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精选|柯小刚:防止民间读经走向宗教化

柯小刚/同济大学人文学院

2016-10-15 17:0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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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近日,“读经”话题再度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和讨论。澎湃问吧邀请了本次热议的核心人物之一,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柯小刚,和澎湃读者在线交流。
柯小刚认为,目前流行的“老实大量纯读经”走向了极端的反现代性,放弃了与主流社会的建设性对话,同时又没有提供真正的古典教育,甚至对于传统儒家私塾采取蔑视的态度,提倡毫无根据的“全日制老实大量纯读经包本背诵法”(全日制封闭背诵,不讲解,不学其他课程)。在他看来,大量毫无资质的人员开设“读经学堂”,以圣贤和经典之名误导家长、耽误儿童,引起了儒学界的警觉和社会公愤,引发了这次关于读经问题的讨论。
在此节选部分具有典型意义的问答内容,以飨读者。文末附有话题传送门,可点击进入话题继续参与互动。


什么是“读经运动”?怎么评价王财贵?

像模仿水的沙子:
我不是很了解这些读经运动,请问读经的范围是指?
柯小刚:五花八门。以前流行的是“弟子规派”,问题很大,已经式微。目前流行的是“老实大量纯读经”学堂也已经暴露很多问题,引起争议。另外还有很多模式,都在探索。我认为社会应该鼓励多元另类教育探索,但同时应该引进纠错模式,防止民间读经向宗教化发展。
顺哥:请问教授如何评价王财贵及其读经的倡导与做法?谢谢!
柯小刚:据我了解,他们起初做得很好。但是,自从提出“阿猫阿狗办学法”、“全日制老实大量纯读经法”、“包本背诵法”等一系列创新理论之后,在实践中发生越来越严重的偏差,吸引了大量投机分子转投读经,导致各地学堂素质迅速下滑,不负责任,为了包本效率而对孩子采用高压强制方法,乃至滥用体罚等等。近年来,很多学生和家长、堂主、读经教师、儒家学者、公众媒体持续提出问题,希望他们能调整改变,但是结果令人失望。他们的回答一概是“人病也,非法病也。”奈何?
199209:先生您好,看到您对王财贵的教育方式持批判态度,但不知您对王财贵本身是何评价呢?他已经接近70岁了,还愿去偏僻的山里亲自教书,而且文礼书院还在网站上公示了其财务情况。我也反对这种教育方式,不过对于王财贵先生的追求与理想,还有其身体力行的态度,我们是否也应该表现出尊重与敬佩呢?
柯小刚:我没见过王本人,但听很多朋友谈到过,其文化情怀非常真挚。即使从他回应提问,在对我的批评中,我也能感到他的情怀。我所有的文章从未谈及对王本人,全部都是针对读经实践中引起的问题。在被王称为“柯小刚事件”的5月7号上海儒学大会发言《当代社会的儒学教育》中,我甚至号召学院学者向他学习:“我衷心希望我对‘老实大量纯读经’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今天的发言完全是错误的。如果我的担心不属多余,发言尚有可取之处,我希望儒学界能负起学者应有的责任,帮助读经运动拨乱反正,走上正轨。如果有更多学者能行动起来,向读经运动的倡导者学习,效仿他们投身基础教育的热情和勇气,探索多种可能性,为当代社会的儒学教育奉献自己的学识,就更好了。”
