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欧盟驻阿富汗代表:中欧可合作培训阿警察,共担基建项目

澎湃新闻记者 高行

2016-09-15 13:3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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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9月5日,位于喀布尔的阿富汗国防部附近发生两起自杀式炸弹袭击。警卫在事发现场附近巡逻。  本文图片均为 视觉中国 图
阿富汗安全局势仍然堪忧。就在一周多以前,阿富汗国防部发言人称,喀布尔国防部大楼遭到两起自杀式炸弹袭击,造成包括阿高级安全官员在内的上百人死伤。
在此背景下,阿富汗问题国际会议即将于2016年10月4日召开。会议前夕,欧盟驻阿富汗特别代表弗朗兹-迈克尔·梅尔宾(Franz-Michael Mellbin)来华与中国政府协调立场。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梅尔宾表示,在阿富汗问题上,欧盟和中国可以进行三个方面合作:统筹区域内各方努力,加强阿富汗的和平与稳定;在诸如警察培训一类的具体事务上,整合双方资源;共同合作帮助阿富汗实现良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比如合作在阿富汗兴建一些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自2013年9月开始,丹麦资深外交官弗朗兹-迈克尔·梅尔宾出任欧盟驻阿富汗特别代表,之前,他曾出任丹麦驻日本、阿富汗等国大使,1994-1999年间,他还曾在丹麦驻北京大使馆出任使馆副手一职。
阿富汗军警在处理自杀式炸弹袭击现场。
从“赢得胜利”到“赢得和平”
澎湃新闻:请简要介绍一下你本次对中国所进行的访问以及即将召开的布鲁塞尔大会?
梅尔宾:我曾在阿富汗问题上与中方进行过频繁的磋商。和以往的访问比起来,我此访的重点是和中方讨论10月4日至10月5日在布鲁塞尔召开的阿富汗问题大会。本次大会将会讨论政治、经济发展、安全、地区合作等和阿富汗问题有关的几乎所有议题。而这些也是我此次和中国政府所讨论的议题。
在政治上,我们讨论了喀布尔的政治危机;经济上,我们讨论了如何进一步支持阿富汗的发展,以及双方将在布鲁塞尔大会上做出的资金承诺;安全上,我们与中方讨论了目前阿富汗的安全形势,以及接下来应该如何促进阿富汗的国内和平。
对即将到来的布鲁塞尔会议,我们预期它将达成两大重要成果:首先,我们希望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即国际社会目前在阿富汗问题上的目标,已经从“赢得胜利”过渡到“赢得和平”;第二,我们希望能够在承担责任方面,在传统西方国家和区域内其他国家之间达到更好的平衡,并强化“共同责任”的原则。
除此之外,我们还为此次会议安排了两场配套活动。第一场活动的主题是女性赋权。这场活动受到国际社会广泛关注,许多部长级别的负责人都希望能够在该活动上发表演讲。这主要是因为:第一,阿富汗的妇女处境确实非常困难,有统计显示,目前阿富汗是世界上妇女处境第二糟糕的国家。此外,阿富汗妇女是在全世界范围内被压迫女性的象征。目前,阿富汗国内外的人们都对如何改善阿富汗妇女的生活条件予以了极大的关注。我们在这场活动中将涉及如何在政治、经济和安全领域对妇女进行赋权。
第二场活动的主题是促进区域经济合作。我们知道,在促进阿富汗经济发展方面,曾经有过大量的国际会议,讨论了大量的项目和倡议,但得到落实的却非常有限。我们希望在这场会议上,邀请到真正愿意进行投资的人来讨论他们愿意投入的项目,从而激励其他人进行投入。可以说,那些出现在这个会议上的投资者和项目,是真正有意愿的投资者,这是我们希望这届会议可以区别于以往一切会议的地方。
澎湃新闻: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经济要想发展,不可能仅仅依靠外来援助来进行“输血”,请问阿富汗是否有实现自身经济发展的内在潜力?
