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李天飞:《西游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记者 臧继贤

2016-12-29 15:0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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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猴年还有一个月结束了,不知道这个猴年对你来说是否意义重大,但至少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那就是李天飞。李天飞原本是中华书局的一名编辑,但从他在北京大学读古典文献专业时做的一件事情直至这个猴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这件事和猴年有关,也和《西游记》有关。
李天飞自幼就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感兴趣,8岁时读《西游记》,也是8岁开始练习书法。虽然后来高中读了理科,大学又学了航海,但是研习古典文化的快乐让他放弃了原来的专业。攻读研究生期间,有人请他为《西游记》做注释,从那个时候起,再加上在中华书局做专职校注的成果,2014年李天飞校注的《西游记》出版。

正是这几年的积累让李天飞对《西游记》的文本烂熟于心,他才能从猴年正月初一开始,在100天的时间里每天在微博发布一篇讲解《西游记》的文章。这些文章聚集了一批《西游记》的粉丝,现在也已结集为《万万没想到:<西游记>可以这样读》一书出版,同时这也让李天飞能够重新进行一次职业选择。当被问及决心辞职是为了更好地经营自媒体吗?李天飞摇了摇头,“是为了做自己”。成为自由职业者,让李天飞有了更多的时间四处云游和写作。
丙申猴年冬至夜,李天飞来到思想湃做了一场关于中国神仙谱系的讲座,他从《西游记》的神仙谱系出发,探讨了中国古代社会中的一些有趣现象。
《西游记》中的神仙谱系来自孙悟空的一段话:“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李天飞认为这正代表了《西游记》作者同时代民间流传的神仙谱系。为了便于大家理解,他特意手工制作了下面这个神仙谱系的模型:

但李天飞认为上述这个“信仰空间”的布局其实很随意,比如“金木水火土”的角度来看,如果南方对应火德,那么西方该对应金德,北方对应水德,东方对应木德,中间对应土德,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在李天飞看来,这恰恰说明了上述神仙谱系并不是被人为刻意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民间长期流传下来的,并且不是十分固定。中国古代也有非常齐整的神仙谱系,但是由官方设计的,例如下图:

接下来,从神仙谱系地位最高的玉帝讲起,李天飞试图解释民间不齐整的神仙谱系是如何形成的。
在《西游记》里,玉皇大帝是最高天神。此前有很多人问李天飞,“玉帝和佛祖谁更厉害?”但其实这两者并不能比较法力,即使玉帝没有任何法力,佛祖法力无边,后者也不能取代前者的位置。
从《绘图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来看,排在玉帝之前的是三教源流:儒氏源流、释氏源流和道教源流,之后才是玉皇大帝。但前三者是管理“意识形态”的,而玉帝位于管理人间事物的诸神之首,也因此玉帝的地位高于佛祖。
“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这里的“土府实际上就是土地爷,在道教里被称为“后土祗”。实际上后土皇帝祗也是非常古老的神,就是所谓的后土。因为和看天不同,人们不可能一次看到整块儿地,所以就会认为土地是分成小块的,一个小块由一个神管着,因此产生了“土地爷”的概念。
“虽然大家在看电视剧《西游记》时会觉得土地爷很窝囊,但实际上从很多民间传说中可以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窝囊的人,甚至还像孙悟空一样闹过天宫:他打败了众神仙、差点毁了凌霄宝殿,最后被如来佛祖杀死,但异灵不散,所以玉帝给其封号,让他管天下的土地。”
那真武大帝为什么会成为北方的领袖呢?实际上真武大帝的一个原型是北方黑帝,管理北方的天地;同时真武大帝又和代表北方的玄武圣兽有关,是鬼蛇合体逐渐拟人化形成的。
在神仙谱系中,为什么北方的地位如此高?第一个是地理的原因。在星空中,北极星所在的北方才是真正的中间,所以在中国人对天的理解中,北方的地位格外高,它既是东西南北的北,又是宇宙的中心,也是地球旋转的中心。唐末道教的一个派别称为北帝派,就是信仰北帝或者北斗七星,后来渐渐和北方的玄武混合起来,形成了真武大帝的信仰。
第二是政治上的两个原因。一个原因和宋高宗有关。当年赵构南渡有惊无险,认为是东西南北四方的神仙帮助了他,因此建了四圣观,供奉着这四个圣人。结果北方的圣人是按照赵构自己的形象雕刻的。据说雕像的时候赵构刚洗完澡出来,披着头发,光着脚,结果匠人就按照这个形象雕刻。所以后来真武大帝全都是这种披发跣足的形象。赵构的养子宋孝宗后来把北方的神仙拿出来单独供养,于是北方神仙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
另一个原因和永乐大帝有关。朱棣从北京攻下南京后,认为自己获得了北方之神的保佑,所以使得真武大帝的地位提高了。到了明代,没有哪一个县没有真武庙。
火德星君为什么占据南方?为此李天飞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讲火德星君的上位史,而这实际上也是一系列政治原因和宗教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国古代本来就有很多火神,比如说祝融、炎帝、回禄等等,但到宋代火神的地位被提高了。因为中国古代有朝代“五德终始”的说法,宋朝认为自己是属火德的,加上宋徽宗特别崇尚神仙,所以下令全国要建火神殿、火德星君堂等,火德星君的地位就提高了。
第二个原因是唐朝时流行的拜火教到宋代衰落了,老百姓不想让寺庙闲着,就直接改成了火德星君庙,这样又增加了一些力量。加上中国人认为火神属于南方,自然而然民间就认为火德星君是南方的统领了。
位于东方的神仙领袖是东华帝君。东华帝君实际上在《西游记》里也出现过,偷吃人参果后孙悟空去东海求仙方,找的第二个人就是东华帝君。东华帝君成为东方的首领实际上完全拜金元之交兴盛的全真教所赐。

