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典型的站前书店在东京是如何存活的?

吉井忍

2016-08-11 16: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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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个说法叫“站前书店”,就是电车站附近的小书店,人们到车站来会习惯性地在店里站着翻翻杂志,买畅销书或参考书。位于东京JR中央线西荻窪站附近的今野书店,就是很典型的“站前书店”。
西荻窪虽然离年轻人所喜爱的吉祥寺只有一站距离(中央线快速节假日不在此停站),氛围却不一样,每月房租也比吉祥寺一带便宜几百元人民币。车站的北与南都有商店街,让人感受到活跃而亲切的市民生活气息。到了傍晚,居酒屋会在狭窄的路边挂起红灯笼招徕客人,也为这一带增添了独特的气氛。
大学期间,因好友住在这附近,我和她经常约在今野书店会合。当时没有手机,若一方发生状况不能按时到达并无法及时通知对方时,另一方也不必着急可以看书等待。所以我最喜欢和人约在书店,这样即使对方迟到半小时也有书打发时间。
今野书店的灯光有一种温暖,引人驻足。
 
西荻窪街景,颇有些昭和时代的怀旧气息。
这回在网上搜索今野书店的信息,发现这家书店还在营业,我非常高兴,赶紧打电话去联系。店主今野先生得知我的采访意愿后第一反应是“为什么采访我们?”他强调,他的店是“很普通的”。我说,这正是我想来采访的原因。
今野英治(Konno Eiji),1961年出生于东京都台东区。大学毕业后就职于纪伊国屋书店两年,随后在须原屋书店(埼玉县的书店老铺,共有8家分店)实习一年半,便入职今野书店。1990年接任今野书店社长。喜欢高尔夫球及与同行们聊天喝酒 。
吉井忍(以下简称吉井):您是这家书店的创办人吗?
今野英治(以下简称今野):我是第二代。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店在上野那边,店面很小,只有7坪(大约23平方米)大小。店址也有点奇怪,周围的商店不多,也没有很多住宅,完全不是能开书店的地方。都是因为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八重洲附近的一家书店做学徒,后来那家书店要关了,他们的顾客就由我父亲接手服务了。所谓的顾客指的是“外商”,这一块的收入比较可靠。
吉井:“外商”是指?
今野:你到客户那里,一般是附近的大公司,问问他们需要什么书。你帮他们进这些书,再送去客户那里;还有一些公司会订购不同类别的杂志,你把这些杂志送到他们的办公室。这就叫“外商”,外商是过去的书店收入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记得当时我父亲每天在外面奔波,配送顾客订的杂志,也顺便推销各出版社的百科、文学大全等套书。店铺由我的爷爷奶奶看管,我小时候也帮过他们的忙。但是,当时做外商也不容易,大书店给的折扣多,是我们小店都无法承受的力度,就这样流失了不少客户。上野的店铺是昭和四十二年 (1967年)开的,差不多昭和四十七、四十八年,我们搬到了西荻窪。
附近的两家书店陆续消失,“身体不好、没有继承人,各自有各自的理由…… ”希望今野书店能坚持下去。
吉井:当时的西荻窪和现在相比,是否有很大的变化?
今野:其实变化并不大。商店街和整个地区的感觉,现在还保留着当时的氛围。西荻窪这地区比较有意思,虽然是在东京,这几十年的变化却不是很大,书店倒是减少了一些。我们这条街上,过去共有三家书店,现在只剩我们这家了。
今野书店店内。刻意避开人流拍摄,其实店内客人是挺多的。
吉井: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就是将近二十年前,经常来这儿,记得当时的贵店位置和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今野:当时我们的店是在这条街的更后面,就是说,从JR西荻窪站北口出来左转,走路大概五六分钟的距离。我们2011年搬到现在的地方,还是在同一条街上,但离车站更近了,大概走路一分钟就能到。
你可能会想,离车站五分钟的距离也不错,没有太大差别。但当时主要考虑了两个比较大的因素,一个是竞争对手的出现。我们店所在的这条街,车站附近店铺较多,但没走几步就变成住宅区,所以走进这条街的人流本来就有限。站前还有比较醒目的一条街,是车站正对面的商店街,要热闹得多。我们的竞争对手几年前就出现在这条商店街里面,客流大。
旅游指南附近摆着“绝景本”,美好的风景更能让人踏上旅途。
吉井:其实贵店和那家店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对手的出现,对你们店来说影响那么大吗?