梅尔宾:要想建设阿富汗未来的经济基础,三个领域大有可为。首先是农业,阿富汗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种植水果,它在历史上也曾经有着发达的水果种植业,其葡萄干出口量更一度占据世界第一。但目前,阿富汗的灌溉规模还不到过去规模的一半,曾经引以为傲的葡萄干出口更是连进入统计表的资格都没有。这表明,阿富汗的农业具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如果这一产业能够发展起来,将会为阿富汗带来大量的就业机会。
另一个领域是交通和物流业。阿富汗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处在伊朗和印度、中亚和东南亚之间。当然,要想建设发达的物流业,阿富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它们的起点比较低,因此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最后一点是矿业。虽然矿业的产业特性决定了它不会吸纳多少就业,但一个良好发展的矿业可以为国家带来可观的经济收入。然而,我们现在担心的是,阿富汗有很多矿产资源目前掌握在军阀甚至“基地”组织的手中,而不在阿富汗政府的控制之下。如果阿富汗的矿业以不健康的形式“发展”起来,将造成严重的后果,这种情况必须马上得到改观。我们确信,如果阿富汗政府能够掌握并恰当管理全国的矿业资源,阿富汗能够获取大量收入。
当地时间2016年9月6日,阿富汗喀布尔,当地一家慈善机构被歹徒攻击。
到目前为止,安全问题是阻碍阿富汗经济发展最大的挑战。没有和平和稳定,阿富汗的经济优势是无法发挥的。我们打算利用布鲁塞尔的大会,来统筹协调不同国家在促进阿富汗政治、经济、社会发展以及促进区域合作的举措,推动阿富汗的和平和稳定。
塔利班可以加入政治进程
澎湃新闻:你曾于2015年在《赫芬顿邮报》上撰文,警告人们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在阿富汗的扩张速度超乎预料。现在,阿富汗国内的安全形势如何?
梅尔宾:阿富汗的安全形势非常困难,这个国家面临着巨大的安全风险。尽管今年以来塔利班武装并未能取得什么重大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战果,但随着大量的极端组织——包括“伊斯兰国”、巴基斯坦塔利班武装、东伊运、“基地”组织等等——从巴基斯坦边境进入阿富汗,阿富汗安全形势的复杂程度迅速增加。这些组织的进攻目标基本都不在阿富汗,而是希望利用阿富汗国家政权的脆弱性来追求各自的目标:制造针对区域或全球范围内其他国家的恐怖活动。
澎湃新闻:你如何评价阿富汗安全部队在对抗塔利班武装、恐怖组织和极端主义势力方面的表现?他们是否能够在外国联军逐步撤离之后独立承担阿富汗国内的安全义务?
梅尔宾:必须承认,到目前为止,阿富汗的安全部队在战场上的表现非常突出。曾经一度有人担忧,在外国驻军撤出阿富汗以后,阿富汗的安全部队将会陷入“瘫痪”,但是这并没有成为现实。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一些结构性的弱点——包括军队专业度的缺乏、领导不够完善和腐败——仍然对阿富汗安全部队的战斗能力提出了挑战。他们面临的敌人力量非常顽固,并且善于利用国境的限制保护自己。
鉴于此,西方各国对其目前在阿富汗的驻军做出了两个方面的改革。首先,驻阿美军的撤离不再以固定的时间点为限制,而是视当地的具体安全形势来决定何时撤离;另外,这些军队也被赋予了更多的权限,允许他们能够更加积极、更有效率地采取行动,以支持阿富汗安全部队,这让后者的战斗力得到了很大的加强。
如果我们能持续地推进类似的改革,不断改进自身战略,以对阿富汗安全部队加以支持,我相信阿富汗的安全部队能够更好地应对敌人。当然,这只是我们能在现有情况下做出的最好预期,但这种预期能否实现,目前还不能确定。
澎湃新闻:你认为塔利班将在阿富汗国内和平进程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梅尔宾:如果塔利班能够放下武器,从战场走到谈判桌边,加入合法的政治进程,他们可以成为政治进程的一部分。我个人希望他们能够参与到这一进程中来。目前塔利班的策略是,通过在战场上实现一系列战略目标,来为谈判赢得更多筹码。可是,今年以来,塔利班对政府军的进攻行动并未取得什么具有战略意义的成果。我认为,如果阿富汗安全部队能够将这种状况持续到明年,塔利班或许会意识到,他们在战场上获得的收益,无法多于他们参与谈判所获得的收益。只有让塔利班认识到这一点,他们才会开始参与谈判。
中国在安全问题上更加主动
澎湃新闻:你刚才提到,恐怖分子和极端分子会利用各国边境的限制来躲避阿富汗安全部队的追击,这是否意味着一个区域联合反恐机制的重要性?你如何评价于今年8月成立的中国-阿富汗-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四国联合反恐机制?
