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的砒霜:王之毒药和毒药之王

(英)凯瑟琳•哈卡普 著 姜向明 译

2017-01-25 14:5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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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砒霜”这个词几乎成了毒药的同义词——它被认为是代表了投毒犯罪的黄金标准。砒霜有一段关乎谋杀与暗杀的辉煌又悠久的历史,从古希腊一直延伸至今天。与阿加莎•克里斯蒂联系得最多的毒药就是砒霜,但她的书里其实只有八个角色(分别在四部长篇和四部短篇中)是被这种臭名昭著的毒药毒死的,而且有些角色的死是被一笔带过的,几乎没怎么描写其中毒的症状。阿加莎夫人一生共创造了超过300个人物,由此看来这些砒霜中毒者只在其中占了很小的一个比例。实际上,正是她相对低调地使用砒霜,反而使这种毒药更为声名狼藉。不过,她在许多著作中确实提到了这种毒药,而且,在她简短的描述中常常显示出她对该毒药的丰富知识。
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于1939年的小说《杀人不难》讲述了一桩使用砒霜的谋杀案,对其症状也有较详细的描述,而且对于投毒的方法也多有论及。这篇小说有典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模式”:在一座平静的英国村庄里发生了系列谋杀案。卢克•菲茨威廉,一个退休的侦探,接受了破案的任务。菲茨威廉在坐火车去伦敦的旅途中碰到一个叫作拉维妮娅•平克顿的老处女,就此牵扯进了这桩案子。她告诉菲茨威廉说自己正要去伦敦警察厅报告发生在她的村庄里的三桩可疑的死亡事件:艾米•吉布斯,她误把帽子染料(是的,就是改变帽子颜色的那种染料)当成咳嗽药水喝下去,然后死了;汤米•皮尔斯,他在擦窗户时从屋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最后一个是哈里•卡特,他在外面通宵喝酒,然后从一座桥上跌下去淹死了。他们是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呢?平克顿小姐相信这些都不是意外事故,她还向菲茨威廉担保下一个遇害者将是亨伯比医生。
一开始,菲茨威廉并不在意这个老处女说的故事,不过后来他在报纸上读到了平克顿小姐和亨伯比医生的讣告,于是他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他去到平克顿小姐的村庄,调查了最近在那里发生的每一件死亡事件,结果发现数量还真不少。每一次死亡似乎都出于意外事故,或者是自然原因,但是从当地殡葬业的令人咋舌的供不应求状况来看,要么这是一座倒霉透顶的村庄,要么就是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正在那里施展淫威。菲茨威廉最关注的一桩死亡案是霍顿少校的妻子霍顿太太之死,她是在经历了长期的病痛折磨后于去年去世的。她因为急性胃炎住过一段时间医院。尽管她的症状可以用自然原因来解释,但砒霜中毒也是同样的症状……
《杀人不难》书封
砒霜的故事
砒霜(砷,As)是地壳里所含的第十四种极为普通的元素,尽管它通常是以化合物的形式出现,而非纯粹的元素形式。它是在13世纪第一次被人类提取出来的,当时出现的形式是一种灰色的类金属介于金属和非金属之间,同时具有这两种性质。“砷”(arsenic)这个词起源于波斯语zarnikh,意思是“雌黄”,一种色彩鲜艳的砷和硫克里斯蒂在作品中提到该元素或其化合物时,她当然都使用了英式英语的拼法:sulphur。其实,自1990年起,科学界就公认了sulfur这一拼法,它也是我在本书里使用的拼法。这一拼法在美国读者的眼里会显得绝对合适,但也许会使英国读者觉得有些刺眼,对此我只有道歉了。《牛津英语词典》里依然列着sulphur这个英国拼法,所以说这两种拼法都是可以的。zarnikh后来演变成希腊语里的arsenikon,而该词又与另一个希腊词汇arsenikos(意思是“男性的”“强效的”)相关,最后才演变为arsenic。当人们把砷作为一种毒药提及时,他们通常指的是“白砷”或“三氧化二砷”(As2O3),或其他致命的含砷化合物。砷以纯粹的元素形式出现时,其毒性远低于三氧化二砷,因为人体不易吸收该种元素。在本章节的其余部分,除非有特别说明,砷即指三氧化二砷。
