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的美国世纪|今日之美国:一个英雄与小丑交战的国度

赵一凡

2016-10-21 16: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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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艾伦
5月初,有学生传来消息说:丹去世了。我查验哈佛官网:没错,丹是4月30日走的。按照中国历法,老人享年104岁。其后,便有哈佛师生的悼念词、追忆文。一时间,老校园中雪花飘落,教堂鸣钟,《欢乐颂》缓缓奏起。
Daniel Aaron是我的哈佛导师,他的离去令我心碎。去年10月,我回哈佛时,他不还是神采奕奕么?接连半个月,我天天下厨,从馄饨、饺子、肉丝面,到牛肉羹、盖浇饭,没一样他不吃得津津有味!
丹离开办公室。
丹爱吃燕京餐馆的红烧鱼。临走前,我专门预订活鱼,带他去了两趟。每一趟都要兴师动众:校车接送,门卫伺候,黑人司机操弄升降机,小保姆(牙买加人)一路推轮椅,上坡下坎。到了餐馆,我和经理携手,将老人推至一个保留位置。他谢过经理,开心笑道:Where’s the Fish (咱们订的那条鱼呢)?
燕京餐馆的鱼。
众多纪念文中,有一篇《丹尼尔·艾伦的世纪》。此文表达两层意思:第一,我老师是校园里的老寿星,也代表哈佛的学术荣耀。第二,丹这一生经历十四位美国总统,目睹美国世纪的兴衰。我的文章略改一字,题名《丹的美国世纪》。
再看海伦·范德勒的追忆文。海伦是哈佛英文教授,她说丹像老顽童,躲在“十足美国范儿的办公室里,催化所有的来访者。而他谈话的对象,有朋友、同事、学生,还有中国客人”。她又说,丹的学术生命,体现在他每天上班的路上:起初骑自行车,后来改了步行,再往后拄拐杖,最后是坐轮椅。
海伦的生动描述,验证我的一己之见:[1]丹勤勉过人,一向以教书、写书为荣。[2]老人学问好,人缘好,始终保有赤子之心。[3]他四十年如一日,吸引中国粉丝。认识他的中国学者,都说自己与丹有缘。这个难译的“缘”字,到了美国人嘴里,又说成是Chinese Ties(中国纽带)。
丹的中国缘
说起丹的中国缘,几篇纪念文,肯定说不清。我试着结合中美两方意见,从亲身经历讲开去,希望各位听了,能明白这一缘分因何而起,其中隐含了何种历史逻辑。先说丹第一次来北京、我头一回见他的国际背景:
1978年5月20日凌晨,卡特总统接到电话,是布热津斯基从北京打来的。老布说他和邓小平在一起,邓打算派五千留学生。卡特叫道:我们接受十万!邓小平早年留学法国,所以他对留学的事儿,指示明确:第一增大留学生的数量,要成千成万地派!第二留学生不能管那么死,要跟人家搞到一块,才能学到东西。第三先派三千人出去,算一下要多少钱?
邓小平发指示那年,我刚考上社科院研究生院。首届78级,四百来号人,个个饱经风霜,人人发奋读书。读到二年级,我成了出国预备生,可我不知道小平与卡特联手,开创那么大一个局!
1980年春,院外事局通知外文所研究员朱虹,专项接待哈佛教授艾伦。又说艾伦是欧美左翼思想史权威,他代表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对中国试行破冰之旅,并拜访中国教科研各大单位。朱老师忙不过来,抓了我去当助手。其后半个月,忙得团团转:从教育部、社科院,到清华、北大,再从故宫、颐和园,到四季青、大栅栏。那年我三十岁,艾伦年近古稀,可我紧跑慢跑,总也跟不上。参观军事博物馆那天,丹与我还有一段对话,复述如下:
丹问:赵,听说你的硕士论文,要写美国左翼,为什么?
