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陕北人的年俗琐忆

雷冬梅

2017-01-29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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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时间的流里,匆忙之间,又一年来了,心心念念着儿时过年的那些碎碎的风俗,激动又一次涌上心头。这些讲究如深埋岁月里的酒,浓浓的,淡不了,散不去……
二十三 祭灶君 扫尘土
记忆中我们的年从腊月二十三才真正开始,这一天祭灶君,白天如往常一样平淡,到了黄昏,油灯初上,活动才开始。
相传灶马爷在这一天走,赶二十四一早要向玉帝述职。谁家有什么事,他总要毫不保留如数地告诉给玉帝,有时还会添油加醋,说好,能好到天上,说坏,能坏到脚底,所以送灶爷已成为村里婆姨门一项很重要的活动。
我见邻居方奶奶把这节搞的好隆重,我们都往她家钻。到了点灯时分,方奶奶这天晚上在锅台掌摆上一碗水,一碗黄米插入三炷香、放个面花和几颗红枣,有时也掰点果馅放上。方奶奶总是把我们都赶出去,闭上门,我们哪肯离去,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到奶奶虔诚地跪在地上,点香、烧黄纸、叩头礼拜,后才打开门,我们一拥而进,方奶奶一手里端着水,一手拿着黄纸,香走了,几个贪吃的见方奶奶走了,一哄抢走了献的。我好奇地跟在奶奶后面,一路上只见方奶奶边走边用手指在碗里蘸水往外弹,嘴里不停地念叨“灶神老家,在平时若有想不到的及不妥之处,不要向老天反映,望你老儿家只说好,不道坏”,这样一直朝西走到路口停下,又跪地,弄个小土堆把香插上后点着,烧黄表纸,最后把所剩水朝西一泼,嘴里念叨着:“凉水三炷香,打发你老上天宫,你老见了他老的面,就说我老还受穷。”我在后面偷偷笑。
我的母亲不屑这一套,但她是有对上天敬畏之心的人,她总说人在做,天在看,平时凭着良心做事就对了,这时溜灶马爷的沟子有什么意思。因此在这一天我母亲要扫窑。一大早我们就帮母亲把家里所有东西全搬到外面,包括铺炕的旧席子,最后把搬不动的一行酸菜缸用旧门帘、破床单蒙住。母亲把手巾络在头上,挥起大席棘扫帚开始打扫,从窑顶到窑掌挨着往过扫,在“刷刷刷”声里,灰尘纷纷落地。我和妹妹把搬出去的东西分类整理,弟弟到铺盖卷上打滚。
每年都一样,母亲扫完窑后,开始用父亲旧报纸、我的废作业本糊墙,每每这时会有邻家大婶过来和母亲讨要一些纸,因为父亲是老师,每年把积累的报纸拿回来供母亲装潢。这时母亲总是把大报纸给了别人,自己用我们写过的小作业本。母亲细致地拼好每一张纸,那红红的对勾布满墙,赢来不少赞誉,当太阳落山时分,窑里彻底干净、整齐时,我们又帮母亲把整理好的东西搬回家。村里大多数人家和我们一样,母亲说这叫扫尘,这一天打扫,可以把一年来所有的不愉快,晦气彻底清除。现在想,“尘”与“陈”同音,扫尘即除陈,有除陈布新之意。
二十七 推头

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七,父亲是村里最忙的人。父亲是老师,不仅毛笔字写得好,还理的一手好发。
农村有讲究“有钱没钱,不连毛过年”,父亲在二十七这天理发已成惯例,开始我家没有推剪,只有一把剃头刀,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准备,年轻人来了总要自带推剪。这天来我家推头的人很多,爷爷爱凑热闹,平时父亲到要求给他剃头时,他总说不忙,不忙,但这几天天天来我家,大伙让他先理,他也是不忙,不忙,总是让大家先,爷爷爱讲笑话,又爱唱曲。院子里来的人多了,母亲端出瓜子,爷爷卷棒汗烟,和大家唠着家常,说到起劲时,爷爷还在大家的“挑唆”下不禁唱几句。
父亲常常让老人、孩子先理,然后到年轻人,最后轮到我们家。父亲先给爷爷把头剃干净,然后我们挨个来,那时我最怕父亲给我理平头,我想留扎个小辫子 ,可父亲不让,说我还小,不会梳洗,容易混虱子,母亲也坚决不同意,我只好乖乖地去理了。最后轮到母亲,母亲的发得用剪刀剪,父亲细致地给母亲用剪刀打出层次,理出的发型村里的婆姨们都夸,只是不好意思让父亲理,父亲也只给母亲理。
后来父亲用当民办教师挣的钱买了一把新推剪,还给母亲买了一把爪梳,来理发的人越多了,女人们还是没好意思来,不过时不时借走了父亲给母亲买的那把爪梳。
二十八  写对联

