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辰亮:“博物君”只是我的一个侧面

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傅适野

2016-11-24 08:0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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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君解答不了的问题:1.药材。2.内外科疾病。3.猫狗的品种。4.除市场蘑菇以外的蘑菇。5.云南市场的蘑菇。6.小于10个像素的虫子。7.看蛋鉴定是哪种鸟下的。8.看包鉴定是哪种虫子咬的。9.干炸、酱油水、清蒸、侉炖、水煮、松鼠过的鱼。10.小时候见过的怪兽。11.明明自己知道还要“考考你”“你猜”的。12.刚破土的小芽。13.作业、毕业论文。14.不答我即是罪的伸手党”。15.戴胜。16.戴胜是啥。17.“针尖大的小黑虫,好多腿,会动,没拍照”。18.屋里有只虫,怎么赶出去”。
这是博物杂志的官方微博账号置顶的一条微博,是去年10月份发的,到现在有1万的转发和评论,6万的点赞。但这样的表态也抑制不住各位网友的热情。每天博物君还是很收到很多类似的问题,甚至在知乎上,“博物杂志君和戴胜有什么爱恨情仇?”“为什么博物杂志君喜欢夹竹桃天蛾幼虫?”类似的问题引发了网友的热议。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博物君无疑是一个“网红”。从开始的几万粉丝到如今的五百多万,他用一种时而高冷、时而逗X的方式,树立起了别具一格的科普达人风格。
但博物君也有苦恼,从这条置顶微博就能看出来。他得不厌其烦地回答很多重复的、模糊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有时候甚至是无厘头的问题。到了后来,网友们给博物君的问题已经超出了科普的范围,博物君不仅要认虫子、介绍吃法,还得认牌匾上的各种字体奇怪的字。
博物君本名叫张辰亮。
自然爱好者张辰亮
博物君本名叫张辰亮。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抛开博物君的身份,他是一个“曾经想搞科研,但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搞了,于是停留在个人兴趣水平的自然爱好者”。张辰亮从小就对动物感兴趣,喜欢昆虫,但也对海洋生物格外感兴趣。
研究生阶段,他选择了研究半翅目昆虫,并专注于臭屁虫的研究。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张辰亮却发现自己原来感兴趣的、喜欢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枯燥。科研变成了每天做研究、看英文文献、用大众看不懂的一套语言去生产学术论文。“我的很多朋友也是自然爱好者,他们慢慢地就从事科研工作了,我很敬佩他们。但是对我自己来说,我不希望把一个本来的爱好变得枯燥,所以就选择了科普。”张辰亮告诉澎湃新闻记者。
张辰亮觉得自己有两个特点,十分适合做科普。第一是自己知道了什么总是抑制不住地想和别人分享。另一个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常常也是大家感兴趣的,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也是大家能够看懂和听懂的。正是这种乐于分享的精神和大众化的兴趣点,让张辰亮在管理博物杂志的微博账号时更加得心应手。
但张辰亮也不是一开始就完全了解大众的兴趣点所在。他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探索。在中国农业大学读农业昆虫和害虫防治研究生期间,他就曾经尝试写科普文章,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和大家分享。但慢慢地他发现大众对其中很多知识并不感兴趣。于是张辰亮觉得,如果想做让大家都能接受的科普,就得知道大众的兴趣点究竟在哪里:“你得说生活中最常见的、能用上的知识。有一个问题是很多做学术研究的朋友,他知道的东西特别多,但是你让他写一个科普,或者是给小孩浅显讲讲的时候,介绍自己的领域,他们会觉得无话可说。我刚开始也是这样,完全进入到自己的状态,看英文文献,了解业界最新动态。慢慢就会觉得大家感兴趣的知识是不值得讨论的,所以也不会想到去介绍相关的知识。”