梅尔宾:我们认为,反恐问题上的区域合作非常重要。对于中方倡导的四国机制,我们表示赞同,并赞赏目前为止这一机制所取得的进展。当然,就像任何机制一样,这一机制也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弱点。不过,有些事情必须通过实践和尝试来进行学习,因此我们仍然认为四方机制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尝试。
澎湃新闻:你如何评价中国在阿富汗问题相关事务中扮演的角色?欧盟在未来会就阿富汗问题同中方展开哪些方面的合作?
梅尔宾:中国在安全方面发挥了更加主动的作用,我们认为这种参与是积极的,并且鼓励中方继续采取如此行动。从经济角度,我们承认中国所做出的贡献,但认为中国可以做得更多来为阿富汗提供支持。
欧盟及其成员国,至少在短期内,在阿富汗问题上与中国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实现阿富汗的国内和平与稳定,这构成了我们能够在阿富汗问题上进行合作的强大基础。
在阿富汗问题上,欧盟可以在将来和中国进行三个方面的合作。首先,我们可以共同努力,统筹区域内各方的努力,加强阿富汗的和平与稳定;其次,在诸如警察培训一类的具体事务上,我们也可以整合双方的资源,从而更好地解决相关问题;第三,我们可以共同合作,帮助阿富汗实现良好的经济和社会的发展。比如,我们可以合作在阿富汗兴建一些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澎湃新闻:阿富汗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人将“一带一路”在阿富汗的推进视为对西方利益的威胁,你怎样看待这一言论?
梅尔宾:可以说,西方国家尤其是欧盟及其成员国的主流舆论并不认为中国的“一带一路”会对其在阿富汗的影响力造成威胁。但确实有一些区域内国家,他们感到中国在阿富汗实施的诸多项目威胁了自身的利益,还有一些国家对中国的长期政策感到不确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鼓励中国与印度、伊朗等区域内其他国家之间加强关于政治、经济、安全等一系列话题的对话,解释中国的相关政策,以避免他们得出(关于“一带一路”的)错误结论。
澎湃新闻:今年是“9·11”事件15周年,也是阿富汗战争爆发15周年。从现在的角度回望历史,你是否觉得当初发动阿富汗战争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能够从9·11之后的阿富汗吸取什么教训?
梅尔宾:毫无疑问,在2001年做出进攻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的决定,是必要而正确的,而这个决定也是由国际社会一致做出的。当时,国际社会面临着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激进恐怖主义的类型,其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国际社会必须对此做出决定性的反应。2001年的阿富汗之所以受到进攻,是因为当时这个国家持续地支持并包庇来自“基地”组织和其他许多恐怖组织的恐怖分子,这些恐怖分子进行了空前规模的大范围谋杀。这些罪行都是有确凿证据表明的,和伊拉克战争前对于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指控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曾经和战前塔利班政府的外交部长讨论过这一话题,他向我明确地承认,在“9·11”之后拒绝交出本·拉登和其他“基地”组织头目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尽管他们也为自己做出了一些并非没有道理的辩解,但我告诉他们,是塔利班政权犯下了第一个重大的错误,他们都认同我的看法。
不过,即便进攻阿富汗是正确的事情,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在阿富汗的行事方式是百分百正确的。我最近参与了一个在美国的会议,讨论我们能够在阿富汗吸取的教训。单是我自己就列出了7项我们在阿富汗问题上犯下的致命错误。其中最严重的错误,恰恰和阿富汗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伊拉克战争。伊拉克战争改变了阿富汗的一切:它耗尽了美国在“9·11”事件之后所获得的全部同情心,并且为伊斯兰激进主义在阿富汗和全球范围内的死灰复燃提供了某种“合法性”,这让我们至今仍深受其害。
责任编辑:薛雍乐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阿富汗,欧盟,基础设施,塔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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