在同一篇讲话中,我还说到:“我对读经运动的观察和问题分析难免有错,我自己的社会教育实践也难免问题重重。我今天来谈读经运动的问题,目的不在针砭他人,而在提醒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深处当代社会的困境之中,没有任何人能简单摆脱‘启蒙未遂的坏病’所导致的现代性吊诡。在恢诡谲怪的吊诡处境中,团结很重要,而自我检省和互相批评可能更是“悬解”的佩觿。”“提出读经实践中存在的这些问题不是拆台、找茬,更不是‘判教’,搞‘大批判’。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提或者不提,它们都在那里。提出来可以改进,不提出来只会更糟。提出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难谁,还不如说是儒学教育界的自我反省、自我批评。儒家向来勇于自我检省,三省吾身,日新其德,还没有弱到讳疾忌医的地步。这些问题也不只是我个人提出的问题,而是很多儒学界朋友共同发现的问题,提出来只是为了引起讨论,促进发展。当然,我既然提出来,如有错误,责任都在我个人。”
有人说这次读经讨论起源于“柯小刚事件”,真是抬举了。实际是读经家长和孩子触发的。作为儒家学者,我自然一直支持读经。直到两年前开始接触到越来越多的读经家长和孩子,才发现原来里面问题那么大……我们办的国学师资公益培训班有不少读经老师,也向我反映了不少情况。实际上,远在“柯小刚事件”之前,读经界自身早就发现了问题。
读经界的朋友不要只是一味感动啊。情诚然是仁之用,但有时也成为知之蔽啊。知仁勇缺一不可。力行近乎仁,好学近乎知,知耻近乎勇。做大事以情动人是不够的,还要有义。王先生和一些团队实际是一个类宗教团队。宗教以情为主。宗教可成事,也可坏事啊。孔子圣学实高于任何宗教。以宗教方式动之以情是必要的,但只用情来弘扬圣学是不够的。而且,如果一味用情,但是缺乏理性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话,就无法形成自律和纠错机制,导致好心办坏事。
温世煜:我就非常讨厌小孩去学什么弟子规、三字经,无非是让小孩学习循规蹈矩,要听话,当个乖宝宝。我决不让我的小孩去学所谓的国学。
柯小刚:伪国学你讨厌,我也讨厌,当然不要学。社会上流行的反国学论调要反省,伪国学也要鉴别。试着读几章《论语》,几首唐诗,再做判断?
曼曼和小宇:我曾经去了一个小孩读经班的宣传课,他说13岁以下的孩子要去学,而且开始就是背不教意义,甚至不上小学,这样子我接受不了,不知道正确的读经是怎么样的,在家可以家长教吗?
柯小刚:在强大的毒经宣导中,你能保有常识感,未被洗脑,难能可贵。在“高尚情怀”面前,很多人丧失常识感,以儒家之名偏离儒家之道,令人慨叹!“极高明而道中庸”,最好是博学深思,又保有常识感。王财贵和他的追随者们缺少的正是常识感。常识是“庸”。有学问思想,常识可以成为“中庸”,“极高明而道中庸”;读书不多不高,常识也可以是“平庸”。片面高亢上火(自以为高明)而缺乏常识感,仅有常识感而志趣不高,都不好。前者过之,后者不及。子曰:中庸,民鲜能久矣!读经平常心就好。建议或可上体制学校,课余时间,别人家孩子上这个那个班的,你家孩子读经典就好。自己带比较靠谱,找私塾机构一定要谨慎鉴别。
LeON許:柯老师你好,我就是你说的那种读经班的受害者。现在大二了,虽然对中国文化有兴趣也读读《古文观止》什么的,但是现在看到经典还是本能的厌恶。
柯小刚:为了避免更多人受害,建议你把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写出来,帮助社会公众了解那种错误读经方法的危害,推进经典教育的健康发展。于你自己,建议不必勉强读经典,学学其他感兴趣的东西。随着生活阅历的增长,或许会有一天,因为某种机缘,重新发现经典的意义,原来是贴近生活的,而又提升生命的,活泼泼的,其乐无穷的。当然,如果哪一天不会到来,也没有关系。
老超:我一直觉得传统文化里面的东西能让人在现代社会里保持自我,家有小孩两岁,如何通过读经去对他进行启蒙教育,有哪些经典书籍可以推荐的?
柯小刚:好多人都在问一岁两岁的孩子如何读经。这种问题本身都是被那些毒经传销的人忽悠的结果。心态不要这么急嘛!我现在能理解那些毒经传销为什么能忽悠人了。今天人们太着急回归传统文化了;经过现代化的超英赶美,今天人们太急于“从娃娃抓起”、“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了。真关心自己的孩子,首先要平静下来,不要急。首先要自己读起来,改变自己,然后才能带动孩子。幼童可先读古诗,接下来可读四书、五经、史书,能读多少读多少,勿贪多求快。可背诵,不强求。家长读书后,可略作讲解。学会跟孩子对话,一起进步。
bibittt:可否介绍下(比如)欧美的“读经”教育?