因此张辰亮后来想明白了,如果要在科学知识的通俗性、趣味性和学术性、专业性之间达到平衡,就不能变成一个百分之百的学术人,而是要有一半的身体在普通老百姓这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能够用通俗的、大家都能接受的文风去和大家聊天,能让自己接地气。
但这种大众化和接地气,有的时候也让张辰亮困扰和纠结。做了几年的博物君,张辰亮逐渐摸索出大家的两个最集中的兴趣点,一是吃,二是人们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动物和植物。最早从博物杂志微博传出来一个词,叫做“能好怎”,意思是那些总是拿着一个生物问博物君“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的粉丝。一开始张辰亮觉得这个梗易懂、好用,大家一看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后来他意识到了问题,普通老百姓没有分辨能力,他们不知道什么动物能吃,什么动物不能吃、应该被保护。久而久之,大家的惯性思维是不管见到什么动物,都来问他能不能吃,这让他有些生气。“说得多了大家就会觉得什么都可以吃,博物君说到什么都介绍食谱。比如有的时候有人抓到一个鸟问我能不能吃,其实我看了是很生气的,因为鸟应该保护起来。但是你要是骂他,他又说你不是天天‘能好怎’的说吗?所以现在我也是不提‘能好怎’这三个字了。但老百姓就是对吃最感兴趣,这就是双刃剑。”张辰亮说。
果壳网做的物种日历
张辰亮坦言,博物君这个身份确实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同时也让自己有机会见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督促自己去了解去学习,并且在这个输出知识的过程中将其慢慢内化。“我得到这些知识后,我要和别人讲,我要写成文章,在输出的过程中,这些知识在我的脑子里真正变成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思维,这样才能记住。所以大家每天看到的是我向外输出的过程,但其实这也是我自己记忆的方式。另外每天看到网上那么多人给你提供各种新鲜的信息,有很多知识我自己也不知道,很多物种我自己也没见过。我去查资料,查完之后我既科普给别人了,我自己也学到了。我觉得这是比较好的地方。”
但渐渐地张辰亮觉得自己成为了《博物杂志》的代言人,和它捆绑在一起。甚至在他的个人微博里,也总有很多网友不厌其烦地称呼他为博物君,抛给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等待着他的回答。对张辰亮自己来说,博物君只是他工作中的一小部分。平日里他在杂志社还有其他的工作,他在《博物杂志》写一个关于海洋生物的专栏,为此进行实地考察、调研。而闲暇时间,他也养迷你盆栽,研究合理的种植方法。张辰亮说有的玩家喜欢挑战,比如在家里弄一个冷室,种植高海拔植物。但他就喜欢养那些好活而且好看的植物,自己探索最佳种植方法,并且向大家普及。这一项工作和一项爱好,构成了他的两本新书《海错图笔记》和《掌中花园》。
《海错图笔记》
《海错图笔记》:两个跨时空博物君的对话
《海错图笔记》可以说是对《海错图》的一种回应。据张辰亮介绍,《海错图》是清代画家兼生物爱好者聂璜绘制的,里面描绘了300多种生物,还有不少海滨植物。康熙年间,聂璜游历河北、天津、浙江、福建等地,考察沿海的生物。每看到一种,就把它画下来,并翻阅群书进行考证。他也会询问当地的渔民,来验证古书记载的真伪。这本《海错图》也叫《鱼谱》,是故宫所藏的五部画谱里唯一一部来自民间的。也许正因为它的草根性,加之聂璜在创作《海错图》时并没有任何想要将其写给皇家人士的念头,这本《海错图》还保持了它原本的诙谐和通俗。聂璜在里面说的都是大白话,讨论的也是人们感兴趣的日常话题。
和如今的大众一样,几百年前大家最感兴趣的,也是一种生物是否能吃,是否好吃,该怎么吃。比如在介绍到一种名为鲎的生物时,聂璜介绍了几种吃法:“腌藏其肉及子”“血调水蒸,凝如蛋糕”“尾间精白肉和椒醋生啖”等等。不仅如此,聂璜似乎也深知“饮食男女”“食色性也”的道理,在介绍到一种名为“海夫人”的生物——也即现在的贻贝——时,他还解释了为何要把这种贝叫做夫人:“肉状类妇人隐物,且有茸毛,故号海夫人。”如果在今天,聂璜应该和张辰亮一样,都是当“博物君”的绝佳人选。
