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为什么能取代京都变成国都:曾有阴阳师施咒语

卢冶

2016-09-11 14:3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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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动漫文化中,言灵是一个用得太滥的梗。从《阴阳师》到Loveless,从《百鬼夜行抄》到《夏目友人帐》; 从“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到“嗡阿吽”,从“尼采”到“妙法莲花经”(注:日本佛教宗派日莲宗,以诵念“妙法莲华经”的经题作为日课),古今中外各种真言秘咒、经书标题甚至名人名言都成了动漫英雄升级打怪的武器,诚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流行文化和民间宗教最能体现一个民族的“心中物”,这些动漫梗就反映了日本人对言语有灵的虔信,从古至今都不曾减弱;甚至日语中,“语言”的汉字也写作“言叶”,意境上如此优美多汁,以至引发了一些中国学者的猜测:这是不是一种有特殊含义的隐喻?如果语言是叶子,那什么是果实?
德川幕府意欲扎根江户时的一则风水故事,似乎可以提供答案。据传,作为日本长期以来的皇都,京都的风水曾经过阴阳师严格的勘验,山山水水配搭合理,固若金汤;而当年的江户就欠了火候,一座富士山孤苦伶仃。这时阴阳师想了一个法子:指了一座佛家寺院为“山”,从此,这座寺院就扮演了山的角色。果然,江户的命运开始水涨船高,直到今天还稳坐着国都的位置呢。
富士山
莫要小看这类传说。语言能够穿过肉体、改造文化,引发个人乃至民族的安适或惊惧,是经过漫长的历史和现实检验的。日本战败之际,昭和天皇的“玉音放送”,就是语言力量引发时代变革的典型事件。虽然日本拥有独特的语言文化,对语言的崇拜却是人类共有的特征。西方有“巴别塔”的故事:语言分裂,通往天堂的塔就建不成了;中国人认为,文字一发明,神鬼都会夜哭。孔子教导他的学生们好好读《诗经》,“多识草木虫鱼之名”,主要不是为了让他们引为谈资,而是因为如何解释、如何命名,决定了如何生活。古今中外的惟心论和惟名论者都相信,与其说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不如说是由语言所安立的世界;人贵为万物之首,决不是因为他们会使用工具,而是因为他们会起名字。(读者诸君可以试试在心里停止语言活动,看能不能坚持一分钟?)——语言,特别是名词和形容词的使用,在某种意义上,几乎就等同于人之为人。
巴别塔
语言的力量动辄跨过日常的边界,向着“不可思议”的一方立脚。南怀瑾先生曾讲述他的经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四处求仙学道,听说一个姓萧的道长念咒水给人治病,十分灵验,遂诚心求拜。对方百般刁难,见南先生仍不改其志,终于说他有缘,且经上天允许了才肯教他。到得吉日,又命赌咒发誓不可泄露天机,“六耳不可同传”,这才把这心中心、秘中秘的珍贵咒子传授出来。南先生恭受了,一听却笑掉大牙,原来竟是他开蒙的时候就背得比这道长还溜的《大学》开头一段。然而这学子日用不知、习焉不察的“四书五经”,到了并没几两文化的道长嘴里,确时常有治病的功效。所谓诵者至诚,听者亦志诚,遂有感应道交之功。世家学子弃厌学业还来不及,经文成了套路,鲜嫩的“言叶”自然也就枯萎了。
语言的作用,确与信仰或信念相关。过去的人们对着狼或狗咬的伤口诵念“老虎”,不久便会痊愈,可见在人类的命名行为中,已经蕴藏着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不仅是方术道士,标榜客观的现代医学也得靠语言立命,因为我们最怕的不是癌症,而是无名之痛。为语言施加“信念”是人类的本能,跟举手投足一样;教授、政客、心理学家、广告文案、成功学的鼓吹者,无不深通此道。然而“心诚则灵”并非总是如此简单:“名”本身所蕴含的能量有其自身的历史轨迹,否则我们大可不必称念上帝、马克思或观音菩萨,念自己的名字就够了。这里其实涉及“名”与“实”、“知”与“行”的关系,是哲学和宗教上的经典问题,此处且虚晃一枪。可以确定的是,言能否真灵,主要还在于“能言者”的德行。凡夫俗子叫金宝、招财、善德、建国的,大多只是表达美好的愿景,而圣者之名是德行所成,念起来自然力大无穷。把GOD和阿弥陀佛当成口头禅非是不敬,他们可能原本就希望用念名字这样简单的行为,来为众生争取利益最大化呢。
还有人认为,圣者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咒。很多神秘咒语的字面义,也就是神佛或鬼怪的名字,比如佛教徒诵念的《楞严咒》,据说路过的各路神仙精魅都要跪着听完,才敢离去。但咒语的意义有许多层,翻译会漏失,只好音译。常有人探讨“方言念咒灵不灵”的问题。中国人念大悲咒,可能让印度人乐得打跌。然而以佛教来说,佛部的咒语其实是不怕方言的,因为佛以一音声圆说万法,是为真言,是为“陀罗尼”(即“总持”之意),而鬼神部的咒就需要准确了,你说方言,人家不一定听得懂噢。
咒语神秘,是因为语言联系着存在的根本,是人类至高的学问。西方十九世纪末的“语言学转向”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然而对语言和世界的关系最为重视的,其实还是佛教的唯识学。当年玄奘大师勇猛西进,不仅携带着唐太宗考察西域风土人情的政治任务,也携带着佛学的重要问题,实在木有时间去跟美丽的女妖怪纠缠。大师西行的主要收获之一,就是使法相唯识学在唐代大盛。这个宗派不仅把第八识——阿赖耶识作为众生轮回的无明之源(没错,就是《圣斗士》的青铜五小强活着去冥界必须觉悟的那个“阿赖耶识”!)、以精致的术语描述无量世界的成与毁,还认为生死轮回与语言的“金手指”有绝大的关系:你爱的其实并不是美食美景,而是它们在你心中留下的美好的语言。
章太炎
唯识学尤为唐代知识阶层所喜,说明了唐人对精密语言的重视,这一点同样影响了日本。此后的中国禅宗宣扬不立文字,文化上发生大变,唯识学也跟着衰落近千年,直到近代才复兴,据说是因为西方的哲学攻打进来,中国的知识分子需要祭起东方的“言灵”了。日本学界极为尊重的中国国学大师章太炎,就曾是唯识学的宣传者。此人好辩论,与人辩论的方法,往往就是顺着人家语言的藤摸上去,找到其言与其心的错位和扭结。他不仅为“中华民国”立言,也是最早把“公理”“文明”这些新词看作是一种危险信号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不就是现代的“咒”么?再加一句,传说大师曾被阎王爷请去当兼职判官,不知是否跟这语言功夫有关呢。
即使是全世界都禁语一天,由我们每颗独立的心所念的善咒与恶咒,仍在广大的虚空中互相厮打吧。在印度的菩提迦耶,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用各自的民族语言念着同一种咒,嗡嗡吽吽,一片和谐景象。不过扫地的印度大婶是很抱怨的:来不完的人,扫不完的叶子,好烦!——这就是她为世界所安立的“言灵”啊。
(本文载2016年9月11日《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原标题为《来不完的人,扫不完的叶子,好烦!》。)
责任编辑:丁雄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言灵,语言,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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