柯小刚:举个例子,譬如我有个学生在美国的圣约翰大学读过,算是一所美国的“读经大学”吧。他们除了阅读古代经典之外,没有其他课程。主要是古希腊罗马经典的哲学、历史、文学经典,也有少量中国和印度的,同时还包含欧几里得、伽利略、牛顿等科学原著等(是作为经典来读原文,不是抽取其中的所谓原理、定律来学)。当然,这个例子比较另类。更主要的“读经教育”可以参考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等学校的通识教育课程。在专业课程之外,他们非常重视经典通识教育。近年甘阳和刘小枫先生在中山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清华大学等校做的博雅学院、古典班等尝试,基本是受芝加哥的启发做的。我们办的同济复兴古典书院也是类似尝试,只是除了面向高校外,我们还同时面向社会,开展公益性质的经典通识教育。
就西方情况而言,遗憾的是,西方“读经教育”实际在衰落。譬如在德国的文理中学,原来都是必须学习古希腊文和拉丁文经典的(黑格尔就做过中学校长),但现在却大量取消了。德国中小学也几乎不读歌德。大学里的经典教育也比以前少了很多(无论通识还是专业),去年西方各国和日本都在削减人文和艺术学科,引起很大争议。连意大利的中学都把原先必须的拉丁文改成了英文必修。日本和韩国的古典汉学教育也比以前差了很多。台湾更可怜,“去中国化”成为政治正确,中国古代经典跟着遭殃。台湾社会的文化基础正在被掏空,将来必然影响其现代社会的健康发育。同时,原教旨保守主义和民间偏执型的宗教却又在世界各地兴起。世界变得越来越浅薄,也越来越危险。
实际上,只有通过古典教育才能让人学会明智通达、疏通知远、宽裕温柔,解决当代的很多问题。可喜的是,中国正在成为西方古典学和古典通识教育的重镇,越来越多的中国青年在学习希腊文和拉丁文,研读西方古代经典。同时,中国书院和私塾传统也在复兴,体制内大学和中小学的传统文化教育内容也越来越多。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不负责任的全日制私塾滥用了人民群众学习经典的热情,野蛮背诵,简单粗暴,糟蹋了经典,戕害了儿童,非常令人痛心。
FJLang:先生,读经能找到信仰吗?
柯小刚:能,但不是廉价的。
Philip Luo:请问您信仰宗教吗,比如说道教,佛教?为什么信或不信!
柯小刚:儒学算吗?我大学的时候,经历过道家阶段和佛教阶段,通过《中庸》和熊十力,走到儒家。即使后来读西方哲学博士,也未曾改变。不过,我现在还是常读佛道和西学。儒家并不是一种偏执信仰,而是一种明智通达的生活方式。持续一生的学习是儒者的基本生活状态。
怎样才是日常生活中正确阅读经典的方法?

一个蛋卷er:
背诵经书有意义吗?老师和我们说只有在背诵的基础上才能理解,可以跳过背诵直接去理解作者的想法吗?
柯小刚:我从小喜欢背诵,现在还在每天背诵经典。儿童教育,无论是否经典教育,背诵都是极好的方法。问题在于:“老实大量纯读经”的方法根本就不是背诵。而且,在真正的记忆和背诵里面,必然含有某种感受和理解。片面排斥理解的记忆并不是记忆,没有记忆参与的理解当然也不可能深化。然而,在生硬割裂记忆和理解、割裂13岁之前和之后的“老实大量纯读经”方法里,既没有记忆,也没有理解,只有机械化教条化的强制。这种方法根本就不是“教育”,而是对儿童的残害。“跳过背诵去理解作者”当然可以。背诵并非理解的前提,相反,理解或感受是背诵的前提。有所感受,有所领悟,有所理解,背诵自然而然,也很快。当然,如果想加深理解,最好熟读、背诵,反复涵泳体会,理解自然日深。
爱的翅膀:孩子现在上五年级,之前在学校里有背诵弟子规、论语等,经典读起来琅琅上口,加上小孩子们的记忆力强,背诵还是蛮容易的,只是不太能理解意思。请问小学生怎样读经更好,家长应该怎样做?
