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北亚当斯:大型当代艺术的小镇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徐姣

2016-10-02 12: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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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底,住房城乡建设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下发通知,要在全国开展特色小镇培育工作。不过,当前已建成的一些“特色小镇”缺乏特色,华而不实,最后甚至不了了之,白白投入。而美国小镇北亚当斯,成功地从一个工业镇变成艺术镇,其发展历程也许可以给未来的特色小镇培育工作一点启发。
城中城
提到美国马萨诸塞州,很多人会想到波士顿——东部繁华的沿海地带。从波士顿一直往西,会进入一大片山区,其中有个小镇叫北亚当斯(North Adams)。这里藏着世界最大的当代艺术博物馆——MASS MoCA(Massachusetts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这个博物馆,也是曾经的厂房,救活了一个早已衰败的工业镇。
山中的MASS MoCA。图片来源:https://wherecreativityworks.wordpress.com/2015/04/13/museum-crush-monday/
走近MASS MoCA,会感到工业的庞大气势。而进到院场后,你会明白,这实际上不是一栋楼,而是由26栋楼组成的建筑群。进入博物馆后,你会发现其中更曲折繁复的结构。
博物馆的超大尺寸有天然的冲击力。常规博物馆容纳不了这里很多作品的展出,或只能展单幅而不能做系列/回顾展。有的展览空间已整修得与博物馆无异,有的保留了一些原始粗粝的质感。还有构建在工业遗迹上的展场,原来的锅炉房里残存的机器、铁架楼梯、管道,未加修饰地成了展览空间的一部分。历史变成了可触摸的实体,人们似乎穿越时光,直面小镇被艺术改造前的过去。
北亚当斯建立初期,只是美国马萨诸塞州西部山区的一个普通(工业)小镇。它的第一次发展机会来自Hoosac Tunnel的修建。这条隧道连接了波士顿和纽约州北部,进一步连接中西部其他地区。北亚当斯是这条隧道最西边的节点,便利的交通为日后发展提供了条件。
1862年,在北亚当斯诞生了纺织业巨头Arnold Print Works。它的印花织物世界闻名。后来由于大萧条,企业1942年关闭了北亚当斯的工厂。庞大的厂房被Sprague Electric Company继承。它是一家生产电气原件的公司,产品用到了二战时武器制造和冷战时期探月计划的航空装备上。后来,美国制造业逐渐衰落,Sprague Electric Company终于在1986年废弃了这片厂房。
旧时的Sprague Electric Company 。图片来源:http://aeqai.com/main/2014/08/mass-moca-a-fusion-of-arts/
以上两家大企业的鼎盛时期,都有三四千员工,占小镇人口近四分之一。所以,这个厂房一直像一个城中城,这也与后来生产涉及高机密的产品有关。它有自己的基础设施、娱乐、报纸等,自成一体。支柱企业的关闭导致小镇彻底衰落,人口萎缩,失业率上升。技术工人基本都逃离了。
因产业衰落,美国很多地方想把市中心改造成商业区,建大型购物中心,北亚当斯也不例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推行了一项野心勃勃的城市更新计划,拆除市中心超过一半的商用和住宅建筑。有些拆掉的商业/工业确实已救不回来,但有些还在正常运转。这次复兴计划彻底失败,很难吸引到投资。这次失败把北亚当斯从还在维持的状态推向快速衰落。北亚当斯的街道上,其实有大楼、剧院、旅馆、公寓,具备一定的城市面貌。这次拆除将其彻底摧毁。同时,因公司迁走,几千人被迫迁居他处。北亚当斯元气大伤,政府再无能力凭自身去推行任何城市复兴计划,于是开始主动联系外界。
与当代艺术的结合
1986年,北亚当斯市长听说Williams College Museum of Art时任馆长Thomas Krens为一些大型当代艺术作品寻找展出场地,就向他推荐了这个厂房。当时的市长可能也没想到,这之后会演变成如此巨大的一个项目。但考虑到小镇当时情况,领导们对任何外来的提议基本都抱持开放态度,哪怕是在一个山中小镇建大型当代艺术博物馆,这个听起来有点疯狂的想法。
北亚当斯的艺术改造项目是自上而下的,只是这个“上”不是政府,而是专业的艺术机构Williams College Museum of Art,以及教育机构Williams College。
