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海战中英国海军军官的绝处逢生

点兵堂

2017-04-29 16:1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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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军队的反人类恶行已经是世人皆知:地面战场,残酷虐杀俘虏;空中战斗,射击对方跳伞飞行员;大洋海战,扫射敌军落水船员。尽管如此,一位名叫山姆·法尔的英国海军军官,在战争中却与日本人有过一段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在他被击沉落海、危在旦夕之时,被一位良知未泯的日军驱逐舰舰长救起,并得到悉心救援。
英军遭遇号驱逐舰火控官山姆·法尔
全军覆没的联军军舰
这段特殊的经历,还要从1942年初西南太平洋的海战说起。在第一次爪哇海海战中,美英荷澳四国军舰组成的“ABDA舰队”遭到了日本海军的毁灭打击,多艘军舰被击沉。其中,英军重巡洋舰埃塞克特号被日军击中轮机舱、严重受损。鉴于大势已去,埃塞克特号在泗水进行短暂修理和加油作业后,于2月28日晚间悄悄出港。它在英国驱逐舰遭遇号和美国驱逐舰波普号的护送下,试图闯过日军舰队的封锁线,前往锡兰进行进一步修理。
埃塞克特号曾经在拉普拉塔河口与德国海军著名的格拉夫斯佩号战舰展开激战,堪称功勋卓著。
负责护送任务的英军驱逐舰遭遇号
但是,在3月1日上午8点,苏门答腊岛和爪哇岛之间的巽他海峡中,一支由重巡洋舰那智、羽黑、妙高、足柄以及另外四艘驱逐舰组成的日军舰队,发现了这支正在蹒跚前行的盟军小舰队,随即展开追逐。9点30分,埃塞克特号进入了四艘日军巡洋舰的主炮射程,各种炮弹立刻如同雨点般砸向这艘已经身负重伤的重巡洋舰。两艘盟军驱逐舰立刻启动舰上的烟雾制造机,拉出一道长长的烟雾以掩护埃塞克特号撤离。
尽管视野不良,炮术精湛的日军巡洋舰还是在11点20分左右,打出了决定胜负的一击,一发大口径炮弹准确命中了埃塞克特号上那个早已严重受创的轮机舱。这导致该舰的动力系统彻底罢工,瘫死在海面上。日军驱逐舰立刻抓紧机会,逼近埃塞克特号之后,发射了多枚鱼雷,彻底终结了这艘战功彪炳的巡洋舰。
遭遇日军舰队围攻的埃塞克特号,完全被日军炮弹和鱼雷产生的水柱围绕
紧随埃塞克特号之后,两艘护航的驱逐舰也迎来了自己的终点。遭遇号在日军的连番炮击下动力系统瘫痪,停在海面上动弹不得,船员们不得不自行凿沉驱逐舰,以免落入日军手中。波普号的命运则更为凄惨,它遭到了12架日军俯冲轰炸机的围攻,最终伤重沉没。
被日军俯冲轰炸机围攻的波普号,落下的炸弹在其船侧掀起了巨大的水柱
战斗过后,三艘盟军军舰沉入海底,作为胜利者的日军舰队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这片海域,留下大批盟军水手遍布着油污的海面上随波逐流。这些水手暂时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逃过了魔鬼一般的日本军人,不久应该就会获得盟国舰船的救援。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水手们等到的只有大批凶猛嗜血的鲨鱼。转眼之间,鲜血染红了海面,更多的鲨鱼被血腥的气味吸引,蜂拥而至,对落难的盟军船员展开贪婪的围攻!
为了求生,这群船员不得不抱成一团,以抵抗鲨鱼的袭击。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盟军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海面上消失,其他幸存者的体力也在逐渐丧失,信心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遭遇号驱逐舰的火控官山姆•法尔是这样回忆的:
我们在水面上漂浮了十八个小时,什么都看不到。我们在寂静中等待,看着太阳慢慢爬上天顶。
军医随身带着医疗箱,里面有注射器和多到足以把我们都杀死的吗啡。那时候,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我们都完全没有希望了,我们当中有个家伙恳求给他一针吗啡,死掉拉倒。军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哄他说坚持久一点再给。温度越来越热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们开始昏昏欲睡,那时候,我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绝境之中,有人发出一声欢呼——有船开过来了!水手们精神大振,朝向远方望去。但是,他们看到的并不是苦苦期待的盟军舰船,而是高悬着旭日旗的日本海军驱逐舰——“雷”号!。
日本海军雷号驱逐舰
To be or Not to be
雷号属于吹雪级驱逐舰,排水量1680吨,舰长是工藤俊作中佐。航行进入巽他海峡之后,日军驱逐舰上的瞭望哨发现了这群落难的水手,向舰长汇报。如果在场的是其他日军指挥官,他多半会幸灾乐祸地召集水手,拿上枪械逐一射杀海面上的落难水手。不过,在雷号的舰桥之内,体形高大魁梧的工藤俊作一向仁心宽厚,他开始考虑如何拯救这群危在旦夕的败军之将。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问题:
首先,如果停船救援,很有可能遭到盟军潜艇的伏击;
其次,整艘雷号驱逐舰一共有200名艇员,而海面上的盟军落难水手多达400人,如果获救后掀起暴动,完全有可能夺下驱逐舰。
最后,按照日军的偏执狭隘的风气,即便雷号驱逐舰能够载着这批敌军水手返回港口,工藤舰长也可能会受到上级的责难,甚至吃到降级处分。
雷号驱逐舰舰长工藤俊作,其为人宽厚,受下级军官爱戴
经过反复权衡,工藤俊作中佐做出了决断:拯救盟军战俘!
舰桥之内,工藤俊作下令降下桅杆上的日本海军军旗,升起代表国际救援信号的信号旗。随后,雷号驱逐舰缓慢地驶近这批落难的盟军水手,并且抛下登船绳索,让他们爬到驱逐舰甲板上。
山姆·法尔的回忆录《我的幸运人生》
对于这艘几乎是从天而降的日本驱逐舰,山姆·法尔是这样回忆的:
它是个海市蜃楼吗?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也许,它是真的呢。不过,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或者解脱,因为我们都觉得要被机关枪通通干掉了。
那条船上人声鼎沸,但是主武器都老老实实地指向前方和后方,我们也看不到机关枪的影子。沿着船舷,船上的水手降下了一副副绳梯。这些笑容满面的小个子皮肤(晒成)棕色,一个个戴着宽大的白色太阳帽,穿着太长的卡其裤。
船开近了。我们抓住了绳梯,努力往上爬。我们一个个油污满身、筋疲力尽。
那些日本水手们围住我们,又是快活又是好奇地打量个不停。他们拿来了棉花和酒精,坚定轻柔地帮我们把油污擦掉。说起来没人会信,这真是一个友好的欢迎。
我拿到了一件绿色的衣服、一条裤子和一双球鞋。然后,我们被护送到船身中的一个大房间,被邀请坐在舒服的藤椅上。热牛奶、罐头牛肉和饼干就给我们送了上来。

