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萧寒、撰稿人绿妖谈《我在故宫修文物》

萧寒、绿妖

2017-01-08 15:0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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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在故宫修文物》,去年最红的国产纪录片,从年初在央视首播随即爆红网络,获得近亿次的点击量,再到年底广受关注的同名大电影上映,这部讲述故宫修复师的纪实作品究竟为何燃起了大众如此高的热情?
新年伊始,《我在故宫修文物》推出了纸质版图书,在导演萧寒的序和撰稿人绿妖的跋中,他们谈到了制作过程中的甘苦和自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以及感悟,澎湃新闻经新经典文化授权发布此书序、跋。
故宫展馆里修复完好的花盆式钟表
择一事,终一生
萧寒
大历史,小工匠。择一事,终一生。
五年前,我们开始有一个心愿,希望这些一直深藏在故宫幽深角落、不为人知的修复师,有机会被大众知晓。他们是传统中国四大阶层“士农工商”中唯一传承有序的“工”的阶层,他们也有着中国人朴素的称呼——“匠人”。于是从那时开始,我的合作伙伴,也是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制片人雷建军老师,带领他的学生们多次深入故宫调研,陆续五年有余,编写了近十万字的田野调查报告。
一切都是机缘,似乎这件事情总是会兜兜转转让我与它同行。一边准备、一边等待,甚至眼看一些师傅退休又返聘,我们的镜头也迟迟未能靠近他们。以致在故宫博物院 90 周年院庆前夕,徐欢老师告诉我们可以拍了我都有些觉得突然。作为献礼,我们的申请得到批准,镜头终于架在了师傅们的工作台前。
拍摄和后期制作历时一年。在今年年初,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于央视九套首播,随后爆红网络,获得近亿次的点击量,豆瓣评分更是高达 9.4。数万条鼓励和赞许的评论让我们又惊又喜,自然也有一点点惶恐。
王津在修复钟表
究竟是什么打动了人们?让大家为一部纪录片“燃”了起来。
答案也许就是木心先生的那首诗:《从前慢》。从前的日子过得慢,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正是我们被惯性和无明推得快速甚至踉跄的脚步突然让我们意识到,认真地慢下来是如此可贵。或许我们也都曾想成为那种“择一事、终一生”的人,但走着走着,现实却总想把我们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对于故宫这个题材来讲,它是值得被呈现在大银幕上的。人们应该在巨大的电影银幕上安安静静地观看一部纪录片,而不是急匆匆地去看一部说着“慢”的电影。这一美好愿景的实现有赖于一群被片子打动的朋友:
在家里煮面时偶然看到电视上播放《我在故宫修文物》,立马被题材所吸引的姚谦老师,虽然那碗面糊了,但他最终成为了我们电影的音乐制作人;
当看到老师傅王有亮感叹岁月的飞逝、王津看着他修复过的钟表就像看自己孩子般喜悦的场景,廖庆松老师被深深打动,一拍即合成为了这部电影的剪辑指导;
还有剪辑师冯章顺、主题曲演唱者陈粒、钢琴伴奏黄裕翔、音乐创作刘胡轶……
在那些冷冰冰的古董、几百上千岁的文物背后,其实有着非常生动的故事——像去邻居家串门一样,随口来一句“我去寿康宫打个水”;在院子里懒洋洋地逗逗“御猫”的后代;又或者在午休的时候骑电动车穿过层层宫门去外面抽根烟……正是这些逗趣的日常生活,才让这群身怀绝技的人鲜活起来。
古书画修复师单嘉玖在工作中
但是在拍摄过程中,还有很多非常精彩的故事没有被记录到镜头里。错过了,你会觉得很遗憾,但这对于纪录片本身,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又是那样的刚好发生,在大电影的制作过程中,这本书的编辑杨晓燕老师找到我们,希望能用文字来呈现更多关于纪录片本身和那些拍摄的背后故事,于是她又促成了这本书绿妖的文字和严明的图片。
快和慢、张和弛本来是相对的,愿这本书能够建构一种“快、慢” 的和谐,“张、弛”的有道。没有人告诉过我们,生活到底应该过成什么样。但希望每一个打开这本书的人,都能在这里寻找到心底的一点点平静。在被庸碌现实俘虏之前,在被琐碎生活招安之后,还有能力为那个用烂的词——“情怀”而稍稍动容。
一辈子很短,也许只够做一件事。再次感恩所有爱这部电影的朋友们!
书画修复用的鬃刷、竹起子、针锥
跟随他们的旅程