Williamstown是个由Williams College撑起的大学镇,而从Williamstown到北亚当斯,乘公共汽车只要25分钟。Williams College一直是美国名列前茅的文理学院,甚至多次占据各项排名第一。文理学院主要进行本科教学,但Williams College也有两个研究生项目,其中的艺术史项目全美知名,很多毕业生成为美国各大艺术机构的领导者——如Thomas Krens,后来去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做了馆长。Williams College Museum of Art虽是学校拥有的小型艺术博物馆,但里面很多藏品是大师作品,绝不是校园或社区级别。小镇里还有一个步行距离可达的知名艺术馆Clark Art Institute。它源于Clark家族的私人收藏。当进入冷战时期,家族担心纽约会受到攻击,想把藏品转到纽约州或马萨诸塞州乡间。因为两位家族重要成员都曾任Williams College校董事,所以将藏品放在了这个小镇,之后扩展成博物馆。Clark Art Institute的研究功能非常突出。Williams College著名的艺术史项目,就是与其一起合作开办的。
山中的Clark Art Institute。徐姣 图
MASS MoCA的馆长Joseph Thompson说,现在人们已经不会建这样太庞大沉重的建筑了,因此这些对我们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Thomas Krens和其他一些博物馆圈的专业人士在这里考察时,也受到了同样的吸引,而且这里确实能满足特殊展出需要。他们都觉得这个地方很有发展潜力,应把它改造成一个永久的展场。
当然,以北亚当斯的城市规模和当时的经济状况,不足以完成这样一个项目。所以,Williams College Museum of Art开始全面介入,向州政府介绍运作这个项目,寻求州政府的财政支持。
在1980年代末,马萨诸塞州正经历着被称为“麻省奇迹”的快速经济增长期,同时,州长也要竞选总统,整个州一片乐观繁荣的气氛,所以,在1988年,州政府宣布支持这个项目。可到了1990年代,一切急转直下,经济开始衰退,州长竞选失败。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国家艺术基金会)因资助有争议的项目而遭到广泛的批评和攻击。之后,基金会能支持的项目内容、给予的资金范围都被更严格地规定,当时甚至出现了是否要解散国家艺术基金会的讨论。因此,在政府层面,MASS MoCA这样一个大型当代艺术博物馆项目,进入了停滞甚至搁置的状态。
此时,Williams College的智慧资源优势开始发挥,他们利用自身经验和人脉为项目宣传、筹款,寻找合作伙伴。这个过程中,方案也经历了怀疑和修改,比如这个项目一度变成改建大型文化中心。在努力筹得八百万美元后,1995年,州政府终于同意为MASS MoCA投资一千八百万美元。
Williams College也为MASS MoCA提出了更理性的改造计划:分阶段,而非一下子完成所有计划。1999年开业时,只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建设,翻修改造了部分厂房。2001年才开始第二阶段改造,馆的使用面积(包括展览、办公、租借)扩大了一倍(这个阶段没有用到任何政府资金)。2013年开始了第三阶段改造,预期2018年完成,届时馆的面积将是初始面积的三倍。
俯瞰MASS MoCA建筑群。 图片来自博物馆官网
1998年,北亚当斯的年财政收入是1.31亿,2004年增长为1.55亿,有20%左右的增长。2013年第三阶段启动时,馆长Joseph Thompson接受采访表示,近几年MASS MoCA每年平均吸引13万人前来参观,Williams College 的Center for Creative Community Development的研究表示,这能为当地经济带来两千万的收入(这包括博物馆自身收入,也包括当地经济因旅游人群间接获得的收入)。Joseph Thompson还表示,这次扩建预期会多带来6.5万参观者、一千一百万美元的收入。
运营策略
Williams College一开始的领导和资源是MASS MoCA成功的原因。博物馆对路的运营策略也为其成功持续助力,以下是详细介绍。
1. 找准定位。超大型的艺术作品确实需要寻找普通的博物馆以外的展览空间。除了空间大,特殊的工厂空间结构也提供了展览更多设计的可能性。
徐冰的凤凰,在MASS MoCA展出。
比如,利用同侧的斜度货运通道把大型展览分成几部分,引导观众逐步深入参观;比如,利用夹层,规划出展览的不同部分或不同视野,给观众层次丰富的体验。此外工厂有隔离的空间,推开门或走出门洞后,才到达另一片空间,这种相对的隔离空间被用做暗场,影像装置艺术充斥了整个空间。它有电梯,但也有人们必须走过一段小道、爬上一段楼梯、推开一扇门才能到达的地方。这激发人们探寻的兴趣,也时常给人们惊喜。
同时厂房复杂的结构自然创造出不同类型的演出空间,比如大型剧场,live house+lounge bar,院子里的露天堆货平台加盖了创意顶棚,变成室外音乐演出场地。
2. 复合经营。MASS MoCA拥有26栋楼组成的建筑群。这样奢侈的空间,部分用于博物馆,也进行商业出租以增收。2014年,其中90%已经租掉。租户除了旅游业范畴内的餐厅,商店外,也有出版公司、律所、会计事务所等。
2015年FreshGrass Bluegrass Festival。图片来源:博物馆官网