含砷化合物的毒性至少远在克里奥佩特拉的时代就为人类知晓。当这位埃及女王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她希望自己死得尽可能不那么痛苦,还希望自己死后也能保持姣好的容貌。据说她在奴隶们身上尝试过多种毒药,并观察其结果。砒霜也是她试过的一种毒药,但显然服用它是一种不那么愉快的死法,于是她最终选择了蝰蛇(asp)(尽管这种死法也谈不上是安乐死,而且她的尸体仍然需要一定程度的美容修复)。
到了近代,砒霜中毒已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一种普遍谋杀手段,尤其为波吉亚(Borgia)家族所钟爱。据说波吉亚家族把砒霜涂抹在被宰杀的猪的内脏里,砒霜就这样留在猪的肚肠里直到腐烂。最后,留在猪肚肠里的砒霜会慢慢风干为粉末状,波吉亚家族把这种粉末称为坎特雷拉(La Cantarella),它是一种白色的固体,可以被添加到食物或饮料里去。即便砒霜没能使被害人丧命,腐烂内脏的毒素也很可能会结果了被害人的性命。使用砒霜的好处是双倍的。首先,砒霜没有味道,因此受害人不容易发觉自己被人下了毒。其次,砒霜中毒的症状与食物中毒、霍乱、痢疾非常相似,而这些流行病在各个时代都时有发生。
在16、17世纪,投毒被认为是一种非常意大利式的手法,这部分得归功于鼎鼎大名的波吉亚家族尽管这个家族其实起源于西班牙。还有托法娜(Toffana,一个专业的制毒师,她喜欢给她那些致命的化妆品贴上圣徒的标签)和十人议会(威尼斯的一个政府组织)。十人议会通过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来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其采取的手段甚至包括积极地招募制毒师,为了他们那邪恶的目的,十人议会还建造了一个存量相当可观的毒药库。
到了17世纪,用砒霜下毒的热潮蔓延到了法国宫廷。在宫廷里,贵族院的成员们与瓦桑夫人(La Voisin)勾结在一起。瓦桑夫人是个臭名远扬的制毒师,据说她还参与了邪教的黑弥撒活动。接下来,人们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调查,法国上流社会的许多显耀人物都被牵连在内,为此还成立了一个特别法庭,该法庭叫作火刑法庭(Chambre Ardent),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该法庭的12名法官在判决某人有罪后大多采取这种刑罚。为了避免尴尬的场面和潜在的后果,该法庭采取秘密开庭的方式,判决结果只向国王本人汇报。“人的性命是可以用钱来买的,而且还不贵。”12名法官之一的尼古拉•加布里埃尔•德•拉雷尼这样写道,“毒药是大多数家族矛盾的唯一解决办法。”当然,砒霜就是人们的首选毒药,它被如此广泛地使用,以至于法国人称之为夺取继承权的粉末(poudre de succession)。
……

阿加莎与砒霜
阿加莎•克里斯蒂在1939年出版了一部名叫《杀人不难》的小说,这个名字起得非常恰当。小说描写了英格兰某个小村庄仅在一年的时间范围内就发生了7起谋杀案。这些案件所使用的谋杀方法各式各样,但被害人看上去全都像意外死亡或自然死亡。第一个被害人,长期患病的霍顿太太,似乎是死于急性胃炎。她的死显得特别具有悲剧性,因为在她死前已经出现了病情好转的迹象,然后在突然之间又出现了戏剧性的旧病复发。就连给她看病的医生都对她的突然死亡惊讶不已,但当时没人怀疑有他杀的可能性。仅过了一年,当小村里的教堂墓地以惊人的速度“尸满为患”时,人们才开始对霍顿太太的疾病和死亡重视起来。
