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敦︱桥松千尺

潘敦

2017-03-14 17:0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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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因
张佛千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为董桥先生拟过一对嵌名联,是梁实秋先生代书,我在董府见过真迹,“董遇三余学乃博,桥松千尺龙其飞”。佛老是国民党少将,跟过胡宗南,也跟过孙立人,1949年后在台湾做过陆军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五十年代涉事请辞,从此赋闲,教书撰文。拟嵌名联是佛老绝技,名动海内,求者若云,为董先生拟的这幅联,谁都能看出顶格的“董桥”,却没人想过紧随的“遇松”,直到前年董先生首次书法展在台北松荫艺术揭幕,三十年前的天机才算露出端倪,真是悄然相生,淡然相忘,蓦然回首,恍然大悟!其实2013年画廊刚开张时我就用“松荫”作招牌,那年我认识了董先生却还没上过董府,更没见过佛老拟的对联,真料不到“董桥”有“遇松”的下文。
张佛千拟嵌名联
我没问董先生在松荫办展前是否想到这段前因,我猜没有,也许事后念及,那倒更叫人安心,佛老好福气,九十六岁登仙,贵人金句,大吉大利。有些事之后念及远比之前洞悉有趣:八岁那年我离开上海去杭州与南迁的父母团聚,新家在郊外,记得门前的那条路叫石桥路,我转去念书的那间学校是石桥小学;石桥边住了十一年,我回上海念大学,毕了业受聘去法国工作,雇我的那间公司在阿尔卑斯山山脚下的小镇边,小镇叫“Saint Laurent du Pont”,“Pont”是桥的法语;几年后再回上海我搬过三次家,最近那次是结识董先生前一年多,我搬来虹桥,住得舒服,不走了。
悌芬
台北那回展览真是一纸难求,二十四枚工楷花笺未展已罄,开幕前我请董先生再补十二枚,也陆续订出,等徐小姐从香港打电话来追的那天,整场只剩一件《圆圆曲》未售了,七十几行七言长诗加上跋文、落款,半尺不到的花笺上足足六百多字,要价自然高一点。徐小姐请画廊传去照片、报价,隔天回信,说要了,即刻汇款,还说若是有董先生新作请画廊一定与她联络。过几个月我去香港看董先生,顺道约徐小姐在我住的那间酒店碰面,那天有一位颜先生同来,徐小姐说那件《圆圆曲》其实是颜先生请的,他怕自己国语不顺,才拜托徐小姐传讯。颜先生看上去四十出头,瘦瘦高高,很斯文,也很精神。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董先生的字,聊作品的装帧,他用广东话请徐小姐转问的那些问题其实我都能听懂,我讲的国语颜先生也很明白,渐渐我们不再麻烦徐小姐转译,试着用广东话和国语对谈,倒也自然。颜先生是董迷,牛津出版的董桥作品他几乎每本都读过,他说那本《小风景》对他最有意义,十来年前的初版,当年一班朋友相约去爬黄山,那册厚厚的大开本一路都放在他随身的背包里,爬到了山顶他想在风景里看看风景,取出书来,朋友们个个瞪眼,笑他怎么背了一块红砖上山,“当时有个女生笑得最厉害,后来她作了我太太”。颜先生说他喜欢董先生的字,如同喜欢董先生的文章,买那件《圆圆曲》算不上是收藏书法,倒更像是收留情怀,情怀里有他憧憬的年代。
董桥录吴梅村《圆圆曲》并跋(19x16cm,纸本水墨)
之后好几次我到香港都和颜先生小聚,他照旧说他的广东话,我如常讲我的国语,稍有不明处换两句英文,方便得很。颜先生爱葡萄酒,我也爱,在香港我们几番小酌,我比他能喝,他比我会品,今年秋天他组队参加全港葡萄酒盲品大赛,输给职业队,拿了第二名!我刊在上海报纸的那些文章颜先生在网上也能读到,他说他喜欢那篇《八字旺厨》,研究营养的人免不了对食物和烹调比较挑剔,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营养学专家,好几家健康杂志的顾问,他劝我多写美食文章,我不敢答应,美食文章写得有趣最难,卖弄、夸张都是死敌,还要当心自己的口水不能弄湿别人的桌布,太辛苦。
颜先生名字的英文缩写是“SN”,他说“N”代表他的姓,粤语里“颜”字的拼音是“Ngan”;“S”代表他的英文名,“Stephen”,真巧,和我的英文名一样。董先生跟我说过“Stephen”这个名字常让他想起前辈宋淇,宋先生也叫“Stephen”,他自己译作“悌芬”,多雅训,那回我缠着董先生写了一个小小的横匾,“悌芬庐”,拿回上海装了框再运去台北,两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挂,知道颜先生英文名的那天我打电话请画廊同事把那件横匾包好寄去香港,都是爱读董桥文章的Stephen,谁用“悌芬庐”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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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董桥,张佛千,《圆圆曲》,宋悌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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