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新区七日:往日节奏基本恢复,务工青年奉命回家成婚

澎湃新闻记者 张家然 王哿 韩雨亭 钟煜豪 实习生 刘钊言

2017-04-07 18:3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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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新区设立的消息,让河北容城县午方北庄村会计韩铁练直面一场业务考验。
韩铁练从事村务工作超过40年,掌管着村里的公章。最近,一些不太常见的面孔找到他开具证明,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有人结婚多年后想迁入户口,有人出走外地后想要回迁,还有的“夫妻”生活多年却未领证,“比较难办”。
午方北庄村会计韩铁练正在给村民开具证明。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张家然
“这一说要拆迁,啥陈年旧事儿都出来了。”韩铁练的妻子汝吉贤有些感慨,她也想把户口迁入当地。这对夫妻2011年5月办理了结婚证,但汝吉贤的户口仍在黑龙江哈尔滨市阿城区城郊村。
午方北庄村的地位起了些变化。在官方权威报道中,雄安新区被认定是继深圳经济特区和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又一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而容城连同雄县、安新及周边部分区域被纳入了雄安新区的规划范围。
相对于韩铁练家无人问津的四间平房,4月1日设立雄安新区的消息公布当晚,大批来自北京、天津、山东等地的购房者涌入新区,酒店爆满、高速拥堵,外地人挤满了三座小城内多数楼盘。之后几天,由于当地政府严控房产炒作,这些蜂拥而来的购房者无功而返。
容城县午方北庄村村委会。
“望房而叹。”安新县官方4月5日曾如此形容失意的外地购房者。
人走,人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注意到,新区设立消息发布后的第一个工作日(4月5日),容城、安新、雄县等地的户籍部门挤满了前来办理户口迁移、落户等业务的当地居民,在民政部门,婚姻登记也呈现扎堆态势。
在北京打工的当地青年被父母催着回家结婚,也有2016年离婚后仍住在一起的伴侣急匆匆赶来复婚。

“哎!还是来晚了。”
李雷,一名自称来自北京的房地产投资者,正在雄县雄州路已被贴上封条的“鑫城”售楼中心门前感慨。
4月2日,李雷向澎湃新闻抱怨说,4月1日下午7点前后,看到雄安新区获批的消息后,他就马上驾车来到了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的雄县、容城和安新三县,几乎转遍了当地所有的房地产项目,“不管有证没证的项目,昨晚就已全部停售并被当地主管部门贴上封条,房地产中介机构相关业务也被叫停。”
“全部被冻结,不能交易了。”雄县当地房产中介人员一边介绍着雄县房源情况,一边留下购房者电话准备随时向其通报动态。
和李雷一样,4月1日晚上,大批来自北京、天津、山东等地购房者涌入新区,占据了三座小城内多数楼盘,导致当地酒店爆满、高速拥堵。
“当晚十点左右,大波外地车辆从高速口驶入,然后被分流到雄县、容城、安新三个方向。”容城县交警大队警员李科当晚被调派到容城县城南白洋淀大道和三贤路交叉口指挥交通,该路口北进容城县城,南通安新县,东至雄县,西接荣乌高速容城收费站,是雄安新区对外的重要通道,他这样形容当晚的交通状况,并称当晚一直执勤到下半夜。
同时,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的多家酒店也迅速反应,大幅上调了住宿价格。
以容城县城南的一家如家快捷酒店为例,4月1日当天一晚的住宿费为309元,而平时同样标准的房间一晚的住宿费为149元。该酒店工作人员称,“4月1日当晚的客人入住情况比较理想。”
与购房者一样忙碌的还有雄安新区三县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雄县县委宣传部办公室科员李亮表示,4月1日晚上,雄县县委、县政府工作了一个晚上,正在查封查处所有售楼的门店,不区分大小产权。各楼盘售楼处也有人蹲守和巡逻,叫停一切售楼行为。
对于这一国家级新区的设立,官方显然是经过了充分准备。
4月1日晚上,澎湃新闻从河北省委办公厅获悉,中央宣布设立雄安新区的前一天(3月31日),河北省委、省政府下发《关于成立河北雄安新区筹备工作委员会及临时党委的通知》,新设立的河北雄安新区筹备工作委员会及临时党委属过渡机构,根据河北省委、省政府授权,负责组织领导、统筹协调雄安新区开发建设管理全面工作。
该机构的领导班子也一并确立:主政过天津滨海新区的现任河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袁桐利任临时党委书记;曾长期在保定工作的刘宝玲担任临时党委副书记、筹备工作委员会主任。