“肠胃炎”通常会出现一系列的症状——呕吐、腹泻和胃痛,而不是某一种特定的症状,那是肠胃的炎症造成的。肠胃炎可以由诸多原因引发,这些原因通常包括像诺如病毒(norovirus)之类的病毒或细菌感染,偶尔也可能是寄生虫,但食物不耐受也可能引发,甚至砒霜中毒也可能引发。细菌感染一般会在几天或几周内消退。由于霍顿太太长期患病,所以我们能推测她的病情至少是持续了数周,那样的话她的病应该就是慢性砒霜中毒,而在她死前不久应该是被施了大剂量的毒。
《借镜杀人》书封
慢性砒霜中毒的一些症状,比如米斯线或者色素沉着、皮炎之类的皮肤反应,在霍顿太太患病期间可能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指甲的生长大约为每个月3毫米左右,尽管砒霜在摄入后的数小时内会寄宿在头发和指甲内,但它脱离指甲基质、穿越指甲表层(只有在此时,我们的肉眼才能看见它)却需要花上好几个礼拜的时间。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借镜杀人》(They Do It with Mirrors)该书在美国出版时用的书名为《镜子凶杀案》(Murder with Mirrors)。中,谋杀未遂的罪犯小心翼翼地剪掉了被害人的指甲,其目的就是为了掩盖砒霜中毒的迹象。不过,这个计谋并没有得逞;为了干扰侦查,嫌疑人必须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对被害人施毒,要不就得把被害人的指甲完全剥下来。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可以通过分析被害人的头发来找到砒霜中毒的蛛丝马迹。
尽管没有明显的外在迹象表明霍顿太太中了砒霜毒,但她还是以为一个保姆在对她施毒,于是她解雇了这个保姆。旁人似乎都不把她的怀疑当回事,而且解雇了保姆后她的病情也没有好转。对她施毒的另有其人。
有许多人值得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是霍顿太太的先生——霍顿少校。阿加莎•克里斯蒂创造这一角色的灵感也许来自于一个实施了砒霜犯罪的真实的罪犯:绰号叫“蒲公英杀手”的赫伯特•劳斯•阿姆斯特朗少校。1921年,阿姆斯特朗在瓦伊河畔的海伊(英国威尔士地区的一个小镇)做律师。在他妻子把自己名下的财产全部转让给他后不久,妻子就得了一种慢性病,期间还曾在精神病院治疗过,最后就死了。她在医院里的治疗似乎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痊愈后她就回了家,但没过多久就再次复发,一个月后就死了。没人怀疑她的死亡,尽管连医生都不明白她的确切死因。但是,阿姆斯特朗在她死后的表现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奥斯瓦尔德•马丁也是瓦伊河畔的海伊的一名律师,他所任职的律师事务所和阿姆斯特朗的属于竞争对手关系。马丁和阿姆斯特朗同时参与了一件涉及土地纠纷的案件,他们分别代表原被告的一方。庭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控辩双方的争论也变得越来越激烈,而阿姆斯特朗的言行也变得越来越令人费解。
马丁收到了一份去阿姆斯特朗家参加茶会的邀请,于是欣然前往。他吃下了一块美味的奶油烤饼,这是阿姆斯特朗特意准备好放在一只碟子上的。之后,马丁感觉到身体极不舒服,不过后来也恢复了。接着,他回想起之前曾收到过一盒巧克力,是别人匿名送来的,吃了巧克力后他觉得非常不舒服。此时马丁起了怀疑,他决定报警。那盒巧克力和马丁的尿样被送去化验,结果在两者中都发现了砒霜。马什实验对样本也同样有效,比如人的尿样。现在,人们还运用原子吸收光谱测试法来进行砒霜的检测,其方法是把样本放在火中烧,然后它就会放出光芒,而光芒的颜色即反映了该元素的特性。