除了商业出租外,MASS MoCA也举办很多音乐舞蹈戏剧演出。MASS MoCA特别的是,它能做音乐节/演出季。比如Wilco主导的Solid Sound Festival。普通博物馆不具备音乐节的演出空间,而北亚当斯是个山中小镇,所以,除了博物馆本身的空间,它周围的山坡、草坪也为音乐节提供了天然良好的观赏空间。音乐节/演出季能吸引一些本身对当代艺术不感兴趣的人,来到MASS MoCA,来到小镇游览消费。
3. 邻近景点的联动效应。Williamstown拥有Clark Art Institute和Williams College Museum of Art两座优秀的博物馆。从Williamstown到北亚当斯坐公共汽车只要25分钟,而从波士顿或纽约开车到北亚当斯要三个多小时,这已经基本等于波士顿到纽约时间。这么大老远跑到一个小镇,对博物馆/艺术感兴趣的人,去了一个点就要去另一个点。这三座博物馆也是彼此的项目合作伙伴,有意识地抱团增加群体实力和影响力。MASS MoCA扩建的同时,Clark Art Institute也在扩建,在一天之内哪怕只参观完这两座博物馆,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任务。参观者在这个地区需要停留更长时间,花费更多。
而与北亚当斯同属Berkshire县、公交车程一个半小时左右的lenox有着丰富的音乐资源。
久负盛名的波士顿交响乐团,在小镇Lenox设有音乐中心Tanglewood Music Center,每年夏天会到此休养生息,并举办音乐季演出。演出类型并不只限于交响乐或者古典音乐,而演出者除了波士顿交响乐团,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家。而为了配合夏季自由轻松的气氛,演出场地并非封闭的音乐厅,而是三面打开的演出大棚。大棚外面的草地上也是观众区。经过几十年的打造,Tanglewood已成为著名的音乐季品牌,也是很多人的合家欢选择,所以很多场次的票都提前售完。
上世纪60年代,波士顿大学接到邀请,在Tanglewood设立分机构开办夏季教学项目。经过几十年发展,这已成为国际知名的短期项目。每年夏天,众多学生和年轻音乐家会来此受训交流。
虽然音乐季的活动足够丰富,音乐季的参与者不见得会和博物馆的受众重合,但也会吸引一些人前往。
总结
北亚当斯的改造是弱势的政府+强势的智库/专业机构的搭配。这很难得。我们期待政府更开放,让专业机构参与其中,发挥应有作用。但需要注意到,北亚当斯起先也经历了大改造的彻底失败,然后才变得开放。事实上,也许只能在一些教训或失败后,其他资源才能有更多发挥空间。
北亚当斯的艺术项目是空降的,但专业机构并非完全空降。它是乡邻,对周边地区情况足够了解。由于种种原因,美国不少知名大学/研究机构都建在小城市或小镇,但中国绝大多数高校建在大城市,对大多数小镇改造都无法形成直接的辐射带动作用——哪怕政府打开合作空间。小镇改造复兴是个长期过程。不能希望凭一次性建设就达到效果。目前中国很多小镇建设的想法不能说不好,还有很多发展空间,但因缺乏后续发展方案和投入,很可能变成失败的案例。就像MASS MoCA,也是个分阶段的计划。即便是这样,北亚当斯的城镇面貌仍在恢复中,离繁荣的艺术镇还有距离。
1999年MASS MoCA开业,有商人站在整修一新的博物馆中,隔着玻璃,看到河对岸一排破败的房子。它原来是工人住的地方,上世纪80年代起,是镇里最穷最破的区域,到1999年已不剩下什么人,就这么颓败着。在MASS MoCA前途未明时,这位商人开始了当时看来很大胆的计划,买下这片地,把破房子改造成特色旅馆Porches。后来,Porches成了旧房改造增值的成功代表,虽然MASS MoCA并未参与Proches任何投资管理,但很多人愿意把它视作MASS MoCA复兴项目的一部分。
MASS MoCA里看到的Porches。图片来源:https://www.tripadvisor.com/LocationPhotoDirectLink-g41715-d235273-i78216280-The_Porches_Inn_at_MASS_MoCA-North_Adams_Massachusetts.html)
虽然Porches很成功,但这样借艺术翻身的地产只是个例。目前小镇仍有独栋房子没人居住,无人修缮。MASS MoCA周边区域还有其他厂房/仓库,有的改成酒吧,但似乎并没经过太多改造,里面没有很多人;有的还在空置,希望吸引一些艺术人士租赁。而沿途的道路、桥等,也缺乏修缮。目前小镇里有一个学院和其他文化机构,也有艺术家在此工作生活(其中大多是因艺术家居留项目),但面貌离一个繁荣的艺术镇还有距离。或许,当MASS MoCA进一步壮大,可容纳更多文化活动并提供更多艺术机会时,才能进一步带动小镇整体发展。
在现在的特色小镇营造热潮中,我们仍要承认,不是每个小镇都能找到足够的资源去改造复兴,但每个小镇起码都可以努力去寻找适合自己的方案,而非盲目复制别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计划,政府都应该制定后续发展方案,并持续监督投入,否则只会沦为赶风潮的临时项目。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当代艺术,特色小镇,北亚当斯,艺术馆,博物馆,音乐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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