“雄县、安新、容城的房产项目现在都冻结无法交易了,但其他县的房产项目是可以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寻找客户。”一名4月2日上午赶到雄县的保定涞源县房地产项目业务员告诉澎湃新闻。
“当时这几个售楼处全是人,都站到了公路上,我从远处看着,还以为出了车祸呢!”4月6日,负责容城县白洋淀大道环卫工作的李丽琴这样形容4月2日一早的情形。
容城县城南白洋淀大道和三贤路交叉口。
4月2日,在津保高速(天津至保定)雄县出口,沿雄州路至雄县县城方向已严重堵车,其中大部分为京津以及河北省其他地市牌照的车辆,持有本地房产项目或外地项目宣传单的业务员纷纷向车内人员介绍房源情况。
雄州路的执勤交警介绍说,4月2日的车流量比4月1日晚上大了好几倍,且都是以外地车辆为主。
根据高德地图交通大数据的监测,在清明小长假期间,用户对于雄安新区关注度一夜暴增。相较去年同期的历史交通大数据,整个雄安新区的出行关注热度增长了1223%,而去年清明小长假期间该区域的出行关注热度仅上涨71%。
当晚,在雄县采访的澎湃新闻记者在准备找地方落脚时发现,所有的宾馆都挤满了房客,一个空房间都没有了。
与前一天一样,4月2日来到雄安新区的外地人中也包含着大量的购房者,项目停售的背景下,雄安新区周边县市成为购房者的“新战场”。
一名来自唐山的购房者告诉澎湃新闻,“再在周围看看,实在买不上就回去了,不行就去附近的白沟看看,那里肯定也会涨价。”
大量购房者转战的结果是,围绕雄安新区三县周边基本上形成全面限购圈。
截至4月5日深夜,与雄安新区三县紧邻的河北省廊坊市霸州市、文安县;沧州市任丘市;保定市徐水区、定兴县、满城区、清苑区、白沟新城、高碑店市、高阳县等十个地区接连出台限购措施,开始封堵各种炒房行为。

不过,雄安周边也没给这些炒房者留下机会。
为给发展创造最好的环境,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也实行了史上最严的房地产市场监管。
容城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致信广大群众,提醒购房存在极大风险。
“我们一直根据上级指示进行督察,在村口设立了检查站,村里也不定期巡查,并配合城乡违法占地和违法违规建设专项治理行动驻村工作组进行督察。”午方北庄村党支部书记夏章林近期一直忙着开展违法占地和违法违规建设专项治理行动。
4月3日上午9时,河北保定市下辖雄县、容城、安新三县村以上干部在容城县召开“雄安新区驻村工作学习培训会议”,会议由刘宝玲主持。会上强调管控,包括人员的管控,房价、地价管控等,防止炒作行为影响投资,夏章林参加了这一会议。
当天,容城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致信广大群众,提醒购房存在极大风险。该信称,经统计调查,目前所有预售许可范围内项目楼盘已经全部售完,市场上所有预售楼盘行为均为违规销售,手续不健全,部分楼盘甚至是图纸房,基本土地手续都未取得,存在极大风险。
安新县有关部门也下发通知,“住建局等职能部门每天对所有售楼处、房地产中介进行24小时日夜巡查,并与相关负责人点对点见面,及时传达有关政策。各乡镇要严格落实属地管理,按照县委、县政府既定部署,对辖区内所有在建、拟建小区进行24小时巡查。”
与此同时,河北雄安新区筹备工作委员会及临时党委已在位于容城县奥威路100号的奥威国际大酒店(奥威大厦)租下整栋楼作为办公地点,袁桐利等人4月3日出现在奥威国际大酒店,当晚8点,该酒店多个房间仍亮着灯,有人出入。
新设立的河北雄安新区筹备工作委员会及临时党委驻地奥威国际大酒店。
4月3日至4日,河北省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赵克志,省委副书记、省政府党组书记许勤在雄安新区调研时强调,“严厉打击房地产违法销售、土地违法、违规建房、抢栽抢种等行为”。
雄安新区筹备工作委员会也发布消息称,截至目前,雄安新区已经查处房地产、建筑领域违法违规行为765起,关闭售楼部71家、中介机构35家,对10家恶意炒作的房地产企业进行约谈,刑事拘留违法犯罪嫌疑人7人。由于雄安新区所属三县并没有存量房源,房地产市场有价无市,尚未发现实际交易情况。
“已经撤了,房没买着,倒是顺便去白洋淀玩了一圈!”李雷在电话中这样告诉澎湃新闻。
和李雷一样,大波炒房客正陆续撤离雄安新区。
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仅有的两座高铁站数据显示,白洋淀高铁站4月4日发送旅客数为1679人,白沟站发送旅客数也突破1500人,均破建站以来的最高记录。
4月4日,澎湃新闻在河北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的容城县走访发现,容城县已经基本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外地车辆较前两天明显较少,各售楼处和房产中介鲜有人员到访,受人潮退去的影响,容城县内多家酒店也大幅下调了住宿价格。