这样的化验结果足够引起警察的兴趣,同意对此展开调查,不过他们也不想让阿姆斯特朗引起警觉。阿姆斯特朗依然源源不断地给马丁家送茶会请柬,而马丁则竭尽全力寻找各种借口婉拒。最后,阿姆斯特朗因企图谋杀竞争对手而被捕。在他妻子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以及对他家是否藏有砒霜进行了彻底搜查后,他因谋杀妻子的嫌疑而受审。尸体里发现了砒霜,在他家里也找到了一包又一包的砒霜。阿姆斯特朗声称这些砒霜是用来灭除长在他家草坪里的蒲公英。陪审团不相信这个说法,他被判处了绞刑。
在《杀人不难》中,霍顿少校似乎对他养的宠物狗的健康比对他妻子的死讯更关心,但异常的情绪反应并不能成为谋杀的证据。另外还有许多人也值得怀疑。霍顿太太的人缘似乎不错,在她生病期间有不少人前去探望过,其中有一个叫莉迪亚•平克顿,她问了霍顿太太平时吃饭和喝水的情况。平克顿小姐显然是有所怀疑,但就在她赶往伦敦警察厅告诉警察自己的怀疑的途中,她被谋杀犯推向了一辆行驶中的汽车,而幸运的是她在此之前已经把自己的怀疑告诉给了一名退休侦探:卢克•菲茨威廉。
村子里的另一个居民,惠特菲尔德勋爵,也很关心生病的霍顿太太,他把他家温室里栽的桃子和葡萄送给她吃。霍顿太太曾抱怨水果的味道很苦,但护士小姐对此从来都不予理睬。苦味有时是植物性毒药(比如,吗啡或士的宁)的一种特征,但霍顿太太表现出来的症状又与这一类毒药不相符。她的症状符合砒霜中毒,但砒霜是没有味道的。也许这些水果的味道本来就苦,然后又被添加了砒霜。砒霜一般会在水果的表皮上留下一层白粉,估计是罪犯发觉后把它洗掉了。又或者,是将砒霜溶液注射进果肉里,罪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对被害人实施连续数周的微量毒素的植入。
另一种施毒的方法可能是将砒霜添加到霍顿太太平时服用的成药里。霍顿太太的药是由当地的一名古董商提供的,警方虽然找不到此人要谋害霍顿太太的动机,但他参与巫术活动这一点显然也很可疑。到了20世纪50年代,砒霜不再被用于制造补药,因为其疗效“无法预测、无法控制”,但1939年时仍在出售这类含砷的补药,尽管其用量已经大为减少。在20世纪30年代想要搞到砒霜已经不像五十年前或者甚至说二十年前那么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不用说,不论通过何种途径购得毒药都是有记录的,但在1935年,每十格令的除草剂就含有七格令(约合454毫克)的砒霜,这点量足以杀死两到三个成年人。为了防止误食,除草剂被添加了亮蓝色的颜料,如果在霍顿太太的食品、饮料或成药中掺入了除草剂,那么通过其颜色就能一目了然地知道。
在《杀人不难》中,卢克•菲茨威廉,就是那位退休侦探,只能对霍顿太太的死因表示怀疑。他无法以正式的身份调查案情,因此也不可能指示别人开棺验尸,而这些恰恰是可以证实他的怀疑的手段。即使是在埋葬后的一年,在尸体里检出砒霜依然是一件容易的事。头发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腐烂,而在慢性中毒案例中,砒霜可以在头发上附着好几年的时间。幸运的是谋杀犯自己坦白了,他甚至还进一步解释了自己是怎样实施这起犯罪的:毒药是霍顿太太的一个访客放进她的茶里的。三氧化二砷在冷水里很难融化,但在沸水里就很容易。通过把砒霜融化在茶水里的这种方式,杀人犯可以确保在杯底不留下任何可疑的白粉。
本文节选自(英)凯瑟琳•哈卡普 著;姜向明 译《阿加莎的毒药》,漓江出版社,2017年1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表。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推理小说,阿加莎,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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