柯小刚:家长必须自学,跟孩子一起学,还要学到孩子前面。一起背诵,最好能给孩子做一点简单讲解。自己一定要读古人注疏,不能只是背诵白文。包含自我教育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无追求数量、速度,要受用、涵泳,跟孩子一起体会经典之美、向学之乐。
王敏:幼儿该如何进行读经和国学教育?
柯小刚:诗、乐为主,千万不要强迫他背诵几十万字之类。
IsaakiChoz:柯老师您好,我是一名英语专业的学生,学习翻译。在日常生活学习中我越来越体会到母语,也就是中文对一个语言研究者的重要性。闲暇之余我也会捧读中西方的经典。我发现在中国的经典中哲学问题相比于西方哲学思想更加混沌,也就是老师在回答其他问题时提到的中庸。柯老师如何看待这种思想上的差异?
柯小刚:没关系啊,那你可以先读西方哲学,等读到一定时候,你会发现有些东西说得不够,再看中国经典,譬如《中庸》,可能会发现中国思想的条理,“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这其实是我自己读大学时的思想经历,供你参考。我是从高中开始,经过马克思主义、道家、自由主义、科学哲学、分析哲学、佛教,到大四做本科毕业论文时读熊十力,才决定性地转向儒家的。当然,后来去北大读研究生和博士,包括在德国学习,却恰恰选的西方哲学,是因为感觉到现在如果西学不透,中学不可能深入。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日常语言已经深度西化。不经过精深西学训练,很难发现现代汉语日常语言中的西方思想因素,也就无法从中自省出来。民族主义激情是没用的,也是有害的。
丽儿:您好,我生活在國外。目前我的擔憂是對下一代的教育問題。我給孩子們讀中國的童話故事,二十四孝故事,帶著他們讀背《弟子規》,背詩詞,論語也讀。但是有很多問題。請您指點一下迷津!我應該怎麼系統的教他們。他們都已經上學了,學習中文的時間不多。我是抓緊吃飯後和睡前的時間。您能給我推薦幾本書嗎?
柯小刚:二十四孝和《弟子规》不可为典要。多读古诗,《四书》《史记》《左传》都可以读。必须结合古人注疏一起读。耐心读,一句一句弄明白,并不难。勿贪多求快,搞懂一句,受用一句。背诵一句,涵泳一句,结合生活体会,渐渐加深理解。自己多用功,孩子才会受影响。家里可常备中国书法法帖、古人画册,放古琴曲,自己要学会逐渐进入其中,其乐陶陶,孩子自然对中国文化有感受。不必心急,一定要孩子怎样怎样。外文版的中国文化书籍也可以看,带孩子看。鼓励孩子在学校用外文介绍中国文化,积极开放交流。西方古典文化亦须阅读。越深入西方心灵,越能认识中国文化精髓。
Mercurius:柯教授您好。我想请问您在当代社会秩序之中学习“国学”(或许是近年产生的新概念)有现实意义吗?还有您认为了解中华文化通过阅读学习传统的儒家十三经等经典效果好还是阅读如《容斋随笔》等笔记小说或《古文观止》等集效果好呢?谢谢您啦。
柯小刚:当代社会秩序的基础恰恰是古典。学习古典并不是复古,而是为了建设当代和未来。现代社会很多问题来源于现代人的“作”,起源于现代性的不可一世、骄傲自满、对古典智慧的无知、从而养成的狭隘封闭心灵。所以,现代社会是人类历史上有着最顽固封闭的各种意识形态的时代,是发生了最严重战争的时代,是自我感觉最好的时代(进步的不得了啊,比古代,呵呵,那是没法说啊,微醺,微醺~~)
第二个问题,读什么要看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性情和经典文本的陶冶之间是互动的。我们根据自己的性情会有自己的选择,但经典也会提高我们,持续改变我们的选择,让我们的选择越来越好。所以,我告诉你什么更好,什么次好,这没用,必须自己去读、去感受、去思考、去判断。
asura:若给十三经排个序,您认为当前启蒙教育的阅读顺序是什么?为什么这样排列呢?