赵答:我这一代人,从小饱受革命教育。再说,中国也有左翼文学。
丹问:今天你陪我参观军博,看得出你熟悉中国现代史。它对我也多有教益(very instructive)。可你毕竟没有亲历过那些艰苦卓绝的革命。
赵答:我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当过红卫兵。那也是一种理想的激荡。
丹问:激荡之后呢?你知道,列宁说革命是民众的狂欢节日。
赵答:我们狂欢两年,就乘大卡车下乡,去接受农民的再教育。
丹答:在乡下和农民一起生活,你还能保持理想吗?
赵答:乡下艰苦,也很落后。可我能读英文书,比如狄更斯的《远大前程》,还有《双城记》。农民让我了解了中国现实,也让理想变得具体而实际。
临行前一个晚上,丹与我聊天到深夜。我要回学校,他叫来经理说:太晚了,又没公交车,请给翻译加床!于是我躺在小床上,心怀忐忑。聊着聊着,他让我讲一个插队故事。此时我已被他催化,就说我们小组十个娃,一年到头不见荤腥,于是凑钱买下一头小猪,千辛万苦,总算把猪娃养大了。可到杀猪那天,女生落了泪,男生吃不下。老人动容,命我熄灯。
丹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当着外事局女处长的面,问我想不想上哈佛?我说不敢想。丹听了大喊:For God’s sake! Why not?(看在上帝份上,干嘛不敢?) 后来我去了哈佛,此事也变作一个校园掌故。哈佛同学打趣说:赵不信上帝,所以他来哈佛读书,竟是看在丹的份上(For Dan’s sake)!
到了哈佛,我得知丹是苦孩子出身,一路靠打拼,成了大教授。故此,美国左翼文人的烙印,诸如民主观念、批判意识、实践精神,在他身上昭然若揭。我窃喜:这可比牛津强多了!然而哈佛学生的辛苦与玩命,也大大超出我的想象。博士班第一年,淘汰率高,俗称割喉阶段(Cut your throat)。二年级课业沉重,四面楚歌,类似与印第安人肉搏(Combat the Aztecs)。
惨烈竞争之余,有人落荒而走,有人精神错乱。若是被淘汰,还有一个残忍说法,叫做Dropout,它明指辍学者,暗喻美国牧场上的牛马,吃饱了肚子,拉出来的粪蛋蛋。高班同学提醒我:别叫苦,跟紧丹,丹将决定你变成什么人!此话不假。至今我还是丹的跟屁虫:手不释卷,行走如风,事事有计划,天天不闲着。丹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一个中国知青修理成这样?
二年级大考前,我向丹诉苦:一晚上读书五十本,月底要交三篇论文!恐怕我是活不过Dead Line(死期)了。丹叫我找一辆自行车,在宿舍等他。老教授突然登门,众同学炸了窝。又听说丹是奔我而来,那个惊诧啊,眼红啊,恨不能一人一口吃了我!我心中的自信指数,也就随之爆了表。
我跟在丹身后,骑行20英里,来到波士顿乡下的列克星屯。那是美国革命打响第一枪的地方:小公园里阳光和煦,耸立一座民兵纪念碑。丹立在碑前,接连发问:他们因何揭竿而起?为何自称Minute Man(召之即来)?他们与英国远征军交手,凭啥子赢了?美国革命与中国革命,是否都靠一批乡巴佬?
美国民兵纪念碑。
好不容易熬过了死期,我又发现,丹的书房竟是一博物馆!里头有俄国语言学大师雅各布森的老照片,有德国流亡学者奥尔巴赫的书信,还有钱锺书题赠给丹的《围城》。我同丹开玩笑:中国人怎么都拿你当朋友?丹从容道:年轻时我学俄语,后来钻研欧洲文化。如今我关心中国,可惜不懂中文,所以交中国朋友。你们都经历了“文革”,而你和叶扬、隆溪,又属知青一辈,所以要努力,要培养广泛知识兴趣。中美彼此了解,关乎人类未来。
犹太孤儿在美国
1760年,有个名叫克雷夫柯的法国人,从加拿大跑去纽约,垦荒种地、娶妻生子,小日子过得红火。美国革命一声枪响,惊醒他的好梦:英国殖民官将其逮捕,驱逐回欧洲。革命胜利后,克氏重返故地,写下《一个美国农夫的信札》。他宣称:新大陆养育出一个奇怪的混血民族。然而种族混血,无关紧要,更重要的影响,来自新大陆的广袤空间、自由天地!