今野:挺大的。客人渐渐少了,有一年几乎无法给员工们发薪水, 我也认真考虑过关闭这家店。恰好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就是现在的这块地方要出租了。不过这事儿也不能轻易决定,租金和流动资金都得解决,所以没有马上出手。但如果被别的书店租去,那我们店不就要完蛋了么,所以就跟中介说我在考虑租这个地方,若有别的书店要租这块地方,务必先跟我知会一声。
后来同行的前辈告诫我说,别人也是做生意的,如果要开张都会悄悄地准备起来,也不会让中介告诉你,等到别人开店那天你才会知道。我觉得这位前辈说得没错,还是采取防御性的进攻为好。出于这种危机感,我决定把店铺挪到现在的地方,让自己离车站更近些。
地下一层是漫画世界,入口处《银之匙》中的校长“身上”挂着格局图。
吉井:搬到现在的地方是2011年6月份,结果如何?
今野:我相信当时的决定是对的。首先,过去离开的客人们都回来了。对一家店铺来说,人流和位置相当重要。另外,现在的店铺规模比过去大很多。过去的店铺,一楼和二楼加起来的面积大概45坪, 而现在的店铺比原来的大一倍。一楼大概有60坪,地下一层大概有30坪。我们目前销售的图书包括漫画共有6万册。这对90坪的书店来说,是密度较高的水平。
绘本角的书架上装饰有折纸人偶。
吉井:我在东京看到不少书店为客人提供咖啡,采用“Book & Café”的经营模式。贵店是否考虑过这种经营模式?
今野:我们店还没认真想过这么做,但我觉得为客人提供享用咖啡的空间,这个想法是挺好的。这种模式,一是能够让客人放松,二是附设咖啡馆会有双重效果,书店和咖啡馆的利润率都会提高。唯一的问题是,若辟出一个咖啡区,放书的空间就少了一点,书的数量会减少。另外,附设咖啡馆后,饮料的味道会飘到书架那边,有些客人会在意这个的吧。但我想有机会还是值得一试。
店员手写的“绘本推荐”,依年龄大小推荐不同的绘本。
吉井:其实西荻窪已经有了不少年轻人开的“Book & Café”,这些店和贵店会不会形成竞争关系?
今野:这倒不会,可以说完全没有。他们的经营模式一般来说是二手书+ 咖啡,经营的种类和我们新刊又不一样。我觉得他们和我们的店是可以共存共荣的,一批年轻人去那些“Book & Café”,翻阅一些书,把看书这事儿养成习惯后,就有望成为一批读书人。那么,那些人还是会到我们店买些书呀,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西荻窪是很有意思的地方,离吉祥寺只有一站距离,但这里的生活成本没有吉祥寺高。来往JR 中央线沿线、去东京繁华区或神保町等地方也都很方便,所以不少作者和出版界人士住在西荻窪。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店的人文、文艺类的图书卖得相当不错,而且大家偏爱购买单行本,这点和其他书店情况不太一样。若是一般小书店, 文库本的销量应该是单行本的两倍,毕竟文库本比较便宜嘛。而在我们店,单行本跟文库本的销量几乎持平,这意味着,我们的客人喜欢购买新鲜的、当红的作品,为自己喜欢或感兴趣的书,很愿意掏腰包。所以对我们店来说,新刊是生命线,新刊出来就一定要进货。这点我是很在意的。
说到竞争,对我来说,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亚马逊等网络书店和图书馆。日本的图书价格是由“再贩制度”来保持“定价销售”的状态, 书是不能打折的。但亚马逊提供了免费送货以及积分等服务,这些等于变相打折。我个人认为,这样的竞争对一个小书店来说,还是带来了一定的影响。
面对亚马逊等网络书店的冲击,我们实体书店的长处何在?我认为,首先是实体书拿在手里的感觉。大家购买之前,在书店里能看到实体书,并翻阅浏览。你来的时候也许没买到本来要买的,但实体书店还能提供机会让大家遇到之前并不知道的作者和书。第二个好处在于交流——和店员的交流,听听他们的推荐,这些是实体书店才会有的交流和温暖。我们店也确实有一批常客,他们说“买书还是得在今野桑那里买”,我也会好好珍惜同这些客人的交流。
另外,还是得说一下图书馆,我个人很反对他们的“复本”。现在的图书馆过于重视利用人数和借阅量,为了吸引更多的周边居民而购买不少所谓的畅销书,像畅销书《火花》(2015年,文艺春秋),有的公立图书馆甚至有90册复本。我反对的原因有两个:第一,这对作者没有任何好处;第二,图书馆的存在意义不是给大家看畅销书。一般读者在普通书店买不到的专业书或资料,才是图书馆值得备藏的。
地下的空间相当宽敞,有不少漫画家的签名板。正在展示的特辑是“让人向往的同栖生活 ”。据店员介绍,这是今野先生的点子。
吉井:贵店里有一些“特辑角落”。这是贵店店员规划的吗?