柯小刚:这个好多人有过排序,你可搜素了解。我不排序。我建议因材施教。私塾教育是另类个性教育,尤其应该而且有条件因材施教。如果是家长教孩子,或者自学,就更加可以。要善于发现孩子或自己的兴趣所在,找一个出发点。或可先大概泛览一下,然后找到一个点开始深入。途中还可以调整改变。十三经是一个整体,从哪里开始都可以。及其至,一也。不过,一般来说,“兴于诗”,从《诗经》开始还是最好的。《易经》不宜早看。从四书开始,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四书是六经门户。我个人经验:从《中庸》开始,熟读成诵,自然受用无穷。
Glenn:老师你好,我很喜欢经济学当中利己这个概念,所以我们读经可以是功利的,也可以是修身养性的,因此都能带给我们收获。我想希望老师能够列举一下,在读经的过程当中将收获用于生活的例子。希望老师的过程能带给我们启发。
柯小刚:我上初中时的一个暑假,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论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经典,因为文革之后的农村根本接触不到什么书。我一下子被吸引,捧读不倦。那时我大哥跟大嫂谈恋爱,小两口常闹些小矛盾。我就在他们的蚊帐夹子(木头的那种)上写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希望他们能看到,或许能开心起来,不要再闹矛盾了。
大学的时候,我开始练习静坐。又一次感觉神识要离开身体,要去到外面飞翔。有人可能会高兴,这不是快出神通了吗?我何不飞到隔壁宿舍看看,或者飞回老家看看爸妈?不也是一种炫耀的谈资吗?但这对我没有吸引力。我那时就在心里反复念叨夫子之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然后神识就回来了,复归平常。
浮觞初引:您好。虽然也不时看经典,但感觉不易一直贯彻于实际生活之中。像是读书时尚有触动,到了日常生活中却又忘了一般。对此请问,如何才能在生活中保持笃行的状态?
柯小刚:读书和躬行是相互促进的动态过程。二者相关的要点在时时善反(反通返,返回自己,反思己心)。时而学,学而思;行顾言,言顾行。每天要有固定的时间自省,譬如早起或睡前静坐,反省一天所为是否无慊于心?每天要有固定的时间读书,就算工作再忙,也可以抽出十几分钟读一段经典文本。勿贪多求快,但求切身受用,反身而诚。背诵涵泳是好办法。试着背下一些喜欢的句子,念兹在兹,时时警策。在生活中涵泳日久,自然理解日深,工夫自然成。个人经验,“诚意”是重要的关节,可多体会。诚则心中充实,充实则向上有生机。时时养护生机,经典的道理自会慢慢向你开放,生活的意义自然慢慢开显。用功勿懈,但不要急;顺其自然,但勿松懈。
霜刃十年:先生对健身如何看待?世人对儒家的印象大多都是文弱书生,这是误解还是儒家经过历史演化形成的新特色?六艺中射、御如何在当代儒学复兴发挥作用?望无竟寓先生解答。
柯小刚:我每天会打坐、拉筋、慢跑,常常爬山、徒步、画画、写字。西方所谓“体育运动”走向不利健康的发展方向,运动过量,伤害生理,应该反省调整。古代西方其实并没有如此极端。中国传统文化素来重视健身,发展出了非常合乎生理的养生方法。简言之,以合道为原则。道并不玄虚,合阴阳四时节律即为合道。所以,养生之要在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劳逸结合,勿懒惰以废生,勿纵欲以伤身,每天迎接第一缕阳光,天黑则思潜养。勤身不殆,但勿追求肌肉身材速度力量;虚心静养,但勿懈怠懒惰,丧失生机。人身最宝贵一个“生”气,养生所以全身,全身所以尽性矣。射御之道亦在此,但不必拘泥形式可矣。射礼可复,御则非今日平民所能为者。书画于我则小六艺矣。读书大六艺,书画小六艺,时时静坐、徒步,徜徉天地间,不亦乐乎!