1997年,丹开始写自传《美国研究者》。这位95岁的老人申明:他是标准美国娃(American Boy),属于克雷夫柯定义的混血民族。2007年自传出版,销售一空。直到2010年,我才拿到重印本。于是我带上自传,驾车西行,一路读到了青海甘肃。这里援引自传,略说我老师的身世如下。
1912年8月4日,丹生于芝加哥:妈妈叫萝丝,爸爸叫亨利。爸妈童年时,各自跟随家人,从俄国乡下坐船到纽约,又乘火车至芝加哥,最后坐上大篷车,深入大草原。爸妈何时回到芝加哥南区?丹稀里糊涂。幸亏有奶奶,支撑这个家。奶奶常抱怨:你爸妈早就不是犹太人了!丹不把她的唠叨当个事儿。等他成了教授,开始佩服奶奶的睿智:美国是一巨型搅拌机,它把旧大陆的文明,不分好歹地打碎,搅拌出一窝窝美国人,这就是Damned民主国!
丹的老爸做毛皮生意,风生水起。后因投资失败,患上重病。妈妈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不久,老爸也在洛杉矶死去。身为孤儿的丹,则被大伯领回了芝加哥。然而犹太人持家有道,酷似中国书香门第:大伯要求孩子们第一勤俭度日,第二读书上进。所以丹读完中学,顺利考入密歇根大学。
1933年丹大学毕业,立马失业。幸亏哈佛来信,说他已被录取为英文系研究生。哈佛第一个寒冬,令丹刻骨铭心:他要交400刀学费,每月32刀房租。生活清苦,半饥半饱,倒也罢了。问题是哈佛冷酷而高傲,令外省青年不寒而栗。左翼文学崛起,激荡丹的热血!研二那年,他迷恋革命小说《底层牛马》,欣赏政治鼓动剧《等待老左》。左翼文豪威尔逊,成了丹的兄长。受其影响,丹认定真正伟大的文学,必须是“社会意义显著、而又远离教条”。

1943年,丹成为哈佛博士,接着去史密斯学院教书。1973年他回哈佛,主持美国文明史系。此后四十多年,再没离开老校园。纵观丹的一生,可谓著作等身,德高望重。在其身后,美国学界众说纷纭。若由我来盖棺,我会细分三层,即美国、美国学、美国研究者,逐一说明丹的学术贡献。
第一层,即在国家层面,丹1973年当选美国文理学院院士,1997年入选美国艺术人文学院。2011年3月2日,奥巴马总统在白宫东厅,向杰出学者授勋,丹又荣膺美国人文勋章。总统宣读表彰辞说:丹获此殊荣,是因为他对美国文学与文化的卓越贡献。而丹身为《美国文库》的创始主编,“发明权威版本,出版美国最重要的经典,帮助我们保留了美国文化传统”。何谓《美国文库》(American Library)?请看它的设计理念:
[1] 精选美国最有影响的经典作家,其中有开国元勋、思想先驱、社会批评家,也有文学巨匠、科技精英、民权领袖。
[2] 鉴于历史文本杂乱、讹错遗漏严重,丹召集一批资深专家,分门别类,各负其责,重新考证、校勘、注释,形成一套权威版本。
[3] 作为非盈利机构,美国文库的资金来源,多半依赖个人捐款,也有福特基金会的赞助。自1979年设立,文库已运行37年,出版文集260余种。

美国文库:亚当斯集(美国版)。
美国文库:爱默生集(三联版)。
左翼文豪威尔逊(Edmund Wilson),生前一大愿景,即仿效法国伽利玛的《七星文库》,为美国文化打造一个永葆鲜活的经典系列。丹是老威的遗嘱执行人。老威死后,丹启动了美国经典的再造工程。1990年我受丹嘱托,联络三联书店,以每种1美元的版权费,在中国翻译《美国文库》。