经过此前几天梦幻般的身份转换,如今,当地的“土著”们正在努力从宏大叙事中缓过神来,开始思考自己如何能成为这场洪流中的“小浪花”。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今后在家乡究竟能干点什么,我想应该有很多的机会,只是我暂时没看见而已。”安新县大王镇的王伟对澎湃新闻说。
几年前,王伟大学毕业后,曾到过不少城市打工,做过不少职业,但由于大城市不断攀升的房价让他实在难以安身立命,今年他决定回乡创业,可找来找去,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果没有国家的力量,像这样的村庄怎么可能改变呢?”王伟指着车窗外不远处一个村庄说,那里就是他的家。那是一座典型的北方村庄,低矮的平房,村庄四周是绿油油的麦田,乡间小路两旁的柳树吐出嫩芽,桃花盛开,一幅春意盎然的乡村景色。
眼前的景色,王伟已熟视无睹,在相当长的时间,他在谈及家乡时都心态复杂,用他自己的话说“有感情,但无法产生自豪感”。
他曾去过中国南方沿海一些城市,那里繁华都市和富裕乡村让他感慨万千。每当回到自己“垃圾成堆、灰头土脸”的村庄时,他难免会暗自对照,期待有朝一日它能改头换面。
近几年,外界一直盛传说保定将要作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集中承载地,可是一直未有动静。
“年初,村党支部书记让大家不要随便装修房子,可能要拆了,我当时还不信呢,谁没事拆我们这个破村啊。”王伟说。
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变,他有些矛盾。以前渴望改变,但现在真正的改变来了,他却有些怅然若失的“舍不得”。
现在新区规划还没有下来,谁也无法想象家乡以今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认为此刻保留家乡历史和记忆至关重要。近期,他想趁着没事的时候,多出去拍一些家乡的照片,留存记忆。
王伟已意识到,随着雄安新区规划和建设的展开,将会涌入大量的外来资本和新移民,他们既给当地社会和经济带来活力,同时也会让当地年轻人倍感压力。