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如何打开?

逸宕:
儒学作为一门学问,不可否认它的博大精深,对人的品质有很大提升的作用。然而现代有人批评儒学只是古代统治者用来教化人民的工具、说辞,对儒学很反感;另一些人则全盘接受,无脑读经,对儒学很崇拜。如何看待这两种态度?是否能改善这些态度?
柯小刚:这种两极化思维方式是典型的现代性疾病。阅读古典可以帮助我们养成“极高明而道中庸”的通达明智。
ttkbank:我是一名工科背景的国企工程师,80后,一直以来喜欢中国经典,通读过论语、孟子、诗经、庄子、韩非子等经典、也读过史记等,近一年花费大量时间在资治通鉴上。这些爱好是大学毕业后慢慢养成的,我印象我们这代人学龄阶段很少接受这些学习,什么原因呢?当时不具备条件?意识形态在那个时代的需求?
柯小刚:你的经历很有代表性。原因在于现代教育的工具化、效率化、职业培训化,教育从“生命的养成”沦落为“劳动力的培训”。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尝试多元化的另类教育,以便弥补这一缺失。我们办的一些书院有很多你这样的学员,工作之余学习传统文化。自修自学更重要,没有任何老师和机构可以代替你的自学。
洁身自好:请问柯老师对于社会大众为什么回归求知传统文化有什么看法?如何求学传统文化才是正确的?对现行国民教育有什么建议?
柯小刚:当前社会大众为什么普遍回归传统文化?有三重背景。大背景:人类社会的古今之变。无论中国还是西方,现代化之后才发现古典文明是根源和基础。中层背景:晚清以来,中国积弱,现代化以自强,出于压力,不得不暂时抛弃传统文化,而现在初步“崛起”之后,回过头来才发现传统文化是中国之为中国的基础,所以,无论国家还是民间社会都普遍感到重新学习传统文化的渴望。直接背景:现代教育出于现代化的压力,片面追求工具化和效率,沦为应试教育、职业培训,缺乏深层文化滋养、道德理想沦落,导致客观上有必要开辟体制外的另类读经教育探索。
如何求学传统文化?切实阅读、背诵、涵泳古人的经传注疏,在生活中践行。对现行国民教育的建议:一、在公立的大中小学广泛开展传统文化通识教育。二、组织有通识教育关怀的学术专门家编写传统文化通识教材,以专业功底做通识教化之事,争取深入浅出,知识性、思想性、感悟性、可读性并重。三、要有中介位置的自觉:一方面朝向更加源始的元典,一方面朝向社会现实;一方面要导向更加原本的古典教养,一方面要紧密联系现代生活实情。因此,在选编和解说的时候,一方面要从比较浅近的诗歌、《四书》和道、墨、法诸子书的选编联系到更加古老精深的《五经》和史籍,一方面要结合实际生活经验进行循循善诱的切近解说;一方面要展现中华文化主体的精要,一方面要彻本彻源、知根知底地吸收、化用西方古典文化和现代思想。四、在办学形式上,逐步开放私学,鼓励和规范传统文化民间团体和私学书院的建设,逐步形成公私教育良性结合、互相促进的格局,既发挥自上而下的教育引导作用,也发扬自下而上的民间教化功能,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广泛而深入地激发传统文化通识教育的持久活力。
嗨..汉斯:在与儒家文化关系利益最密切的士大夫阶级衰亡之际,儒家文化是否还具有强大的同化能力?