陆续面世的20余种中译本,有思想家爱默生、梭罗、富兰克林,有政治家华盛顿、亚当斯、杰弗逊、林肯,有小说家霍桑、爱伦坡、威拉·凯瑟,还有诗人弗罗斯特,剧作家奥尼尔,废奴领袖斯托夫人。主持翻译的中国专家,皆为一时之选。1995年春,我回哈佛见老师,随身带去一套中译本。丹喷着烟斗,逐一查看:这套三联版美国文库,全部采用美国版的纸张与板式。二者仅有的不同,即从英文转换为中文,另以人民币计价。
美国学三部曲
终其一生,丹所编写的著作,合计40多种。可他最看重其中的3本,即《理想斗士》《左翼作家》《未见于经传的战争》。学界公认:这是丹的代表作,也是他开创美国学的示范性三部曲。何谓美国学?美国学又称美国研究(American Studies):它是地域研究的一支,类似于欧洲研究、俄苏研究。有人将这一路学问,称作帝国之学。但美国的地域研究,肇始于1930年代,背景是二战前的全球动荡:即苏联崛起、希特勒上台、欧美经济危机。
如今的美国高校,普遍设立了美国研究系。若要追根溯源,还须从哈佛讲起:1935年,丹拿到哈佛英文硕士,转身去了密歇根大学,一边当英文助教,一边补习美国史。1936年秋,哈佛校长柯南特提议:为本科生开设一门美国文化课。丹被校长召见,奉命主讲大课。1937年,哈佛首创跨学科的美国文明史系,丹也成了该系第一个博士候选人。
丹的导师各有所长,譬如系主任默道克,精通美国文学;史学大腕派瑞·米勒,专攻清教文化;批评理论家马铁森,则为丹指明一条美国现代思想之路。到我1981年入学时,但凡涉及美国的学问,几乎全部纳入课表,从文史哲、政社经,直到美国的宗教、艺术、军事、外交,可谓天网恢恢。
哈佛罗宾逊堂:美国文明史系。
丹读博三年,恰逢美国史上最大一轮现代转型:经济崩盘,社会骚乱,左右对峙,罗斯福总统力挽狂澜!丹在读博之前,恪守学术中立。然而新政节节成功,令他脑洞大开:原来文学植根于社会,学术与政治密不可分!丹感叹:“没有什么训练,能像美国文明史系那样,给予我充分准备,让我熬过后来的动荡岁月。”美国研究还提供“一种知识合法性、一种超越地位”,即打破学科壁垒,采用多元视角,针对美国文明的演变,上下其手,综合治理。
《理想斗士》
这便有了丹的第一本书:《理想斗士》(Men of Good Hope)。此书1951年出版,正值麦卡锡反共。丹扬言:我们民族一向追求自由、崇尚进步。从独立战争,到新政改革,始终洋溢一种进步理想,而进步思想之源,来自书中8位斗士。其中4位,中国人耳熟能详,即哲学家爱默生,乌托邦小说家贝拉米,批评家豪厄尔斯,反垄断的老罗斯福总统。另外4位,简介如下:
帕克(Theodore Parker):哈佛神学院毕业,原始民主派。他同爱默生一样,提倡信仰自由、社会进步。他还力主废奴,协助约翰·布朗起义。
亚当斯(Brooks Adams):哈佛法学院毕业,著有《社会革命理论》。身为总统后裔,小亚当斯将其家族的革命传统,转化为针对美国的严苛批判。
劳埃德(Henry Demarest Lloyd):《芝加哥先驱报》主编,黑幕揭发者,著有《祸国殃民的财富》,揭露石油垄断,痛斥洛克菲勒。
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耶鲁经济学博士,著有《有闲阶级论》,辛辣讽刺暴发户的“炫富性消费”。又从制度经济学入手,剖析垄断资本,指其暴利手段、贿选策略,已构成一个强盗大亨(Robber Barons)集团。
