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这么短,一定要努力给自己加戏

张彰

2016-10-24 07:1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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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ctor X》海报
职业人总是需要一点中二病的。写科幻的要坚信有一天机器人会叛乱,写歌的要相信自己在Ibiza嗑的一片药是青春的药、友谊的药,拍电影的要相信自己长春电影节拿几个奖就能冲击奥斯卡,做手机的要相信自己生下来就是来改变世界的,另一个做手机的要相信自己生下来就是要成为美国那个做手机的,而做医生的要相信自己是“史诗级”外科大夫。
这只是个玩笑。
但毫无疑问,当米仓凉子姐姐踩着Roger Vivier的黑色方扣鞋出现在纽约街头,伴着口哨声从第五大道一路走到Bayard St去吃饺子,继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之后又解锁了中文技能,同时和柯南一样,吃个饭都能遇到急性胆管炎发作的孕妇,而抢她饺子的老太太正好在附近经营一家医院时,除了中二,好像实在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朝日台木9剧《Doctor X~外科医·大门未知子~》编剧的脑洞。
是的,编剧中园美保就是中二地相信大门未知子是最好的,虽然这个姑娘爱泡夜店,爱打麻将,完全没有理财观念,除了日常工作外对谁都爱答不理,对派系斗争、和领导吃饭这些直男热衷,并且暗搓搓希望美女也热衷的活动都不感兴趣,蔑视那些拿着医生执照却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和悬壶济世无关之事上的人,按正常套路她应该帅不过三集,但她就是最好的。
《Doctor X》剧照
她从东帝医科大学医学部退学后转往古巴进修,做过军医、船医,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手(zhuang)术(bi)时手从来不抖,做完手术一定要按在病人心脏位置祝他(她)好运,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感谢声中扭头出门,狂灌十几杯阿拉伯树脂糖浆,一脸明媚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暗自运气,今天又赚了一千万日元,看姐的眼神,嗷~
《Doctor X》剧照
这是个非常不日本的女生,第四季开头她就被老太太一句“大和抚子”暗暗嘲讽了,她从来不纠结要不要出个轨以维持家庭稳定,要不要藏好童年阴影勇敢地活下去,要不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寻找平衡,如果有谁身上一点大和抚子的影子都找不到,那大概就是她了。更何况,她打破了多少日本人日常生活的规则,要知道,不和上司喝酒,不参加派系斗争,从不在意人际关系,那得少多少剧情,少目睹或参与多少凶杀案啊。
但大家就是喜欢看这样一个女生在荧幕上横冲直闯。第一季的平均收视率达到了19.1%,排名当年收视第三位,2013年的第二季平均收视率上升到22.98%,打败了《海女》、《神探伽利略2》和《李狗嗨2》,只输给了《半泽直树》。2014年的第三季也有22.9%,大结局更是达到了27.4%。而第四季的第一集的收视达到了20.3%,瞬高25%,年度收视冠军应该是毫无意外提前收入囊中。
为什么大家这么喜欢看她?
首先,可能是因为她看似前卫,但身上恰好有昭和一代的精神吧。她像所有团块一代和团块二代的奋斗者们一样(团块:日本二战后出现的第一次婴儿潮人口),对工作充满了极端的热情。所不同的是,那些人眼中有切实的希望,他们见证了东京奥运会、大阪世博会,一亿总中流的七十年代,田中角荣的《日本列岛改造论》,他们每天都在讨论报纸上的经济数据,将美国电视剧中出现的新鲜玩意儿一件一件搬回家,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奋斗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世界第一。
而如今,这种希望已经破灭了,宽松世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按部就班的社会生活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自小被批判,自我中心,又碰巧生在经济环境日趋恶劣的时代里,和团块世代因为社会环境、教育、阅历的不同,冲突频发,他们身上决然没有上一辈的热情和对工作的信仰,那个特殊的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