今野:对。我们首先大概规划好一年中的“特辑”安排,比如4 月份是新学期开始,我们会在一个角落集中陈列刚入学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会用到的书。4 月也是新春新气象,普通上班族也多多少少会受影响,很多人到了这个季节就想尝试某种新鲜事儿,比如学习语言、减肥、带便当、周末健身等等,这些特辑安排是我们每周员工开会时会仔细商量的。
店内的特辑角落之一,这个月的主题是“HIP”。
吉井:还有手账、日历等季节性的商品。手账这个东西最近在中国开始流行起来,但用户和使用方式和日本不太一样。在中国,还是年轻人比较喜欢用手账。
今野:我们每年10月开始销售手账,不管是白领、老人家、学生或年轻妈妈,都会来选购。10月已经很晚啦,别的书店从9月就开始做“手账角落”。不过卖得最好,还是过年前后。1月也有相当的销售量,大概是年前忘记买的人。(笑)
除了手账,我们还会准备各种家计簿,跟手账差不多的时间开始销售。年轻女性也会买,尤其是有小孩的。现在的“家计簿”设计得很好用,可以让你轻松愉快地实现节约或存款目标。我也知道现在很多手机App可以代替“家计簿”,但看销售情况,不少人还是喜欢用本子和笔。
文具和小杂货也是收入的重要一环。
吉井:您的书店还有一小部分销售杂货。现在很多书店为了提升收益率,开始卖杂货。贵店也是为了收益,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因为一般书店店员,对书刊的理解很深,但对杂货方面,不管是进货选择还是陈列方面,都不是最擅长。
今野:我们卖杂货,也不能说为了提升收益。其实我没有特别指望能卖出很多杂货。我们营业时间比较长,附近的文具店都关门的时候还有人跑到我们这里买笔或其他文具,所以我只是想最基本的文具还是得备一些,为方便顾客。不过,我们这条商店街上也是有文具店的, 我们都要互相帮忙么,我自然也不能影响他的生意,我们这里摆的杂货单价比较高,也注意不与文具店的商品序列重叠。
临近新年,手账销量见涨。今野先生边整理手账边苦笑着说:“种类越来越多,尤其是女性用的手账,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好容易搞混。”
吉井:常常听说,经营书店是体力活,工作时间又长。能否说说您平常一天的安排?
今野:从早上开始吗?哦……吃早餐是大概7 点半吧,我是米饭派,一定要吃白米饭,配味噌汤。8 点一刻来上班,各种报纸杂志是每天都会有的,先把这些分类、归纳好;接下来是图书的分类,大家是大概9点钟来上班,跟大家分担着做这些,很快就到了10点开店的时间。开店之后其实我在店里的时间不多,基本负责外商,到医院或美容院配送他们订购的杂志,剩下的时间在办公室处理事情。
中午嘛,还是吃面比较多,吃得快嘛。下午也差不多,晚上10点开始在店里和其他当班店员一起看店,深夜24点关门。晚餐基本在外面吃,在这里经营一家店,还是需要一些当地的关系,尤其是商店街店铺之间的交流会等等,这些交流一般在附近的居酒屋边喝边谈。你也知道,西荻窪这个地方有几个商店街。今天和这里的商店街的人喝酒,下周就和车站南边的商店街交流,事情挺多的。
等待阅读会开始的小朋友们,脖子上挂着的是店员送的手作首饰。
吉井:工作时间还是挺长的。那么整个店面工作的店员共有多少呢?