英雄与小丑之战
《理想斗士》出版,赢得一片赞许,其中包括学界泰斗彼尔德、美国政治史权威霍夫斯塔特。受福特基金会资助,丹着手第二本书:《左翼作家》(Writers on the Left)。此书1961年问世,其后不断再版,成了学术经典。丹也就此升格,成为美国文化思想史的领军人物。一本左翼专论,何以影响深远?左翼文豪威尔逊说:此书客观公正,了断一桩大案。
众所周知,美国左翼运动波澜壮阔。在其高峰期(1929-1939年),知识界大举向左转:他们要么加入美共,酝酿革命,要么激扬文字,自称革命同路人。以全美作家联盟为例,它拥有名作家200多人,开办杂志20余种。美国大中城市,纷纷设立约翰·里德俱乐部,成批培训左翼青年。多年熏陶下来,美国新中产(含高校师生、公司白领、自由职业者),竟都变成了粉红一代。
美国左翼的分化瓦解,亦可分两个阶段。其一罗斯福上台后,邀集进步人士,出任政府智囊,又大量招募文化人,参与新政改革。此际斯大林肃反,托洛斯基流亡,引起左翼内讧。其二是1939年苏德缔约,瓜分波兰,触发又一波左翼哗变。及至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知识界同仇敌忾:哈佛、哥大的进步教授,竞相加入战略情报局,破译情报,分析战况,指导心理战。而在麻工、加州理工,各路专家昼夜不停,研制新兵器,直至曼哈顿计划大显神威。
不料二战后,麦卡锡炮制间谍案,指控并株连上千名“赤党分子”,其中有左翼名流、学界耆宿、科技英才。譬如汉学家拉铁摩尔,身陷冤案,无以为生,被迫出走英国。又如驻华外交官戴维斯,因为去过延安,也被革除公职。另有大批进步人士,为此丢掉饭碗,贫病交加,名誉扫地。就连丹的老师、哈佛大牌教授马铁森,也被恶意中伤,突兀自杀了。
我书房中的《左翼作家》。
为替左翼昭雪,威尔逊写下《爱国者的血痂》,霍夫斯塔特出版《美国政治偏执狂》,左翼剧作家莉莲·海尔曼也发表《恶棍当道的岁月》。然而众多翻案之举,均不及《左翼作家》来的彻底:它据理力争,一锤定音!其中关键,是丹以“无党派左翼”身份,全面核查档案,还原历史真相。丹指出:
保守派指控知识界皈依了马克思。但作家们的动机,主要来自美国文人的反抗传统。用霍桑的话说,即反对人类社会的虚伪与残忍!大萧条给美国带来了流动饥民、露宿大军。作家们目睹惨状,自然会在小说和剧本中,着力表现资产阶级在经济与道德上的双重破产,这用不着听从莫斯科的指令。
美国作家早就习惯了揭露黑暗:克莱恩的悲惨世界,诺里斯的沉沦记录,辛克莱的屠场速写,杰克·伦敦的革命想象。左翼作家在接受马克思之际,并不认为自己背离了美国进步传统。相反,他们敬重马克思,视其为欧洲进步思想之树,是在历经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之后,蓬勃生长的又一束新枝。

《左翼作家》扭转世风,却也得罪了一帮自由派:早年他们曾以同路人身份,创办《党派评论》(Partisan Review),不久便与美共闹翻,一路内讧不止。二战后,该集团摇身一变,成了主流学派:他们打压左翼,迎合权贵,竭力为美国民主歌功颂德。其投机目的,是主宰学术话语,进逼权力中心。《党派评论》前主编菲利普斯,写信斥责丹,说他“缺乏鉴别力,也未表现屈瑞林等人的重要影响”。丹在《左翼》再版序言中回击:第一我不缺少鉴别力。第二,《党派》集团不甚干净的托派政治,令其与主流左翼不断发生龌龊。第三,《左翼》并未写完,作者拟写续集,探讨它的杂乱起源、古怪冒险、尴尬经历。