二十八这天我家比之前更热闹,那时候,大半个村子的春联都出自于父亲之手。不管马年,还是羊年,父亲脑子里都装满各种吉祥富足、有韵味的好春联。村里村外不管谁来到他的桌案前,他都笑脸相迎。
父亲写对子时,先裁纸,然后折叠成方格,最后铺开,蘸一笔浓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写好摊在地上晾干后,主人道谢收回去。大家都喜欢父亲的春联,他的字好看,有劲,父亲却说在村外,老高的毛笔无人能敌。
如果来的人太多或有的人家里忙这天没来,第二天来父亲决不推辞。
二十九  贴对联

我最喜欢看父亲写的对联, 到了年二十九上午,家家户户都贴春联,我们喜欢挨家门去读。父亲喜欢叼着烟,审视各家门上贴的春联,满脸堆满自豪和满足的笑容。乡亲们见了总是给父亲递上一支烟,端来一碗米酒,父亲也不客气地享用了,并坐下来和大伙一起聊聊天。乡邻间的情意淳朴,一支烟,一碗酒,一句暖心的话足矣。
父亲乐此不疲,一年又一年为村民写春联,在村民的赞美声里,收获着莫大的快乐,母亲不会帖对联,只是把那个写有灶君之位的对子恭恭敬敬地贴在锅掌里。我在全村转一圈看对子回来总会有很多疑问,父亲都会一一解答,那次我回来问父亲为什么村里对子颜色不一样,有红的,绿的,黄的?父亲笑着说,这是有讲究的,“一年黄,二年绿,三年红”,一般家里有老人去世了,儿子或族人们在过年贴对联时第一年纸用黄的,第二年用绿的,第三年才用红的,这是对亲人表达哀思的一种方式。
父亲还会教我们如何读写对联,记得那年我中专时,过年时父亲让我编对联,我绞尽脑汁编了一副蹩脚的对联,父亲赞不绝口,最后竟然大笔一挥把它贴在了我家的门上,我当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现在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
忙月尽