今野:共有19个,按不同的时段和节奏来上班,有的每周五天,有的三天。他们来工作的时间都比较长,我们也希望如此。比如,一个新人来上班,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书店店员,需要相当多的时间。一个年轻人勉强能在店里一个人做事儿,一般就得花一年的时间,从图书的整理、摆放和库存的管理开始,面对客人如何回答问题,这些都得学习。
在日本,每天都有两三百新刊出来,一年就上10万种,而且每天都有报纸杂志进来,要从图书的洪流中将客人想要的那本书找出来,光学会这就不容易。书店的工作挺琐碎的,也没有所谓的手册或指南,只能通过每天的工作来学习。也许外面的人觉得书店的工作不怎么复杂,就是卖书,但每天的工作内容还是不一样,要做好挺不容易的。
吉井:过去在贵店工作过的那些打工者,后来是否都有继续从事这行呢?
今野:不一定哦。有一个员工在我们店里工作几年后,在这附近开了二手书店,非常能干也很热情的女孩子。但后来这个二手书店经营情况不佳,她现在又回来在我们店里上班,有点可惜。还有一些后来去出版社上班的,但也不多,一两个吧。
今野书店的招聘信息,时薪 900 日元起。其实不管书店的大小,东京书店店员的时薪都差不多。
吉井:我上大学时有点想在书店里打工,但因为觉得自己对图书了解不够,所以没有去尝试。贵店现在有将近20 位员工,估计都是由您进行面试筛选的。能说说书店店员所需要的素质吗?
今野:其实我觉得重点在于个性,对图书和出版业的了解多不多, 我反而不是特别在意。书店毕竟是属于服务业,把书卖给客人才算事儿,所以作为一个书店店员要开朗、积极而温柔。我发现,有这些特征的年轻人,他们的工作能力也挺高的。你想想,一个员工没能和客人好好沟通,不愿意聆听客人说话,怎么知道客人想要什么书、怎么知道自己要添哪些书?
另外,书店不是只有一个店员,和其他店员的沟通也重要,和自己的同事也得相处融洽、互通有无。跟同事分享知识,愿意吸收对方的做事方式,这点很重要。从我个人角度来看,在面试的时候能和我聊得来的年轻人,这些沟通都没问题,也能很快地融入我们店的氛围。
收银台旁边可以免费取阅的《今野通信》,是店员们自制的书店信息月报,提供新刊信息、亲子阅读会的预告、每个月店内“特辑角落”介绍等。
吉井:贵店的员工当中,有没有后来自己开了新刊书店的呢?
今野:没有,这太难了。光看我们这样的小规模书店的库存,加起来就有1亿日元。我是从父亲那一代继承下来的,所以还行。除了进货,还得租场地、采买各种设备…… 若从零开始,普通上班族哪怕把所有的退休金都搭进去,也远远不够开一家新刊书店的资金。书店所需的资金并不少,很小的书店至少也得几千万日元。
所以有些连锁书店,一旦经营状况不佳,就把业绩不好的几家关掉,那是理所当然的。关掉一家分店并把它的库存统统退回去,就能拿回资金两三千万日元。比如,你有两家书店,其中业绩不好的一家关掉,退回来的几千万日元用于另一家店的各项开支,这样剩下的这一家书店经营状况会好很多。
吉井:听您这么说,开书店的资金压力可真不小。
今野:那是,我也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笑)所以现在个人新开一家书店,一般都是二手书店,成本没有新刊书店那么高。
今野书店
东京都杉并区西荻北3-1-8
周一—周六 10:00—24:00,周日 10:00—22:00
03-3395-4191
www.konnoshoten.com
(作者吉井忍,旅华日本作家,她的上一本著作是2014年出版的《四季便当》,这次她把主题从吃转到了日本书店上,《东京本屋》吉井忍花6年时间采访采集,共十家书店、一位选书师、一家一人出版社。该书即将由世纪文景出版。本文选自该书,有删节。)
责任编辑:石剑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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