丹未及出手,美国文风又变:新左派群起造反,《党派》集团焦头烂额。1986年,布鲁姆推出《宠儿们》,揭露主流学派的发迹史,即从反叛到归顺,从边缘到中心。1996年,纳什出版《战后美国新保守主义学术运动》,又描绘一幅宠儿变形记,即从左派到自由派,再到权势显赫的新保守派。
怎样看待文人变形?丹说现代社会演进,难免左右之争。但美国文人尤其善变!变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美国年轻气盛,既少传统束缚,又多流动空间,且有各种搅拌方式。我说毕业后要写左翼续集。丹说很好,又说美国左翼史是一组英雄与小丑(Heroes & Clowns)交战的故事。2007年,我完成《西方文论讲稿》下卷,其中就包含一套7讲《西马英雄传》。
南北战争启示录
中国常言道,十年磨一剑。1971年丹又推出《不见于经传的战争》(The Unwritten War)。此书专论南北战争,却被誉为一部划时代杰作。何谓划时代?无非是指传统/现代。说白了,就是从传统农业国,冲刺至后工业社会,又从西部牛仔、草根民主,演变为金元帝国、全球霸主。
我们已知:《理想斗士》弘扬进步传统,《左翼作家》分析现代冲突。丹的第三部书,转而聚焦美国内战。什么目的?显然他是要反思:[1]美国传统文化断裂于何处?[2]此一断裂造成了什么后果?[3]由此发轫的美国现代性,又有哪些杂乱起源、古怪冒险、尴尬经历?
马克思指出:南北战争是两种制度的决斗。作为人类第一场工业化战争,它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壮观场面。恩格斯强调: 它决定今后几百年的美国命运!具体说,内战打了4年,投入兵力350万,伤亡115万。其直接后果,是举国动员,战时管制,促进大规模军工生产,形成覆盖全国的铁路交通、邮电通讯。
美国学界也承认,内战是第二次美国革命:它统一了国家,清除了障碍,并为20世纪美国崛起,奠定下坚实的物质基础。譬如林肯宣布废奴,解放大批劳动力。又如1862年《宅地法》,无偿分配西部土地,吸引千百万外国移民。再比如卡内基与洛克菲勒:他俩在战时分管电报联络、军需调运,战后利用其管理经验,组建现代化企业,先后成为钢铁大王、石油大王。及至1870年,美国已压倒欧洲列强,晋级为第一经济强国。
惠特曼却在一旁小声嘀咕:“真正的战争,从来不会写进书里”。丹明白,老惠曾去野战医院,当看护两年,其间救助过上万名伤兵。然而对于内战,惠特曼同其他美国作家一样,三缄其口、不忍落笔。
翻开美国文学史,所谓内战名著,竟都出自一帮小屁孩儿!例如写《红色勇敢奖章》的克莱恩,毫无战争经历,全凭个人想象。再看两部蛊惑人心的好莱坞大片,《飘》与《冷山》,一个写红颜佳人、乱世飘零,另一个写富家子弟当逃兵,惨死在情人怀里。
美国内战场景。
丹从头清理这一笔战争糊涂账。他发现:涉及内战的民间文学,充斥了地方小报、教会文档、家族纪事,其中有乡村民谣、感伤故事,也有复仇传奇、商旅见闻。然而这场正义战争,为何被主流作家当成了忌讳?围绕这一壮阔史诗,怎么见不到与之匹配的文学巨著?