最忙的是大年三十,陕北话叫“月尽”。家乡有句“忙月尽儿,闲初一儿。”一大早,男女老少忙得和陀螺一样。
祭祖上坟,是每年必不可少的活动。天还不亮母亲就起来开始忙碌,先炸糕节、油糕、油馍馍、油炸炸、油麻花,这一炸没有两三个小时难以结束。我想这糕有高的意思,糕角即人们希望日子能节节高或高高兴兴;炸炸与扎扎同音,寓示好日子扎扎上劲吧。母亲总是把最先炸出锅的放在一边,然后才让我们吃。父亲弄奠酒(一瓶冷水里放着小米)、用纸订铁打纸,(上有铜钱印)、香、黄表纸,炮,准备带我们上山祭祖。按原来讲究,女孩子不去,父亲说祭拜祖宗,是好传统,应该都去。我们吃点炸的,喝一碗豆腐烩酸菜就随父亲出发了。
三十上老坟,一户人家可派个代表即可,尽到孝心就好了,但父亲必须都去,有时一连跑三四个山头,这样爬坡、上洼,我们一点不觉得累。四爷家大叔有孝心,但不爱跑路,常常走在半路上实在不想走了,干脆在地上画个圈,对着老坟的方向跪下就把纸烧了,然后说些请老家亲们原谅之类的话,就回去给四爷爷交差了。
到山上,我们炸响鞭炮,摆好献的,按大小辈烧纸叩头,堂叔喊老家亲们拿钱来,父亲很严肃地指挥着我们按规矩做。四处鞭炮声不断,山上人影绰绰,青烟缭绕。
回到家母亲又在擀豌豆杂面,准备午餐,那擀得纸一样薄忽闪闪线杂面,浇上羊肉汤,吃得我们坐在炕栏上直喊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母亲笑着说:“歇一阵给咱到沟里掏冰。”我们一听说掏冰,高兴地蹦了出去。
午饭后父亲打扫院子后把水缸担满,母亲又为我们准备晚餐,母亲说把年夜饭吃好吃饱,一年不饿。
到黄昏,我们到冰滩里掏一筐冰回来,母亲让我们在每孔窑的两边都放几块,母亲具体说不清原因,只是说能辟邪,上辈传下来的规矩,大家都这样做,我想陕北干旱缺水,应该是祈盼来年雨水丰足。
天刚蒙蒙黑,家里的所有灯就拉开了,随着夜色加浓,村子里的灯相继亮起来,站在院子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火塔塔,仰望,山上人家灯火星星点点,近处火苗在跳动,很温馨,很有诗意。晚上一夜不能熄灭,大人说这样明年的生活会每天明亮,有几家光景好的在大门上挂个大红灯笼引得孩子们都跑去观看。这一夜大家都不睡,大人耍牌、喝酒,庄前里后的小孩聚在一起玩跳老虎、捉迷藏,打扑克牌,即使一夜不回家,大人也不管。母亲一般不出去,她把刀斧擀杖立在门后,说年这种怪物来了,看到这些东西就会吓跑,随后把饺子馅准备好便睡了。我们玩到半夜就散了,这时灯依然亮着,火塔塔的火焰已熄灭,我踩着灯光回家睡觉。
天麻麻亮, 母亲叫弟弟起来放炮,原来都是我三妹放的,她胆子最大,有时还敢把炮拿在手里点着后扔出去放,后来有了弟弟,妹妹就退居二线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弟弟一听说放炮,一下子就从被窝里弹出,母亲在锅头儿取两个给弟弟,弟弟先在屋内放一炮,“咚”的一声,震得窗户纸响忽闪闪响,这一炮叫开门炮,预示新一年开始迈出。然后弟弟把门打开,在门外又放几个。村子里的炮声开始时稀稀落落,一会便噼噼啪啪,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时而还有几声大炮如隆隆巨雷,响彻整个村子,在隆隆炮声中人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闲初一
初一是母亲一年中最闲的一天。早上母亲睡不惯懒觉,早早起来,到院子里拾些柴回来,说这样可以财源滚滚,家里一年不缺钱花。然后开始和面,捏扁食。父亲擀皮,我和母亲包。母亲包饺子时故意把几个一分的硬币包进肉馅去,看谁能吃出来,小孩如果吃到就说明有福,大人吃出来说明这一年能赚大钱。有时还专门包个实心的面疙瘩和全肉馅的,说谁如果吃出全用肉馅包的扁食,则意味着一年有吃禄,谁如果吃到实心的,就说谁是老实疙瘩,没心眼,一年光出力。大家吃到钱的肉的直喊叫,吃到面疙瘩的暗叫苦。弟弟妹妹们还小,为吃到个钱,肚撑的圆溜溜地,还要吃,每每这时母亲总偷偷地给扁食插一个硬币悄悄放在他们碗里,当弟弟妹妹们吃到时高兴地放下碗直叫。
这一天吃饭时,母亲总叮咛我们不要吵架,不要碰碎东西,不动笤扫帚,这样不吉利;父亲不担水,母亲不动针线,母亲说如果做了这些活就搅人工着了,意思你干什么都不顺,因此这一天大家都闲着,我记得邻居老奶奶实在闲不住,就又坐在门槛上捉虱子,正好几个孙子来拜年,就嘻笑着说:奶奶你老康健,赏孙们俩虱子。奶奶不好意思地说这群鬼孙。
吃过饭后,村人互相见面,也要拜年问好。拜年的方法是辈分小者、年龄小者向长辈、长者作揖,问其康健或过年好,长辈、长者也回敬一句“精神”。
这一天大家都任性吃、恣意玩,没有人责怪,舒服极了。
十六闹焰火
正月十六闹焰火可是我们最快乐的事。中午吃过饭,半大子的我们相约去山上砍柴,准备晚上打焰火。当时就近没有,就去较远的地方,土又冻,一天下来砍的不多,但大家都姐妹多,你一捆他一捆堆起来就不少了。太阳落山了,我们背着足多的柴回来了。
等吃过饭,天色暗了来,每家每户都开始打焰火了,事先我们早打听好谁家的柴最多,然后大家都去那里跳烟火。那年我们姐妹砍了不少柴,父亲把所有柴堆到院子中央,天一黑父亲就点起火,伙伴们闻迅赶来,火越然越旺,把整个院子照得红彤彤的。有几个胆大的小子,开始跳烟火了,他们先助跑一段距离,快到火堆边时,身子一跃就过去了,大家连声叫好,突然一股焦毛味直入人的鼻子,原来他们的头发让火燎了,正难为情地摸着头。母亲的几个邻居大婶此时正仔细查勘窑洞墙壁上的小虫虫,但墙上的虫子很少而且狡猾,很难捉到,如果谁捉了,就给母亲,母亲拿回去用碗扣在锅台掌,据说第二天碗下小虫虫变成什么粮食,当年什么庄稼收成就好。女孩胆子小,焰火快下去时,才在旁边跳过去玩玩。
焰火下去时母亲让我们把家里的被褥枕头衣服拿出来在火上扬一扬,嘴里说的是“燎百病,燎干净,燎利身,燎得满年四季不害病”,母亲说这样可以袪除百病,让我们细致认真地做。焰火快要熄灭剩最后一点火星时,母亲从缸底拿出最后一个黄馍埋进灰里,等我们逐户看完焰火回来时,母亲拿出来,分成八份,每人一份。母亲说吃了之后一年不生病,我们吃着这最后一份年饭,多少有些不舍。
过去的这些年俗,虽然里面包含一些落后、甚至有点愚昧,但它更多的是穷人在无力时的精神寄托,更多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多的是善良的人们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一些年俗自然淡出人们的生活,但对我却是永远的珍藏。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陕北文化研究会”(sbwh7222084),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钱冠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陕北,祭灶,推头,焰火,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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