活动就遭到了当地环保组织的抵制,他们认为这样的活动无异于是对野外萤火虫的一场大屠杀。这家主题公园称他们的萤火虫就来自宁都,受到质疑后,他们宣布取消了活动。
2016年8月5日,江西赣州宁都县。村民展示一只已经死亡的萤火虫。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宁都县。一只幼虫时期的萤火虫。
对于志愿者岳桦(化名)来说,这样的呼吁很快得到回应实在是少之又少。在南昌近日举行的一场放飞活动中,他站在活动现场的售票处劝告人们不要买票,不要成为助推野外捕捉的参与者,但应者寥寥。
岳桦自2014年起开始关注全国各地络绎不绝的萤火虫展,他回到他的家乡宁都对萤火虫的捕捉和交易进行了调查。去年他和几位志愿者成立了名为“萤火虫生态线”的志愿者组织,旨在保护萤火虫野外种群和栖息地。据他们统计,去年和今年各地的展览都不少于80场。他们还统计了淘宝上那些可见的小宗交易,结果是,绝大多数供展出的虫子都来自于他的家乡宁都。这个结论同样得到其他研究的印证。付新华和他的学生们通过在网上少量购买不同卖家的萤火虫来分析虫子的来源和贸易问题。他们发现,江西、海南和云南是三大主要来源地,其中尤以江西为甚。
研究表明全世界的萤火虫种群超过2000种,付新民估计中国的种群在300种左右,但目前已为人所知的仅为其中三分之一。他担心这样成规模、持续捕捉如果继续,许多的种群可能在被人认识前就走向灭绝。
在萤火虫贸易受到环保志愿者的质疑后,岳桦发现,“虫头”们开始对外声称他们的虫子来自于养殖而不是野外抓捕。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宁都县,一村民在大沽乡捕捉萤火虫。
“虫头"何剑明声称他从7前年就开始研究养殖,如今他的养殖场养殖的成功率可以达到90%以上。但在与澎湃新闻的通话中,他一直对养殖场的地点讳莫如深。他还声称自己与多位专家和旅游景点合作,期望恢复萤火虫的野外栖息地,将萤火虫重新引入自然环境中。但当被问到专家和景点的名字时,他则说这是商业机密无法公开。何还对记者说他的养殖场如今专注于研究,除了与景区的合作项目外不再对外销售萤火虫。但当记者以商家身份咨询其淘宝店时,得到的答复却是可以承办各种大型放飞活动。
在何剑明的家乡,许多的捕萤者都对他所说的养殖场表示怀疑。“养殖场?笑死人了,都是抓去卖给他的!”他的一位同乡说。
对于萤火虫的研究者们来说,商业化养殖从技术上来说虽然可行,但萤火虫的成长对空气、水和土壤等环境因素要求苛刻,这使得人工培育成本高昂。付新华计算过,在他的萤火虫繁育中心,一只虫子的成本在20元左右,即使扩大规模,也难以将成本降至10元以下。这比起在网上被贩卖的虫子售价至少高出3倍。
付新华自2014年起在湖北省咸宁市通山县大耒山建立萤火虫保育园。在那里,他与当地村民一起通过清理陈年的河道垃圾、种植有机水稻从而减少农药和化肥的使用来改善萤火虫的栖息地。另外,他还通过在实验室培育萤火虫幼虫并放归野外来提高野外种群的数量。
夜晚,走在大耒山幽静而崎岖的山路上,乌云遮挡了月光,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路旁的草丛中闪耀,偶尔有萤火虫在低空无声飞行,用它们身体的光讲着爱的语言。对于付新华来说,没有什么放飞能比这样的情景更美妙。他说,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人们都会明白城市里扭曲的放飞并不是真正的美。“再怎样独特且珍贵的礼物,如果可以轻易购买到,而且对生态环境会造成很大伤害,那么爱人捧在手心里也是不美的。不如和爱人一起跋山涉水,在野外的夜空下,看大片的萤火虫在空中自由地飞翔。”他如此说。
2016年8月4日,江西赣州大沽乡萤火虫在野外飞行。

鸣谢: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濒危物种基金萤火虫生态线。
责任编辑:龙景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江西宁都,捕捉萤火虫,大耒山,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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