针对美国作家的集体暧昧,丹又调阅他们的日记、通信与政论,细分出两组。其一是旁观派,如马克·吐温、豪厄尔斯、亨利·詹姆斯。这帮大腕看似不动声色,实则疑窦丛生,心乱如麻。其二是忧伤派,如麦尔维尔、惠特曼,福克纳。他们各执一端,窃窃私语,抱怨战争的悲惨、残酷、不人道,同时也担心它后患无穷、恶梦缠绵。
结论:作为人类第一场现代化大战,内战撕裂了美国文化,改变了美国作家原本和谐的民族心态,从此将怨恨、分裂与对抗,植入其文化意识。同时,丹也理解南方作家的感受,特别是福克纳有关内战与重建的伦理反思。丹表示:“有许多问题我们不敢正视,特别是内战并未真正解放黑人。”
《未见于经传的战争》
对于美国政治与经济专家,内战无疑是一座历史丰碑。可在丹眼里,它像一本斑驳难辨的天书,凸显美国作家的无奈与无助。丹的任务,是要在文化思想层面,再现这场战争的恢宏场面,审视它对美国命运的深远影响。
丹念念不忘这一使命。2007年他完成自传《美国研究者》:此书扫描范围,已从内战前的西部垦荒,扩展至内战后的改革年代。不经意中,丹锁定了两本旷世奇书,一本是麦尔维尔的《白鲸》(1851),另一本是惠特曼的《民主远景》(1882)。它们前呼后应,向世人提供一套关于美国命运的重大启示。
再说我自己。我在四年考察中,逐渐习惯了风雨飘摇、饥寒交迫,继而喜欢上了登高望远、深入险境。而我源源不绝的动力,一半来自钱锺书,另一半得益于丹的自传。西行路上,我熟读《美国研究者》,深感我老师目光长远,气度超凡,不乏中国圣哲的睿智。途中我留下一组笔记,其中有几个美国难题,一直让我放心不下。2015年秋,我回哈佛看老师,向他报告工作进展,顺带请教难题。此处,我以师生对话方式,恭录如下,以为自勉。
美国研究者
何谓美国研究者 丹在自传中说:所谓美国研究者(Americanist),是他打造的新词。“我在此书叙事中,就是那位美国研究者。他卷入美国的大事小情,关注与美国相关的所有实践。”
丹又说,他与美国人民声息相通,至少扮演了四种角色:[1]单纯质朴的美国乡巴佬,[2]寻找父亲的新大陆青年,[3]不断去国外讲学的美国教授,[4]关心自家政治的美国公民。
《美国研究者》
赵问:为何你自比一个男孩,说他“惨遭土耳其人劫持,又被送进皇家卫队,训练成一个异教勇士”?
丹解释:皇家卫队指哈佛。哈佛将我从乡下娃、天真汉,培养成一个善于批判反思的现代学者。所以我与美国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一方面,我孜孜研究美国,始终以此为荣,另一方面,由于我爱美国,我必须鞭笞其过失,分析其成败,预测其前景。
关于麦尔维尔《白鲸》 丹一再夸奖此书,说它是最佳美国寓言。书中两个主角:一是捕鲸船长亚哈,二是亚哈苦苦追杀的白鲸。请留意:亚哈(Ahab)一名,取自《旧约全书》中的复仇国王。小说里的亚哈,身材魁梧,举止蛮横,充满冒险精神。水手们畏惧他,崇拜他,因为他是捕鲸之神!
赵问:亚哈脸上刀疤瘆人,走路一瘸一拐。此人形象奇特,让我浮想联翩。他是谁?是侥幸活到19世纪的哥伦布?还是海明威笔下的美国硬汉?