如果说团块二代的标志性人物是趴在机床上一连十几个小时尝试打磨特种螺母的工匠,那宽松世代只能是NEET族的死宅了。而大门未知子的角色定位,恰好是两个世代的混合。她爱玩,也爱工作,甚至在每一张表格的兴趣一栏都填上手术,手活儿又出奇的好,多器官体外肿瘤切除术、盆腔器官全摘术……都不在话下,同时做三台手术,人家一个专家组一起动手完成的手术她一个人带个助手就搞定了,还给仓鼠接过骨。
但她又不喜欢人际关系,讨厌派系斗争,厌恶官僚,让别人恨她又离不开她,收入不菲,四处溜达,没事儿在太空里做做普拉提,简直是青年一代的楷模,正好切中了宽松世代心里的痛点。他们就是讨厌老一辈的那套玩法,大门未知子的所作所为仿佛一个大写的范本,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既然大家都能从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就行了。
《Doctor X》剧照
其次,虽然整部剧都在反体制,但一直在肯定医生的价值。反医疗体制是日本社会派小说永恒的主题,从1958年远藤周作的《海与毒药》开始,这场大型吐槽就从未落幕过,松本清张的《坏人们》,黑岩重吾的《不道德的手术刀》,山崎丰子的《白色巨塔》,久坂部羊的《破裂》,海堂尊的《巴提斯塔的荣光》,夏川草介的《神的病历簿》……
理想的政治环境应该是冷漠型和参与型的混合,而日本恰好是极端冷漠型,对体制的不信任,对政治家的怀疑从来没有断过,毕竟带领日本快速腾飞的芦田均、田中角荣都因为受贿下台,还有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资金问题被迫下台的竹下登、鸠山由纪夫、菅直人,更何况还有因为性丑闻下台的宇野宗佑。
《Doctor X》剧照
选区制改来改去,这个党那个党选了又选,又把鸠山一郎的孙子,岸信介的外孙子选出来了,结果不好好看漫画,资金问题又说不清楚了,让人如何相信。政界如此,同样充满了家族利益、派系斗争、暗箱操作的医疗界就那么干净?肝脏手术造成多名患者死亡的群马大学医院被取消“特定机能医院”资格,名古屋大学原田直明论文伪造,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森口尚史谎称“成功为6名美国患者移植了iPS心肌细胞”……
大家喜欢看医疗界的底裤被扒掉,希望有人站出来代表他们与庞大的官僚机械作斗争。但同时,有精神洁癖的日本人又希望医生们是好的,是尊重人和人的缘分的,而那个反体制的代表本人最好是极端纯净的,恰好大门未知子就是这么个人。
她连手术费都不收,每次都是代理人晶叔出面,所有的算计都归了晶叔,而她只管做手术,而且是跑得气喘吁吁赶去做手术,她纯粹得就像是晶叔手里的手术刀,用来切除患病的机体,这是什么精神?这一刻,她灵魂附体,希波克拉底在天上飞,手里的蛇杖一会儿写出一个New,一会儿写出一个Bee。而她身边,也少不了城之内博美和白木淳子这样的好医生、好护士,医疗界很惨,但医生是好样的,和国内医闹事件频发,儿科医生不足又反过来希望体制强行规定医生们在儿科轮岗两年的舆论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Doctor X》剧照
再次,她是某重症中二病患者的“性转”。索要巨额的医疗费,在医学界素有恶名,然而高超的手术技巧无人能及。否定传统的价值标准,只按照自己对医学的理念行事,因而被权威医学界所排斥,孤立。这是谁?是大门未知子,更是怪医黑杰克。
虽然剧中目前还没有完整披露,但显然大门未知子身上背负着巨大的不幸,这一点像极了怪医黑杰克,他的母亲因为海滩上美军遗留的爆弹而不治身亡,他自己也几乎粉身碎骨,从此留下了数不清的手术伤痕。
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讨厌权贵,而他也会说出“濒临灭绝的山猫绝对比议员重要的多”这样的话。她对所谓重要人物收取高额手术费,却经常在对路人施以援手后甩手就走,他也会对嫁入豪门的女人说:“相比你老公的钱,我更希望你能用自己的钱请我吃碗拉面。”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同样相信手术能创造奇迹。他们所仰赖的就是自己的双手,不是执照,不是手术之外的什么,她不做任何不需要医生执照就可以做的事,他甚至连医生执照都不想要。他们身上都有诸多矛盾之处,但这些矛盾被强大的中二贯穿起来,形成了个人魅力,让一个爱好美食的人可以连做三台手术毫不在意错过午饭时间,也可以让一个人没事儿就收高额手术费,却也会在手术后说:“我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都怨我自己乱承诺”而分文不取。大门未知子继承了神作的精神内核,是新常态下用传统食材煲出的上品鸡汤。
是的,中二有理,攻气和孩子气都十足的“老公”大门同学在“老婆”城之内博美面前中二一点又怎么了。没办法,人家“妈妈”就“中二”,曾经的广告公司小职员,婚姻不幸的单亲妈妈,一路走到创造高收视神话的编剧,中园美保简直就是大门未知子的现实版。你看,中二一点有什么不好,人生这么短,一定要努力给自己加戏。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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