柯小刚:士大夫阶层可能是衰亡了,但是儒家读书人不会消失。只要有读书人在,文化的生命就在。故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霜刃十年:先生对当代大陆新儒家提出的政治儒学怎么看?还有儒家的公民宗教化是否具备可能性?望无竟寓先生赐教。
柯小刚:我觉得儒家在当代社会的发展应该不拘一格,因应各方面的问题和各种需要而发展出多样化的形式。儒教可以成为其中的一种形式,但不应该是唯一的形式。对儒教建设的批评意见之一认为儒教不过是对基督教的模仿,这其实是皮相之见。儒教不是模仿谁,而是因应现代社会结构的一种调整。只不过,这种调整方案有利有弊。有利的地方在于它方便儒家在现代社会的组织和发声;有弊的地方在于它会把儒家做小,成为一种意识形态化的立场。现代社会并不缺意识形态化的各种立场和声音,缺的只是“疏通知远”的历史理性、“通古今之变”的政治成熟、“通三统”的沟通机制。儒教化有利于发声,但不利于这种声音发挥它本来应有的作用。
“仁义礼智信”是普适价值,很难成为一种特殊宗教的意识形态化立场。作为一种“人之为人”的普适性文明文化,任何人都可以认可“仁义礼智信”,无论他信仰什么宗教,主张什么意识形态立场。儒教化会使得这些价值成为某种宗教的价值,成为与其他宗教不同的价值。自由权利话语没有采用宗教话语,有利于它成为普适价值。儒家可以吸取这个教训。
我前些年在美国圣母大学访学一年。圣母是在一个天主教背景的大学。为了让自己的观点得到更大范围的赞同,拥有更强的公信力,一些天主教学者倾向于掩盖他们的天主教背景。为什么掩盖呢?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他不掩盖的话,论敌会说你那个观点是天主教的,我又不信天主教,凭什么我要赞同?譬如目前在美国争论非常热烈的堕胎问题、同性婚姻问题:天主教是严格反对堕胎和同性婚姻的,但天主教学者为了辩护其观点,恰恰要诉诸更普遍的理性论证和经验研究,而不能只是强调这是天主教的观点,否则是无法说服非天主教徒的。
宗教化的形态在西方历史上产生过巨大的弊病,带来了很多麻烦。政教不分曾给欧洲带来巨大的问题,政教分离又带来新的问题。儒家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形成基督教式的宗教形态,所以,儒学跟政治的结合有很多特殊的优点,也有独特的缺点。我们今天应该多去研究这些优点在哪些方面(如科举制作为一种选举制度的优点和政治参与制度的优点),然后去继承和发展这些方面;以及反思缺点在哪?如何避免?面对西方的当代问题,必须回顾西方历史;面对中国现实问题,同样需要回顾中国历史。
思考儒家宗教化的利弊问题,还需要考虑宗教生活形式在当代社会的状况。一方面,在自命为有史以来最文明、最科学的现代人这里,宗教几乎就是愚昧落后的代名词。在这样的情况下,儒家主动谋求宗教化是不明智的。但另一方面,伴随着越来越全面和彻底的技术化、物化、虚无化,当代世界又出现了一种宗教回潮的趋势。不只在伊斯兰世界,西方也有宗教回潮,包括各种新兴邪教在社交网络中的层出不穷,迅速蔓延。这个世界在越来越乱。乱世需要宗教,也会带来宗教繁荣。
所以,宗教化形式的利弊和发展趋势还需要观察。所以,我又不是那么反对儒家宗教化。如果到了某个时势,整个世界处于急剧变化的时期,我可能也会积极主张宗教化。没有一定之分,要看情况。因为各种形式都只是形式而已,不是那么重要。考察形式的利弊要读史,不能陷在意识形态斗争里面不能自拔,因为意识形态化的思考会执着于某种固定的形式,不能疏通知远,培养实践智慧。刚才不是讲工夫修养、心性修养吗?儒学是大学问,真正的工夫修养并不排斥博通经史、知人论世。读史也是一种工夫。读史懂得各种制度形式的利弊得失,可以帮助我们悟道、修身、知人、开务。
思想
我是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柯小刚,关于读经和国学教育问题,问我吧!
柯小刚 2016-09-02 281 进行中...
责任编辑:张博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读经,柯小刚,王财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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