丹答:兼而有之。《白鲸》是民族寓言,也是海洋小说。欧洲思想史上,不乏海怪传说。其中最大一头,出自政治学经典《利维坦》。英国学者霍布斯,用它来比喻欧洲国家的怪诞与暴虐。古老《约伯记》里,利维坦类似蛇颈龙:它喷火冒烟,周身铠甲。到了麦尔维尔手中,海怪改称Moby Dick,说明这是美国种。白鲸代表美国人追逐的财富,亦是一种天命无常的警示:所向披靡的亚哈船长,竟被白鲸咬断一条腿!从此他走火入魔,成了偏执狂。亚哈不顾船员的死活,追寻白鲸,走遍大洋。结局呢?船长命丧海底,白鲸不知所踪。
麦尔维尔《白鲸》
赵问:亚哈体现一种野蛮竞争本能。他视白鲸为邪恶,可他自己缺乏理性约束,亦无道德底线。亚哈的悲剧,是否昭示一场美国悲剧?1851年后,征服和占有,资本与利润,开始升级为美国核心利益。法兰克福学派旅美学者,曾对此大张挞伐,例如弗罗姆指19世纪美国,迅速变作一个“贪婪攫取的生命系统”。又如马尔库塞《单面人》,痛斥价值分裂,批判工具理性。
丹答:这些德国犹太学者,饱受希特勒惊吓。他们逃到美国,自会竭尽全力,揭示现代性的变异。再看亚哈船长:此人强悍蛮横、野心勃勃。然而不可忘记:吐温笔下的汤姆与哈克,也是小小年纪,假扮文明,内心却是野蛮人。联系起来看:美国民族的粗粝个性,先来自西部垦荒,后涉足海洋扩张。
有意思的是:麦尔维尔并非牛仔,而是水手出身!他上过捕鲸船,加入过美国海军,还一度流落荒岛,与土著相依为命。这些难得经历,令他心中纠结:即一面目睹美国的茁壮成长,一面又愕然发现,美国人到了海上,竟也尾随列强,卷入了南太平洋争端。话说回来,海洋小说领地,老麦一枝独秀,因为他最了解海上扩张,最早接触太平洋土著,也最多疑惧与内疚。
关于惠特曼《民主远景》 丹十分重视惠特曼。他将老惠1882年对美国民主的悲观预测,对比他1932年亲历的大萧条。他还大段引述《远景》道:
内战固然拯救了美国,但财团与银行的发达,又以一种宗教手段,牢牢控制了美国社会。经济寡头神通广大,一如魔幻故事中的巨蟒,他们践踏民众,掠夺成性,吞噬一切!人们一度相信:美国命中注定,必将走向民主。然而今日美国的乌烟瘴气,表明它很可能沦为一种巨大失败。
赵问: 内战前后的老惠,喜怒无常,判若两人。他笔下的美国,也成了一个福祸相依、危机四伏的国家。从长计议地看,美国民主会失败吗?
丹答: 美国进步传统,一再遭遇反动。英雄与小丑之战,也会持续下去。老惠作品中,先后出现两个诗人。第一个,即爱默生殷切期盼的美国诗人:他横空出世,大展歌喉,赞美新大陆的辽阔、美丽与丰腴。第二个诗人,却是历史碾压的倒霉蛋。老惠原在内政部当差,部长发现他是《草叶集》作者,不由分说,就把诗人解雇了。老惠郁闷,跑去前线当看护,这才有了《远景》。内战后,老费不再滥饮“民主鸡尾酒”。相反,他放弃自由体长诗,开始写杂文,编报纸,一面为民请愿,一面为“重病缠身、肌体腐烂”的美国哭丧。
惠特曼《民主远景》
赵问:美国大诗人,美国研究者,二者心心相印?
丹答:惠特曼讴歌的美国,每每令我热泪盈眶。《草叶集》唱到: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满野草。我也是乡间野草,所以我同老惠一样,本能地热爱大自然,天生喜欢游荡,到处结交朋友。老惠因《草叶集》名垂史册。我不写诗,可我会写书,也希望描绘一幅美国文明的兴衰图谱。
赵问:你写过一本《危机中的美国》(Amercia in Crisis)。它列举美国史上14个重大事件,其中有种族歧视、劳工抗争、司法大案,也有政治腐败,海外干涉、反战运动。你还游历美国中西部各州,搜罗详实证据,记录工业化造成的生态破坏,诸如河流干涸、湖泊污染,草原退化、沙尘暴肆虐,又如信鸽绝迹,昆虫锐减,北美野牛被宰杀殆尽。
丹答:这是我的天命所在。眼看你走上一条研究中国的道路,我谨建议你:第一不要偏激,也不要袒护,第二不割裂历史,也不迷信教条。你很清楚,我的性格复杂,其中一半是传统美国人,即麦尔维尔讥笑的土包子:他缺少教养、躁动不安。另一半是现代美国人:他福星高照,安享太平,备受上帝的呵护。今日之美国,既是民主家园,也是一个英雄与小丑交战的国度。我承认我的原罪,但我在文化情感上,更偏向于现代美国。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丁雄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丹尼尔·艾伦,美国学,美国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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