绿妖
在故宫采访这些修复师时,经常听到一个字,“随”。把颜色跟两边随、把眼睛随上……大致是说,修补的部分要跟原有部分颜色找齐,随上,直到浑然一体,分不出哪儿是原件,哪些地方是后来所补,修旧如旧。
这本书,也是一本“随”出来的书。看完第一集《我在故宫修文物》就决定接下这本书的写作邀请。真正在故宫采访我只做了一周,但这本书的文件夹里,最早的采访始于 2010 年。为拍故宫里的修复技艺的心口相传,《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制片人、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雷建军带着学生在故宫做田野调查。调研持续了五年,2015 年纪录片开拍时,摄制组每个人拿到一本十万字的调研报告。更大量的采访发生在拍摄期间,导演萧寒、叶君、导演助理程薄闻在四个月不间断的采访中累积了大量素材。我自己做的访问,像一碗水一样汇入这一条河流。但是,并不觉得陌生,也没有突兀,看那些素材时,我经常觉得问的比我能想到的更周全,重要的是,我们是同一个方向,就像工匠,辨认出前任工匠的高超手艺并为之赞叹,他需要做的只是“随”上原有的工艺,原有的色彩。
闵俊嵘和同事的漆器修复日常工作
“反正干我们这行别偷懒,你干的越少越不行。就得多干,你没悟性的必须得多干,才能找出这个感觉来。”写这本书的过程,对我而言是一次很好的学习,通过这些简单朴实的大白话,匠人的世界呈现眼前。相比于跳跃发散、讲求创意观念的艺术家思维,工匠思维是立足于地的老老实实,是在意每一件物品的手感,是面对文物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职业性的敬畏与谦恭渗透了他们,变成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在敬畏与谦恭之中,他们用漫长的时间做一件事,双手千百次的重复之后进入自由之境,于是,一道线,也有精神性,有力度和律动的变化。这是工匠的沉默的智慧,手上的开悟。
漆器修复
我的朋友经常抱怨说,现在国内许多品牌的服装已经放弃了普通身材的女性,经常逛完一条街也买不到一件剪裁合体的好衣裳。据说,因为中国推崇设计师而不重视打版师,但后者才能把设计师的理念变成合体的衣服,所以我们能看到大量的设计师,却仍然买不到一件剪裁合体的好衣裳。我们的社会过分追求聚光灯下的光彩,却忘了,只有土地里的根茎足够深刻,一棵树才能开出繁茂的花朵。工匠是土地之下,看不见也被忽略的根。很有幸,我能近距离地看到这些一流工匠的工作状态,听到他们回忆自己的师父的点点滴滴,工匠的骄傲并不来自炫耀自己修过多少国之瑰宝,而来自更真实的器物,更具体的手感:这件文物我修过,我对得起它,我放心。他们的面貌沉静安详,是在世上找到了安身立命所在的脸。我羡慕这样的面容。
书画修复最关键是揭命纸,稍有不慎就会毁掉文物,有时须靠手指轻搓慢捻,捻成极细小条取下,一幅画动辄要揭一两个月,过程枯燥,技巧在此失效,只能拼耐心。写这本书的四个月中,一遍遍听他们的采访录音,从几十万字的资料里“搓”出来这本书里的十万字,由暑热难耐的伏天写到寒冬将至,时常感到我也在搓着一张看不见的命纸,在枯燥而平静的手感中一点点接近手艺人的世界,我为之喜悦。
《我在故宫修文物》,萧寒主编,绿妖撰稿,严明摄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17年1月。
责任编辑:方晓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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