“五祖七真”是全真教的祖师,“七真”是全真七子,五祖之首就是东华帝君。由于全真七子大力宣传“五祖七真”,使得东华帝君的知名度很高,元明之交民间的一些戏文里,东华帝君的地位都很高。
不过民间把全真教的东华帝君又和另外一些神仙混淆了,在《绘图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最后一页,东华帝君又被称为东宫大帝、扶桑大君、东皇公、青童君、东方诸、青提帝君,民间认为这些神仙都叫东华帝君。李天飞告诉观众:“不要认为一个神仙就是一个人,实际上他是由许许多多、不同时代的神仙形象叠合在一起的。在民间尤其明显。”
“民间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只要有点关联就能联系到一起。因为都带着‘东’字,就把东华帝君和东岳大帝混起来了,把两人说成了亲兄弟,还给他们找了娘和爹。”东岳大帝其实是泰山神,也可以说是黄飞虎。民间这种牵扯其实是表象上的,实际上两者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地狱里的阎王又是哪里来的?阎王本是佛教鬼道中的阎罗大王。中国的神仙谱系借用了阎王,也应该同时借用佛教的六道体系:天道、人道、鬼道、阿修罗道、地狱道、畜生道,但其实并没有。
很有意思的是,按照佛经的说法,阎王也是要受苦的。不时有个小鬼就会把把阎王按住,将他折磨一会儿再放掉。然后阎王趁这个机会和鬼道的姑娘玩乐,但过一会儿又来一个小鬼再把阎王折磨一遍,这样循环往复,所以他生活在非常纠结的状态中。
但阎王到了中国之后,这些佛教的说法都没有了。阎王变成一个类似玉皇大帝的形象,成为阴间的主宰了。在中国,阎王所在的地方叫做阴曹地府,但佛经里却称地狱,或者饿鬼道。曹和府其实都指官府,所以从玉帝到阎王,都被认为是处在一个权力空间当中的,即使神仙也要受权力的约束。
李天飞还用自己做的一个模型为大家展示了在民间形成的神仙体系,如下图。

首先,存在着天、人、鬼这样一种纵向的体系,而在人间又存在东西南北中无个方位神的概念,围绕大地的是水,水里还有龙。“这其中的构成非常复杂:天人鬼的分类在商周时就有,五方神是从周秦以来的分类,而龙王来自佛教。”
同时,这里还暗含着“天、地、水”的体系,这来自于道教。“从五斗米道开始就有这种概念,或者说再早的《周礼》就有这种说法。”
最后,李天飞为《西游记》中的神仙谱系做了一个总结:东华帝君的地位高主要受道教的影响,佛祖则是来自佛教的影响,真武大帝主要受政治的影响,火德星君的地位高主要是民间的影响在起作用。
“此神仙谱系是老百姓自己认可的世界观,并没有任何人为的设计,只是两三千年来民间、官方、道教和佛教等各种力量博弈的结果。”
责任编辑:许文忠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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