张辰亮的《海错图笔记》,从某种程度上也延续了聂璜的写法。在大部分文章的最后,他都谈到了吃。张辰亮说,这既是为了展现《海错图》原书的风貌,同时也是因为这一直是大家的兴趣所在。但张辰亮认为吃不仅仅是关于口腹之欲,它也是一种知识:“比如这种东西因为身体的一些特征,只能这么吃,或者只能那么吃,它才好吃,否则就没法吃。所以通过吃法也能介绍一些身体的习性。因此我是以吃作为有一个切入点,而非仅仅是介绍吃的。”
另外,吸取了关于微博账号的经验,张辰亮在《海错图笔记》里,对于吃的介绍变得更为谨慎。他会介绍哪种生物可以吃,哪种不能吃,而是应该被保护起来。与此同时,他也会结合着《海错图》来讲一种生物在几百年间的数量变化情况,有的因为捕捞、环境污染或者是气候变化而数量减少。他希望借此唤起大家保护动物的意识,不要随意捕捞,不要认为什么都能吃。
从某种程度上,张辰亮和聂璜很像。他们都对海洋生物有着浓厚的兴趣,也都有严谨的考察精神和接地气的文风。
当被问及如果有机会和聂璜这个几百年前的博物君对话时,最想和他说些什么。张辰亮说:“我还是比较想听他说一说亲身去探访一些渔民和海边的人时,那些人告诉了他什么,以及他亲自去观察的时候观察到了什么?因为这些都是当时第一手的资料,我还是挺感兴趣的。另外我还是想跟他说一下他的两个问题。一个是他受化生说的影响特别严重,这就导致《海错图》里面很多都是他瞎琢磨的,有时候就想歪了。化生说认为动物是可以来回变的。比如说他听渔民说,有一个渔民捞上来一个水母,一看里边有只海鸥,他就觉得水母能变成海鸥。他也在想为什么水母能变成海鸥,他想出了三个原因。他根据这个学说会琢磨出一些歪理。还有就是他会找一个古代的字典,里头有很多带鱼字旁的生僻字,比如说一个鱼字旁,一个飛,他就觉得这个字一定指的是飞鱼。还有一个就是一个鱼字旁,一个印,他先看到这个字,又听到台湾的老兵和他说台湾有一段时间市面上有一种鱼特别多,这种鱼头上有一个红色的方印。这个老兵跟别人说,别人都不信,聂璜觉得虽然他没见过这鱼,但是他相信。他一听这个老兵的描述就知道肯定有这么一种鱼,因为古代字典里有这个字。他的推理思路我觉得是不对的。所以如果见到他,我会跟他说这两点。”
《博物学家的神秘动物图鉴》
“博物热”在中国
《海错图笔记》的出版,也赶上了最近几年出版行业的一股“博物热”。果壳的物种日历、未读策划的《博物学家的神秘动物图鉴》、商务印书馆的《发现最美的鸟》《看不见的森林》等一系列的博物书籍,在最近两年都大受欢迎。作为一个可谓资深的自然爱好者,张辰亮觉得这股博物热虽然出现得有点晚,但仍是件好事。张辰亮说:“中国大陆的博物热早该出现了。西方在一百年前就出现了,港台几十年前也出现了。到现在他们都有一个非常成熟和稳定的良性状态。中国大陆由于条件的限制,现在大家刚开始对它产生兴趣,但这是好事。让大家先接触到各方面的博物知识,比如现在出鸟类、植物的内容。大家能够买到这些书,慢慢他们就会对其中一个领域产生兴趣,然后就会慢慢成为这个领域的爱好者。 现在的自然旅行也很多,我觉得很好。我小时候想参加这些活动、想看这些书就没有。即使有也是特别不好的,那些书中国人自己写的几乎没有,从国外翻译的则因为译者不懂所以错误百出。所以我小的时候自己学这些东西是很麻烦、很痛苦的。现在为什么博物风起来了?因为我们这批人成长起来了,我们愿意把自己小时候很费劲学到的知识让大家用很简单的方式接触到。”
《发现最美的鸟》
《看不见的森林》
在谈到中国如今的博物爱好者圈子时,张辰亮表示现在仍然是起步阶段,停留在一个个QQ群或者微信群的层次。“整个自然爱好者的圈子都非常小,隔着俩人就都认识。现在每一个爱好者喜欢的领域都非常广,很少有比较资深的爱好者只喜欢一个类群。一般喜欢一个类群的都是刚入门没多久的。玩儿的时间长了必然会对其他东西产生兴趣,最后就通了。”张辰亮希望再过一段时间,中国的博物学爱好者能像欧洲或者日本一样,做到每个领域都有一个爱好者协会,一个小圈子,定期举办展览和比赛,促进大家的交流。他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中国的博物爱好者和博物风潮,就应该达到了一个很好的状态。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博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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