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这部话剧中的火山从未真正喷发,又如何冷却成灰

阿之

2017-01-24 10:5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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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火山灰》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以下简称“上话”)的“新文本孵化计划”的首部剧目。尽管面向全社会征稿,但编剧程月旻和导演陈天然均为戏剧学院科班出身,且一直活跃在戏剧圈中。曾留学英国的程月旻是位双语写作者,《火山灰》的初稿是她旅居柏林期间用英语写成的,所以尽管故事发生在中国、说的是三个中国人之间的事,但经由编剧本人译写为中文后(编剧在演后谈特地强调了“译写”,即翻译成中文后,文本并未完全忠实于英语原文,而是改写成了更符合中国人思维习惯的内容),人物的对话还是不经意地透出一股翻译腔。
《火山灰》海报
故事围绕着一对久别重逢的旧恋人——大学教师柳和她的初恋男友、地产商龙展开。三十岁的柳独自居住在一间旧公寓中,那是她与龙昔日的爱巢。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龙以“躲雨”为名突兀地闯进了柳的住所。他们回忆起大学时光,以及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万。万是柳的发小兼闺蜜,也是她与龙的第三者。于是在雨夜里,在万的缺席下,柳和龙的回忆让万的肖像逐渐清晰,同样逐渐清晰的,还有三人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火山灰》的戏剧结构像是改良版的《禁闭》,碰巧人物都是两女一男,其中一名女主人公还是同性恋。只不过比空间单一的《禁闭》层次更为丰富的是,《火山灰》三幕共有两个封闭空间及一个开放空间。女主角柳的家中和男主角龙的新居分别设置在两个被改造成舞台的观众席中,剧中穿插的回忆片段,则在观众席中进行。
剧场的空间设计以及舞美、服化的配色都经由主创精心设计。主创结合1933微剧场的特征,将原本的三个观众席改造成三个演出区域,以此迎合三幕的文本解构;而原本的舞台区域则放上数十张矮凳子成了观众席。主创坦言,之所以倒置观众席与舞台,除了利用1933微剧场固有的空间特征以外,还要让观众有种“置身于火山”的感受,观众的座椅底色之所以设计成灰色,也是有意与剧名的“火山灰”相互呼应。
观众席与柳的服装、家居风格设计都以冷色调为主,柳从头到尾都一副不苟言笑的冷漠表情,已然对生活失去激情。与她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龙的浮夸与急功近利。龙的家庭装潢和衣服则以鲜红色为主,这象征了他熊熊燃烧的欲望,也与柳的“无印良品风”形成了巨大反差。
这样的视觉效果,直观地将两人的性格差异和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呈现给观众——柳因不愿成为机关喉舌而放弃了记者的工作,躲进象牙塔成为一名大学教师,而龙却夸夸其谈、精于算计,这似乎已经注定两人的分道扬镳会是必然结果。
无论从剧名还是人物对话都能看出,编剧对文本的诗意和文学性有着较高的要求,因此选取了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剧名作为容器承载她所要传达的信息。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却时不时地出现人物言行无法自洽的突兀状况。
如被打上“性冷淡”标签的柳,为何会选择撰写色情小说来补贴家用?根据剧情的设计,这是因为高校薪资太低,逼得柳必须用赚外快的方式维持生计。只是同为写作者,笔者根据自身经验及周边观察,一位写作者自发选择写作某个题材,必然是因为对之产生无限的热情,比如笔者之所以笔耕不辍地撰写剧评,有个重要原因是笔者同时热爱观剧与写作,身边也有一些情色文字造诣极高的朋友,他们在相关领域无论是实践经验还是理论水平都让周遭难以望其项背。
《火山灰》剧照,文内剧照摄影均为尹雪峰
随着柳与龙的争吵逐渐升级,我们也知道了,之所以如此设计,不过是因为给了龙一个威胁柳的理由,柳若不答应龙的要求,龙便要向柳所在的高校领导反应,撰写污秽文字的柳不配担任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若从情节的角度看尚且说得过去,可从人物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真的不像是柳会做出来的。柳可是因为不愿意背叛良心而砸了铁饭碗的清高理想主义者,怎么会为了每个月多赚那几千块而去写自己根本没啥兴趣的色情小说?
另一处虽精心设计却显得异常别扭的地方,则是万的人物设计。剧中关于柳与万扑朔迷离的暧昧情谊,引得观众席中猜测声一片。尽管演后谈中,主创力图给万这个人物形象一个开放性的解读,可是文本中却多处指射万的同性恋身份:先是万对柳的暧昧情愫,而后柳和龙在一起后,万千方百计地拆散他们,再然后万和龙在一起后却对他异常冷淡,龙随之看到万在浴缸里赤裸着身子与一位女性进行嬉闹……
这条主创企图“开放性解读”的线索,事实关联倒是相当明显。演后谈还有观众提出,柳和万会不会就是同一个女人的两种身份,可如果柳和万是同一个人的话,三角恋又如何成立?柳和龙又怎么可能为了第三者分手?而如果柳和龙并未因为第三者而分手,《火山灰》整个故事的前提都不存在了。
《洛丽塔》的用典,几乎是整出戏中让笔者最为出戏的地方。万甫一出场就带着一种泡影般的梦幻效果,万登场时,一身华丽装扮翩然而至,对着柳吟哦着《洛丽塔》的开篇文字:“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主创将这段文字解读为“对永恒青春的向往”不知是有意挑战传统观念还是因为不熟悉原作的语境。上话早前演出的《黑鸟》讲述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与未成年少女的畸恋,尽管剧中并未出现《洛丽塔》的片段,许多观众却在观后感中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这部作品,这说明《黑鸟》与《洛丽塔》的语境,能让观众找到相似之处。
有趣的是,在纳博科夫的原著小说中,亨伯特之所以钟情于十三岁的洛丽塔也有一处用典。小说中的亨伯特,性启蒙来自于爱伦·坡的诗作《安娜贝尔·李》,而亨伯特的初恋女友也叫安娜贝尔,和爱伦·坡诗作中女主角一样,她们都于豆蔻年华死于风寒,亨伯特最美妙的性幻想,也就逗留在了那具十三岁含苞待放的身体上,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无论是《安娜贝尔·李》之于《洛丽塔》,还是《洛丽塔》之于《黑鸟》,他们的故事都有情节上的相似性及选材上的可类比性。《火山灰》的语境是三个成年人的故事,且两个成年女子之间的暧昧情谊与中年男子和未成年少女的畸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回事。我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让万吟诵萨特的《禁闭》都比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要稍微好些?
《火山灰》剧照
《火山灰》的英文原名叫“Ejected”,有种一触即发的紧迫感。主创坦言之所以改名叫“火山灰”,是因为三人的情感状态已相对冷却,不像原剧名所暗示的那样焦灼。于是《洛丽塔》喷射的炙热情感,再次与主创所意图的“冷却而成熟”相违背。
结局万在移民的航班中死于空难,而万的死,让柳下定决心与龙一刀两断。只不过万的死完全是场意外,不是龙造成的,这构不成柳离开龙的动机,柳离开龙,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到了这个情节点,我反倒是觉得主创无法找到一个结束故事的合理契机,才让万的意外死亡成为两人分手的导火索,顺便转移观众的注意力。故事草草地结束,火山则从未真正地喷发过,更别说像主创说的那样,喷发后冷却成火山灰了。
责任编辑:石剑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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