人性光辉闪耀时
作为舰长的工藤俊作从舰桥上走下来,用英语发表了一次令山姆•法尔永生难忘的演讲: “你们是日本帝国海军的高贵客人,你们在战斗中表现非常出色,我非常钦佩皇家海军。”随后,工藤俊作话锋一转,表明了自己的敌人身份:“但可惜的是,愚蠢的英国政府却决定要与日本为敌。”
雷号驱逐舰上,得救的盟军船员
接下来,这位“和气的指挥官”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搜救海面上的落难人员,即便看到只有一名水手,工藤俊作也会把驱逐舰停靠过去,投下绳梯展开营救。有的日本船员甚至跳入海中,协助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落难水手爬上绳梯。雷号之上,对盟军俘虏的招待可谓非常人道,山姆·法尔回忆说:
甲板上拉起了篷布,避免我们被太阳晒伤;盥洗室安设在了船舷外面;还有香烟发放。这简直是圣经一样的神话:我们的主人给我们所有人提供了食物和饮料。
我们收到的唯一命令是不能在天黑后吸烟,以免英国潜艇会发现燃着的烟头。日本人不知道的是,看起来在当时的爪哇海域根本没有英国潜艇。不过,他们还是经常停下船来,营救每一个被发现的落难者。

在工藤俊作的指挥下,雷号驱逐舰的舰员们总共救起了442名盟军船员。在经历一昼夜的航行后,雷号驱逐舰将这些俘虏转移到一艘被俘的荷兰医院船上。上岸之后,盟军船员们顿时堕入地狱——被关进了残酷的日军战俘营、接受日军守卫的非人道折磨。长达三年的折磨过后,获救的149名遭遇号驱逐舰船员中,有38人因为酷刑而死亡。回忆起这段不堪的往事时,山姆说道:“好吧,我的确在战俘营里被严重虐待,但是至少我被救了,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我活了下来,所以应该要对救命恩人表示感谢。”
二战期间,大批的同盟国战俘在日军的逼迫下,在东南亚各地从事着修路筑桥的工作
回到雷号驱逐舰之上,工藤俊作舰长将营救盟军水手的经历如实上报,没有收到任何处分,堪称一个小小的奇迹。1942年8月,他被调到另外一艘驱逐舰——响号上担任舰长工作。这一次简单的调任,却使他逃脱了与舰同沉的命运——1944年4月13日,关岛以南320公里的洋面上,雷号驱逐舰被美军潜艇击沉,全舰官兵无人幸存。有后人评述道:工藤俊作的这次调任,也许就是下令营救盟军战俘,而得到的善报。
不过,获知昔日的战友全数葬身大海后,工藤俊作开始变得内向,对自己的过去一律缄口不言,因此世人也无从知晓这次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救援。
美军李氏鮻号潜艇,摄于1944年2月19日,该艇出航执行任务前。在这次战斗巡航中,李氏鮻号击沉了雷号驱逐舰
战场的另一侧,获救的山姆·法尔被关进战俘营之后,没有自暴自弃,他抓住这个机会,用三年时间系统学习并掌握了荷兰语、德语、法语、丹麦语和俄语。
战争结束、恢复自由后,在战俘营中学习的语言能力帮助山姆一路平步青云,最终成为一名著名的英国外交官,并受封为爵士。此时,山姆一直在寻找那位曾经伸出援手的工藤俊作舰长,并借此机会努力推动战后英日两国的和解工作。在1998年,日本天皇访问英国之前,山姆甚至给泰晤士河报供稿,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抚平了英国国内的反日浪潮。
担任外交官时期的山姆·法尔,其曾经出任英国外交部驻科威特大使、驻斯德哥尔摩大使、驻新加坡高级专员以及驻尼日利亚高级专员
经过多年的寻找后,山姆终于在2003年联系上了工藤俊作的家人,但可惜的是,早在1979年工藤俊作舰长便因为癌症不治身亡。随后在英国外交部的安排下,80多岁高龄的山姆于2006年远赴日本。他来到这位昔日救命恩人的坟前,献上自己的花圈,以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山姆·法尔回忆录《我的幸运人生》的另一个版本,背后的日军军官便是工藤俊作。
责任编辑:熊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二战,海战,工藤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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