王伟所想的新移民暂时未到,一波老“移民潮”刮向了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的许多农村。
“让他整理整理家里不用的那些东西卖了呢,他不干,还跟我吵吵!”李丽琴跟澎湃新闻记者聊着。
她感到委屈,“这不听说要拆迁嘛,中午下班回家就让老伴儿拾掇拾掇家里,没用的就卖掉,老伴儿对这里有感情,不想拆迁,所以有情绪,就吵了起来。”
负责容城县白洋淀大道环卫工作的李丽琴。
李丽琴的想法在容城农村并非个例,午方北庄村一些村民也在讨论拆迁的事,甚至有人开始自觉收拾起家中的东西。
还有些村民已为户口事宜忙活了起来。
韩铁练作为午方北庄村委会会计,从事村务工作已经40多年了,一直负责管理村里的公章。村里的大事小事、需要开具证明盖章的都得来找他办理。
“结婚的、添小孩的……各种名目的户口迁入证明需要开具。受雄安新区获批影响,现在是从早晨一直开到晚上。”4月4日下午,韩铁练告诉澎湃新闻,有的证明可以开,比如孩子上户口、婚后户口迁入;有的证明不能开,比如与本村村民没有法定关系的人来了就不能开;有的也容易模棱两可,比如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却没有领结婚证,开不开户口迁入证明就比较难办。
例如,孙祥的性质比较常见,属于出走外地的老村民想回迁。他说,“我就是本地人,在保定工作,由于工作原因把户口迁到了保定,现如今想回迁,听说要拆迁了嘛!”
“因为我老公的户口在黑龙江,我的户口在这边,我们俩都在容城县城上班,这样他看病就医什么的就特别不方便,所以准备把他的户口迁到我们村。”澎湃新闻在韩铁练家门口,遇到了在容城县城上班的午方北庄人李丹,她是来为老公开户口迁入相关证明的。
李丹解释说:“我家就是这个村的,2011年结婚后,当时就想把老公的户口迁过来,但他一直不想迁,因为他们老家那边也一直说要拆迁。但现在来看,估计会是我们这里快了。”
看着韩铁练给乡亲们开具户口迁入证明,妻子汝吉贤却有一种“胸口塞了草”的感觉,她是一名生活在本地的“外乡人”。
30年前,汝吉贤的丈夫去世后,她便与父母、兄弟姐妹及其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起,从黑龙江老家来到河北白沟承包土地,种起了蔬菜大棚,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憨厚老实的韩铁练。
不久,两人便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现在想来已经整整17年了,但当时两人并没有到民政部门领取结婚证,汝吉贤的户口也一直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城郊村。
“当时找人问了,说本人还得去哈尔滨一趟,也就没去办理。”2011年5月16日,汝吉贤和韩铁练领取了结婚证,但当时觉得麻烦,就没去黑龙江迁户口。
汝吉贤准备近期让老伴儿给写个证明,去民政部门办理户口迁入。她说,“我主要是担心那边销户后,这边都冻结了,不接受我的户口,那样我不就成黑户了!”
比汝吉贤情况更复杂的还有同村孙东岩的丈夫。
4月5日下午5点左右,澎湃新闻在韩铁练家碰上了也是去开具户口迁入证明的孙东岩,她跟丈夫都是黑龙江人,当年一起来容城谋生,后来就在一起了,并育有两名子女,为了孩子在容城能落户,她早就把自己的户口迁到了这里,但时至今日两人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丈夫的户口还在黑龙江,如今是想让韩铁练给开具个证明,把丈夫的户口迁过来,但韩铁练以孙东岩与其丈夫没有合法婚姻手续为理由,拒绝为其开具证明。
“这事儿整的,当时稀里糊涂地就一起过了,过了30年也没想过领证的事儿,还贪图老家那点耕地,这下麻烦了!”孙东岩这样说道。经过一番激烈地讨论之后,韩铁练还是给她开具了证明。

然而,韩铁练开具证明并不意味着被证明人可以顺利落户。
《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微信公号“侠客岛”发文提到,雄安新区所有的商品房交易和户籍变动都已经冻结。
4月5日,澎湃新闻在容城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采访发现,由于前来办理业务的人太多,原本在县城外的城关派出所门口已经出现堵车情况,多名办理户口业务的居民反映,“户口已冻结,现在无法办理”。
安新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的情况跟容城县基本一致。澎湃新闻记者以当地居民的身份打听户口迁入业务,得到的答复是“已经冻结了,办不了”。
雄安新区规划范围内各县民政局的婚姻登记部门最近也很忙。
4月5日澎湃新闻在容城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发现,前来办理登记的人挤满了整个业务办理大厅,有适龄青年,也有老人。或许是因为前来办理业务的人太多,民政局的业务办理系统当天下午还出现了问题。
“我们是被父母叫回来赶紧结婚的。”在北京打工的容城青年胡可带着女朋友来办理结婚证。
“我们俩从去年闹别扭离的婚,但是还住在一块儿,我们的户口在一起没分开,所以还是得复婚。”今年56岁的李春兰告诉澎湃新闻,复婚和新区设立有关系,她担心户口一旦冻结,今后的婚姻登记也麻烦了。
4月6日一早,孙东岩拿着韩铁练开的证明,也准备和丈夫一起去当地民政局领结婚证。但在4月6日下午,容城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登记业务因网络系统升级仍暂停办理。
(应受访者要求,李雷、王东、李科为化名)
责任编辑:蒋子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雄安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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